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轰-6N看大轰

subtitle 晨枫老苑 10-21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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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6至今依然是中国轰炸机的基本平台

近来网上流传轰-6N携带大型导弹的图片,重新引起人们对中国战略轰炸机的浓重兴趣。现在是中国空中力量发展的历史最好时期,但轰炸机依然是显眼的缺门,当年的苏联专家一句“你们现在已经不用图-16了吧”成为很多人的心中之痛。

但是轰-6正在迎来第三春。第一代轰-6是最传统的轰炸机,依靠过时的临空投弹实施攻击,除了炸黄河冰凌,或者在基本获得制空权后在滑翔制导炸弹的射程里捡漏,基本上退出一线了。第二代轰-6装备了巡航导弹,可在防区外攻击,现在还是主力。第三代的轰-6N挂载弹道导弹或者高超音速导弹,并具备加强的空中加油能力,平台技术没有本质改变,但攻击力有了质的提高。

不过国庆70周年阅兵时展现的轰-6N在机腹有一个令人遐想的凹腔,还有外挂点,传说这是用于挂载大型导弹的

与DF-17配合后,那是老将配新剑了

空射弹道导弹不是新生事物。美国早就研究过用运输机空投洲际导弹的问题,并成功地进行了发射试验。但准备工作繁复,命中精度下降,实用价值有限,最后放弃了。但时代不同了,小型化的准洲际导弹便于轰炸机携带,再入机动技术解决了精度问题,使得发射准备大大简化,战略价值极大提高。

弹道导弹的射程远,速度快,突防能力强。弹道导弹的成功拦截高度依赖及时可靠的预警和精确的弹道数据,在理想情况下应该实行中段拦截,到了末段,分导弹头大大增加拦截的难度,也不再有漏网补射的机会。弹道导弹的中段拦截依然是世界级难题,弹道导弹发射的红外预警则与相机镜头一样,广角的视界宽大,但对于具体物体的分辨率低;长焦“拉近”则必然带来狭窄视界,不宜捕捉到意想不到方向上的目标。因此红外预警对固定的井射比较可靠、精确,一发射就能提供高质量的弹道数据,但对机动发射就只有靠宽视界、低分辨率来减少漏网,代价是极大增加反导拦截的难度。

导弹预警不是光有卫星凝视监视就解决了,监视范围和精度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洲际导弹的反导弹本身也是巨大的一枚

空中发射弹道导弹极大地提高了发射阵地的不定性,极大地增加了导弹预警和拦截的难度。这对中国的核三位一体是很重要的。中国的核战略是最低限度反击,数量远远低于美俄,所以必须高度可靠。这可靠性不仅是系统的故障率低、精度高,更是要具有高度的生存力。中国只有少量井射洲际导弹,陆基主力是公路机动的东风-31G和东风-41。

在海上,092和094的数量尚少,导弹射程也不尽理想。且不说巨浪1,巨浪2要打到美国也很勉强,从相对安全的南海发射就更是射程不足。巨浪3则不仅有弹的问题,还有艇的问题。在一段时间里,海基还是核三位一体中较弱的一极。

DF-41这样的公路机动洲际导弹是中国核力量的主力

海上的094还是较弱的一极

中国还需要真正的战略轰炸机补上空中一极

但空中才是最弱的一极。轰-6即使发射巡航导弹也打不到美国本土,用核炸弹就更不行了。轰-6N携带大型导弹的能力是质的进步,但离中国的要求还有差距。美国要求战略轰炸机具有全球航程,实际上只是单程航程,因为在目标的另一侧通常有美国或者盟国的基地可以降落。苏联没有这个条件,北极航线必须全程自主往返,这是限制苏联轰炸机发展的一个原因。中国的条件比苏联还要差。

从中国出发攻击美国本土目标还要有足够的航程安全返航,太平洋航线绕路太大,而且东海岸目标只有横穿整个美国才能到达,这就更难了。北极航线近了很多,但涉及到俄罗斯和加拿大的领空,使得问题复杂化。空中加油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加油机只能从中国本土出发,容易遭到在日本、阿拉斯加到美国、加拿大西海岸的战斗机的拦截,严重限制了加油作业的可行性、可靠性和灵活性,更是限制了可输送燃油量,作用十分有效。

美国可以用加油机延长轰炸机的航程,中国实际上没有这个条件

但弹道导弹不一样,一旦超越助推段、进入大气层外,就无所谓领空了。从中国本土发射,射程为12000公里的弹道导弹可以覆盖美国大部,14000公里则能可靠地从中国境内任意点覆盖美国全境。在理论上,穿越西伯利亚到北极上空发射,4000-5000公里的射程也能勉强打到美国北方,但深入甚至穿越俄罗斯境内才能向美国发射导弹对俄罗斯和中国都是不可接受的。导弹走北太平洋路线要深入太平洋才行,但必须穿越第一岛链才能发射也是不可接受的限制。最现实的还是在大陆中国境内。不仅安全,而且可以迅速在东北-华北-西北的几千公里的横向范围上灵活改变发射位置和打击目标。这还避开了针对朝鲜导弹的阿拉斯加反导基地和针对太平洋方向潜射导弹的加利福尼亚反导基地的拦截。反导和地面战争一样,拉开战线、避免隘口,是有利于进攻一方的。

在核门槛时期,导弹载机可在空中加油支持下,在空中待命数以天计,而在自己的国土纵深上空,遭到敌方战斗机狙击的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在平时,可以集中部署在几个常备基地。在战前,实行临战疏散和升空待命。每一架飞机和每一枚导弹都可以用于所有任务,使用上易分易合,需要的数量大大少于相对固定的陆基系统。不管在成本上还是战略作用上,其意义是怎么强调也不过分的。

轰-6其实不大,潜力已经超挖了

但这又是轰-6N做不到的。轰-6K的起飞重量为95吨级,作战半径超过3000公里。东风-21的射程在1500-2000公里级,东风-17在2500公里级。空中发射的初始速度和高度可能对射程有所增加,再入后高超音速滑翔还可以进一步增程,增加到4000-5000公里是有可能的,但要达到12000公里只有靠至少东风-31一级的弹道导弹,或者用同级助推器的高超音速导弹。对于轰-6来说,携带15吨级的东风-21或者东风-17已经是超常发挥了,携带40吨级的东风-31则是不可能了,轰-6的潜力已经被超额挖掘了。

不过轰-6N依然使得中国的空中战区打击力量极大加强。东风-26可以打到关岛,但那已经接近射程极限,使得弹道路径相对单一。弹道导弹的再入速度快,但弹道单调,所以又难打,又不难打。弹道导弹(包括具有末端拉起和有限机动的新一代)和隐身一样,不是不可战胜的,需要着眼于新一代突防打击手段,这就是高超音速导弹。这不是说高超音速导弹将永远不可战胜,军事技术的进步本来就是“买时间”,现在轮到用高超音速导弹“买时间”了。携带空射东风-17(或者某种进一步发展型)的轰-6N可对日本、关岛到澳大利亚的整个弧形构成巨大威胁,在某种条件下甚至可能威胁夏威夷,是非常有用的。但轰-6N受到平台的局限,只能携带一枚大型导弹,还是有缺憾的。

轰-6实际上并不大。中国现在把100吨以上的飞机都叫大飞机,实际上这个标准是较低的,但轰-6连这个标准都达不到。北京军博里有一架轰-6,看上去像一个小老头。确实,多年来,中国空军是把这个张嘉译当作范志毅使用的,要它去顶罗纳尔多的场,那是勉为其难了。

轰-6的基本气动设计属于第一代大型喷气飞机,机翼结构环绕发动机短舱,使得迎风阻力最低,但这严重限制了发动机的选择和气动上的进一步优化。轰-6K为了换发,只得大动干戈,最后成为最先进的古董飞机。改用更常规的翼下发动机具有大得多的设计和后续升级上的灵活性。只要在设计上适当考虑,导弹还可以做到机腹半埋式吊挂,轰-6N正是这样做的。挂载弹道导弹的时候,减少外挂阻力,也降低起落架高度,减轻重量。携带小尺寸常规弹药时,可换用内带挂架的保形载弹模块,只在翼下挂载大型弹药时,可换用大型保形副油箱,增加航程。

中国更需要全新的大轰。航程并不需要特别大,从境内基地往返境内发射点有4000公里作战半径或者8000公里航程就能满足最低需要,更大的航程主要是用于更长的留空时间,单程任务而且可就近着落的话,航程再短一点问题也不大。另一方面载重量需要达到40吨级,才能携带12000-14000公里射程的导弹,形成核三位一体的空中一极。

这也将是高超音速洲际导弹的有效发射平台。不管是助推-滑翔还是全程巡航,高超音速导弹是弹道导弹之后又一个突破。现有反导技术在大气层内和大气层外是截然分开的。大气层内反导以PAC-3为代表,在气动舵的基础上采用蜂窝式侧推增加末端机动性,并用主动雷达制导;大气层外反导以“萨德”为代表,在大气层内采用独特的围裙舵控制,但只有有限的机动性,在大气层外采用侧推控制,但利用大气层外环境干净、温度低、来袭导弹的红外特征强烈的特点,采用红外成像制导。PAC-3的飞行控制到高层大气就不给力了,有效作战高度在3万米以下;“萨德”的红外制导只有在缺乏空气摩擦生热的大气层外才有效,最低作战高度在4万米以上。这就形成了一个空挡区,而高超音速飞行恰好在这个空挡区。

PAC-3代表大气层内反导技术,用侧推大大增加机动能力

“萨德”导弹则采用独特的围裙舵

这倒不是有意利用这个空挡区,而是这个高度上空气足够稀薄,所以阻力小;但又足够稠密,还能滑翔。高超音速导弹具有气动控制,机动能力较大,可以迂回攻击,极大地增加了打击的灵活性和不可预测性。弹道导弹是不能迂回攻击的,即使具有末端机动弹道能力,也是有限的。高超音速导弹也难以预警,即使探测到了发射,也没法确认方向和落点。尤其是中国主流的第二代高超音速已经超越高抛-再入-拉起-滑翔的老式助推-滑翔,而是大气层内二次点火、直接起滑、全程机动,弹道低平、飘忽,除非刚好经过反导阵地,要在战略要地构筑反导阵地以便拦截都不容易。不管从中国东北发射,还是从南海发射,弹道导弹的路径都难以绕过阿拉斯加,所以格里森堡的反导基地远不是针对朝鲜导弹那么简单。但可以绕道迂回的话,从太平洋上发射,就没有可预测途径了。从预警到拦截的一系列困难使得反高超音速导弹成为尤甚于反弹道导弹的世界级难题

全新的大轰不仅是战略打击的利器,在战区打击任务中也可用做炸弹卡车。用铁炸弹实现地毯轰炸的机会实际上不多了,但用大量的滑翔或者带小型增程推进的制导炸弹作为空中狙击手,应召支援地面作战,这是在反恐战争中得到证明的有效作战方式。制导炸弹在体积、成本上大大低于远程打击导弹,但在威力上则远远高于同等重量的远程打击导弹。打击不光要能打得到,还需要以最低成本,这才谈得上足够的投放吨位,才有作战消耗的可持续性,才能保证胜利。地毯轰炸、空中狙击手都不是大轰的主要任务,但技多不压身,高度的任务适应能力永远是有用的。在海上打击和视距外对地打击时,则可以用巡航导弹和高超音速导弹。

中国需要B-52那样的大轰,但不仅需要翼下挂载能力,还需要机腹挂载能力

机腹挂载不仅可携带的重量更大,可携带的尺寸也更大。当然,这里挂载无侦-8是想象的

携带的大量滑翔炸弹是很强大的打击手段

这实际上是中国版的超级B-52。原版B-52的基本设计与轰-6是同时代的,但在理念和技术上要先进得多,基本能力和发展余地也要大得多。美国空军几次三番琢磨更换发动机,进一步延寿,正是因为其作用不可替代。美国空军即将开始装备B-21,用于替换B-2和B-1,但无法取代B-52的炸弹卡车作用,因为很多大型弹药只能由B-52在翼下吊挂。B-52将使用到至少2040年。

参照B-52,并考虑到技术进步,中国大轰的起飞重量需要在220-250吨级,载弹量在40吨级。可考虑用四台涡扇20推动,这是运-20的目标发动机。又大又重的弹道导弹可能需要在机腹携带,较小较轻的高超音速导弹和巡航导弹可在翼下携带,炸弹和小尺寸武器也由机腹容器携带。超音速则无必要。

大轰不可能照抄B-52。B-52为了增加翼下净空,便于吊挂发动机,采用了下反的上单翼。但这样一来,要避免运输机那样的“大肚”式多轮主起落架的重量和阻力代价,只能采用机腹下前后直列的四点式自行车起落架,必须增加翼尖的辅助起落架才能确保避免翼尖触地。自行车式主起落架的重量轻,承重好,但也决定了B-52不可能在机腹下吊挂大型弹药。因此大轰应该像民航客机一样,使用常规的前三点起落架,改善机腹净空。并采用上反的下单翼和高度前伸的“高举”式发动机吊架,以便在降低主起落架高度的同时,争取足够的翼下净空,便于安装省油的大直径涡扇发动机,也便于在翼下吊挂弹药。事实上,相当接近A340的气动布局。

导弹可参照东风-31。这是射程为8000公里的弹道导弹,据报道重量为42吨。考虑到空中发射的初始速度和高度以及高超音速滑翔增程,重量降低到40吨级不难做到。据报道,星空2号与作为助推级使用的B611战术地对地导弹相比,射程增加了至少150%。但那是减轻重量的实验型高超音速飞行器。实战化的战斗部相对于助推级的重量要大得多,即使助推器减重,射程增加50%应该没有压力。

中国不是从零开始,运-20不能直接改装大轰,但提供了不错的基础

大轰也不可能是B-52的简单拷贝,B-52的起落架有利于受力设计,但不可能满足机腹挂载的要求

但最接近理想大轰的其实反而是已经停产的空客A340

在气动、动力和制造上,有了运-20的基础,这样的高亚音速“常规”重轰炸机没有克服不了的技术难题。真正的难点可能在于电子系统,需要强大的电子情报与电子对抗系统保驾护航,甚至可以考虑配备自卫空空导弹。这不是战略打击任务的需要,而是战区打击任务的需要。在气动设计上可以像“全球鹰”那样适当考虑隐身要求,以不损害气动性能为度。隐身突防不是大轰的要求,只要能达到适当降低可探测性的某种半隐身就足够了。

有可能的话,大轰的的作用还可以扩充到准战略打击任务,穿越第一岛链后,从太平洋深处发射超远程巡航导弹,对美国西海岸目标发动常规打击。除了打击美国本土,更是迫使美国留出可观的空中力量用于海岸防空,减少对中国的压力。

光有大轰还不够,中国还需要B-21那样的隐轰,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这只解决了问题的一半,中国依然需要隐身的轰-20,但这可能只能以战区打击为主,因为从中国到美国的双程往返是不可能的任务,但达不到这个要求有失去了战略轰炸的意义。轰-20将担负战区(第二岛链内)的常规与核打击任务,更重要的是,还将担任战区打击的指挥、控制、通信、计算机、情报、监视与侦察,总称C4ISR。轰-20对海上打击也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与航母、核潜艇构成中国的海上控制三位一体。

轰-6N早就不是图-16的翻新了,这只是起点,还不能满足中国对大轰的要求,反而是轰-20服役之前的战区打击力量的过渡。中国需要大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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