【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东·尼尔曼,翻译/薛凯桓】

俄乌冲突已经走到了第二年的末尾,由于旷日持久的战争损失,战线双方都严重缺兵,组建新的防御/进攻阵型的需要,又使得双方不得不想办法补充兵力。

然而,出于政治原因和社会原因,俄罗斯推迟了新的大规模动员,避免社会不满情绪进一步滋生。目前,俄罗斯正通过合同兵来解决兵源问题,但合同兵的训练水平和积极性都很低,很难对战局形成立竿见影的帮助。

比起俄罗斯动员所受到的多方掣肘,乌克兰在这方面就比较放得开手脚。缺兵了,就降低征兵标准(征召女兵、“老年人兵”等),缺武器了,就向北约要。但长期来看,“填线兵”的战斗力终究是一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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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乌克兰盲人男子对着镜头展示了他收到的征兵传票,他被要求于1月31日到当地征兵中心报道(图片来源:网络)

自18世纪末以来,几乎所有的大规模战争都要经过动员这一必备环节。从法国大革命的“大征兵”(Levée en Masse,意为大规模征兵,是法国历史上的首次全面动员,符合“武装国家”的原则:“每个法国人都是士兵,有义务保卫祖国。”)开始,即使是在开战初期号称完全以合同兵入侵伊拉克的美国,也在开战不久就被迫暂时叫停了在役人员的退役工作。

与此同时,只要存在军事动员,许多潜在的服役人员就想法设法“拒绝”服役。例如,当英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于1916年实行征兵制时,30%的应征入伍者没有参加集会,青年们绞尽脑汁逃避兵役,甚至自残也在所不惜。

与西方国家相比,苏联的动员方式非常高效——苏联建立了由文职人员组成的“干部军”(又称“裁员军”,平时人员配备为战时一半及以下的预备役部队),这些文职人员在平时作为行政人才,在战时则转为军籍,随时准备接受动员。他们的装备和武器储存在巨大的仓库中,其中的军官们则在民用大学的军事部门里接受培训,保持动员高效的同时保障了战斗力。

然而,苏联解体后,整个动员体系逐渐萎缩。装备经常被卖掉或当垃圾处置,“干部军”也被裁撤,军事单位仅针对在役兵进行正式训练,对“干部军”等预备役部队的训练减少甚至完全废止,这大大降低了俄乌白等国的战争潜力。因此,俄乌战争实际上是一场在双方都完全没有修复动员体系的前提下,所爆发的二战以来规模最大而组织度相当低下的一战式战争。

乌克兰的困境

到了战争的第二年,乌克兰军事登记和征兵办公室(现称为领土征兵中心)已经走到了无兵可招的地步。矛盾的是,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乌克兰军队的“成功”:与2022年春天相比,战争现在被局限在四个地区(东乌四州)进行,大部分乌克兰人远离战争,缺乏加入军队的意愿。另一方面,大量士兵在没有经过适当训练的情况下被派往前线送死的故事,在社交媒体上广泛流传,以至于“当兵”和“死亡”被划了等号,年轻人们都在想法设法地逃避兵役。

然而,乌克兰当局对前线士兵的需求有增无减。产生这种“需求”的原因不仅仅是要填补乌军的巨大损失,还要准备“反攻”。根据西方的说法,到2023年8月,乌军伤亡人数已接近20万人。而根据《军事平衡》通讯册(一份以年为单位回顾世界各国军事能力的年度通讯,自1959年起由国际战略研究所每年出版)的数据,截至2023年底,乌军伤亡人数已达90万人,而2021年这一数字仅为20.5万人。

此外,战争进入相持期后,乌军新建了许多新编制,其中包括12个机械化旅,每个旅4000人,以准备“反攻”。组建新军自然需要新兵来填补,但整个2023年,乌克兰的动员工作陷入了泥泞当中。

乌克兰的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大量“妖魔化”动员的视频,这些视频的内容通常是凶神恶煞的征兵军官(我喜欢用老叫法称他们为“军事政委”)强行抓捕男子(现在还包括年轻女孩),抓捕的方式包括追逐、锁喉、电击,有时甚至会用枪指着他们的脑袋。尽管采取了如此严厉的手段,有关动员计划失败的新闻报道还是开始见诸于媒体,比如2023年11月底,苏梅州就曾表示三个月内只动员到了预定名额8%的兵力。

造成这种现象的一大原因是严重的腐败。根据乌克兰执法部门揭露逃避动员现象的定期报告,有许多征兵办公室的员工在借动员工作谋私利,他们收受贿赂,在动员名单上划掉“客户”的名字,或为“客户”逃到国外大开方便之门。

不想服兵役的乌克兰男性也试图以各种合法或非法的方式离开乌克兰(根据乌克兰的动员法律,乌克兰的所有男性都被禁止离境,除了那些真的不适合服兵役的人,以及为政府服务的卡车司机和志愿者等特殊类别的人)。截至2023年8月31日,非法越境逃避服役的人数达2万人;2023年全年,乌克兰的边防人员总共拘留了1.1万名逃役者。据已知数据,2023年约有20名逃避动员的人在与罗马尼亚和匈牙利接壤的蒂萨河溺水身亡。

一名未遂的逃避兵役者被乌克兰边防军拘留,他正准备利用充气枕头,企图跨过多瑙河漂往罗马尼亚(图片来源:网络)

那些想出国的人还会使一些聪明的小伎俩:例如,利用自己还没有在征兵办公室登记的空窗期,装成残疾人家属陪同出境。还有一个经典案例:一名男子在并没有做变性手术的情况下,设法更改了个人信息中的性别并男扮女装出境。

在上述的背景下,乌军总参谋部宣布还要再动员50万人。已经被泽连斯基解职的乌军前总司令扎卢日内曾解释说,动员这么多士兵不仅是为了缓解当下的困难,也是为2024年的“反攻”做准备。但笔者猜测,如此庞大的动员数字,真正原因是需要填补前线阵亡士兵的空缺,以抵挡俄罗斯持续一年多不间断的攻势(例如巴赫穆特附近的第3突击旅和乌格达尔附近的第72机械化旅的士兵已经换过几轮了)。此外,如此庞大动员数字,对财政的压力也可见一斑,根据泽连斯基自己的说法,供养50万人的花费将达到5000亿格里夫纳(约合130亿美元)。

对泽连斯基而言,他的“首要问题”根本不是动员,而是伤残士兵的复员。在乌克兰,尽管已经施行了戒严法,被动员者的亲属仍定期举行集会,向当局施压以望尽快结束战争,让他们的亲属回家。焦头烂额的泽连斯基正试图通过一项法案来解决士兵的复员问题,该法案让在2020-2021征兵年入伍的义务兵立即复员,在战争期间服役的士兵可在服役满36个月后复员。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只要细想一下就不难得出结论:这个法案仍然在使用“拖”字诀。根据该法案的规定,在战争期间被征入伍的人最早也只能在2025年2月复员。显然,乌当局还对2024年的战局抱有较大的期待。

不出所料,该法案的内容一经流出就引起了乌克兰社会的强烈反对。这是因为该法案除了规定了一些看似人道的复员举措外,还规定了例如将最低入伍年龄从27岁降低到25岁,扩大地方当局和警察协助临时军事委员会征兵的权力,还加大了对逃兵役的惩罚:逃兵役者将被剥夺进行金融交易、获得驾照和享受其他政府服务的权利。同时,当局还计划拒绝向居住在国外且未在军队中登记的乌克兰男性提供领事服务,包括拒绝为他们换新护照。此外,将受动员范围内的乌克兰男性从国外遣返回乌克兰的方案也已经开始酝酿,而爱沙尼亚、波兰等国已经答应积极配合。

除了大棒之外,乌克兰当局还尝试使用胡萝卜。当局称,征兵机构应向民众说明志愿参军的益处:人们在选择为军队进行志愿服务时,可选择与自身长处相对应的职位,并获得丰厚的报酬。与粗暴的动员相比,签合同当志愿者显然更具吸引力,后者的人员分配往往是根据各地的需要进行,而不是根据“填线的需要”。

乌克兰的新一轮动员

战争刚开始时,笔者就观察了乌克兰第一次大规模动员的全过程,彼时的乌军动员人数几乎达到100万人之多。而在俄罗斯,战争爆发伊始甚至没有进行动员,直到2022年底,才“勉为其难”地动员了30万人。对比两种情况,尽管乌克兰在物流、培训、武器供应等方面存在准备不足的问题,但总的来说,动员还是取得了预期的结果。对此,很多人乐观地估计,有了前一次的经验,乌克兰举行第二次动员会更容易一些。

与乌克兰截然不同,俄罗斯现在显然还远未到出尽余力的程度。至少在明面上俄罗斯不需要第二次大规模动员,2023年,俄罗斯招募了多达50万人的合同兵与雇佣兵,并且据估计,俄方每天还能继续招募1000-1100人。俄罗斯之所以有源源不断的兵源补充,是因为在俄罗斯,参军是底层人唯一实现阶级跃升摆脱贫困的出路,且形成了“军工复合体兴旺——俄罗斯青年踊跃参军以获取优厚报酬”的正循环。

这与乌克兰如今征兵的惨象截然不同:乌克兰存在近乎无解的腐败,所以笔者对上文中提到的“增加工资、提高地位”不抱太大的希望。另一方面,自战争开始以来,乌克兰的边境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现在当局明确要动员50万人,这在乌克兰不小的兵员人口基数中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加上前文提及的复员问题等等,该法案已经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不安,乌克兰的新一轮社会动荡已经近在眼前。

乌克兰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持续两年的战争让人们已经疲倦并且不想参军。战争刚刚爆发的那会儿和2022年秋季的“反攻成功”,是乌克兰人参军情绪高涨的时刻,但乌克兰当局已经错过了这个时刻。现在,大多数加入军队的人要么被杀,要么落下残疾,乌克兰人害怕并抵制参军,当局只能通过当街发传票的方式强行征召不情愿的人入伍,这种兵源不可能优质到哪去。

多达150万处于动员年龄的乌克兰男子在国外,主要是在欧洲。这对乌克兰而言完全是一场灾难,因为乌克兰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人。不管西方提供多少武器,战场上获胜的也不是坦克,而是坦克里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某种方式说服乌克兰人主动参军,如学习俄罗斯增加工资、提高士兵及其家属的社会地位等等。强迫男人参军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这会加剧他们逃往欧洲或用其他方式逃避兵役。

2024年,乌克兰即将面临人员短缺的问题,这将决定战争的成败和未来的走向。根据笔者自己的测算,乌克兰全国目前可供动员的男人还剩680万—720万人。泽连斯基说,目前乌克兰已经动员了100余万人。也就是说,乌克兰理论上还剩600万左右的人能被动员上战场。

这实在是太过疯狂,笔者只能祈祷这不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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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战壕中的乌克兰士兵(图片来源:乌克兰国防部)

通过征兵赚钱

乌克兰动员如今落到一片狼藉的地步,除了以上原因外,征兵中的腐败也是重要因素。面对年轻人普遍逃避兵役、竭力逃亡海外的情况,当局不仅没有想办法改善士兵的待遇,反而还将征兵做成了一门“生意”,继续推行所谓的“免役税”,即缴纳一定数额的“税收”即可免服兵役。

笔者上文提到过乌克兰理论上还能再动员600万适龄男性,实际上,这600万人可以分为两类人:正式的“就业公民”(有工作登记和纳税的适龄男性,其中大约有400—500万)和“影子公民”(不工作、不纳税、也不在军队登记,对于国家是“隐形的”那类人,大约100—200万)。

之前,乌克兰军事登记和征兵办公室为了省事,选择了最懒的做法:打开纳税清单,并向明确登记过的企业员工发送征兵传票。这种做法很快就彰显了恶果:对国家经济十分重要的公司和企业的员工被源源不断地派往前线,极大影响了经济的正常运转。

乌克兰总统办公室副主任罗斯季斯拉夫·舒尔马在《乌克兰真理报》的评论中曾表示,乌军每一名军人的招募、军备和其他费用,每月至少达到8万乌克兰格里夫纳(约1.5万人民币)。根据这一数字,一名乌克兰军人必须有四到五个人在后方工作才能供养得起。以最近乌克兰声称的动员50万人为基础数字进行测算的话,那么大约有200万人应该免服兵役在后方工作,才能保证后勤不出问题。

所以当局想出了两种方法来“解决问题”。

一种方法是总统办公室推出“经济保留”,具体是指,企业或雇主可以为员工申请延期或免服兵役,但需要根据员工的工资水平缴纳一定数额的“免兵役税”。目前,有资格申请免兵役的人,其工资水平应至少达到每月3-3.5万格里夫纳(约5700-6600人民币)。而后才可以每月向当局支付约1.8万乌克兰格里夫纳(3400人民币)作为“免兵役税”。

总统办公室信誓旦旦地称,这项政策既能有效地阻止劳动力流失,又能使企业的收入透明化,从而增加国家收入。然而,其独特之处在于,该方案所有收纳到的资金不会被直接上交到军队,而是先拨入地方和中央财政中。按照现在乌克兰的腐败程度,这笔钱只要进了财政预算,还能吐出来多少就很难讲了。

图为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图片来源:IC photo)

第二种方法是由议员德米特里·纳塔卢哈领导的拉达代表小组提出的。他们建议设立一个特殊基金,专门满足军队的需求。该基金要求想要免兵役的人每月缴纳2万格里夫纳(约3700人民币)。

笔者认为这两种选择最终都只会停留在纸面上。原因很简单,大多数乌克兰企业和想要免兵役的个人都不太可能承担这笔“免兵役税”。

总统办公室方案所设立的3万—3.5万千格里夫纳的工资下限,对于首都和大城市来说还算“合理”,但在其他地区,这个“免兵役税”的工资下限没几个人能达到。同理,每月2万格里夫纳的“免兵役税”更没几个人交得起。乌克兰雇主联合会对媒体称,其成员所能接受的税额仅有每月6000乌克兰格里夫纳(1100人民币)左右。

在此背景下,大量付不出“免兵役税”要求的乌克兰男性将被排除在“免兵役”的范围之外,他们中间能有几个可以活着回来?只有天知道。

据推测,通过“经济保留”制度,当局每年将有可能筹集200至300亿乌克兰格里夫纳(约5—8亿美元,38—57亿元人民币)以满足乌军的需要。考虑到乌克兰国防部爆出腐败丑闻的频率和规模,筹集到的这些钱能不能填满官僚们的胃口都难说,更别谈供养军队了。

这就是乌克兰目前的动员状况:它就像一桶汽油,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扔一根带有火星的火柴,然后坐等它爆炸。笔者并不相信当局真的能动员到50万人的军队。在西方援助已经不再靠谱、当局内斗严重、政治动荡不可避免加剧的情况下,无论是总统还是最高拉达,通过大规模动员没有动力、未经训练的人民都不可能“反攻成功”。

乌军前总司令扎卢日内曾称当前的局势是“死胡同”。城市和村庄的街道上被征兵办随意抓壮丁的人不可能有什么战斗力,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死,是为了寡头,为了西方的美好生活,还是为了跨国资本的利益?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寻找任何走出“死胡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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