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和炎樱:致她们终将逝去的友谊

subtitle 铁血击空 10-18 00:05 跟贴 1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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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和炎樱本是闺蜜。张爱玲写炎樱的文艺、幽默,写炎樱的调皮、孩子气,几句话就描绘出一个慧黠、灵动、神采飞扬的女孩,在她那些满目疮痍的小说之中,堪称惊艳。

张爱玲的《传奇》再版时,炎樱给她画封面,只打了草稿,但张爱玲“为那强有力的美丽的图案所震慑”, “心甘情愿地像描红一样一笔一笔地临摹了一遍”。“震慑”和“心甘情愿”,都是用的很重的词。

虽然她也写到两人吃蛋糕时各自付账,为乘三轮车的费用争执不已,但那种薄嗔更像闺蜜之间“晒友情”,唇枪舌剑间透着没拿对方当外人的亲昵。

然而在张爱玲上世纪70年代创作的《小团圆》里,炎樱,她在小说里称为“比比”的女孩,却成了一个过于通俗的女孩。比比似乎快乐到没心没肺的地步,对好友的死也不会放在心上。炎樱个子矮,腿短,让个高腿长的张爱玲碰到她的腿时很不适应,但她对盛九莉(张爱玲在书中的名字)青里泛紫的长腿也很反感,觉得像“死人肉”。

这个叫比比的女孩,精明、现实,善于货比三家,奉行失节事小、吃亏事大,这使得她有时还有一丝丝粗鄙,比如蘸了唾沫去搓土布,看它会不会掉色。

《小团圆》中,张爱玲和炎樱的各种芥蒂无遮拦地铺展开来。此时两人已疏于联系。

1952年,张爱玲一度前往日本与炎樱汇合,以为是赴美的快捷路径,三个月后无功而返。但炎樱在日本显然过得不错。张爱玲曾对她后来的知己邝文美说: “无论谁把金钱看得重,或者被金钱冲昏了头……如炎樱在日本来信说‘凭着自己的蹩脚日文而做过几billions(数以十亿)的生意’——我都能明了。假如我处在她的位置,我也会同她一式一样。”

口口声声能理解的同时,隐约也有不以为然,拿自己打底,不过是给予更辛辣的讽刺。早年在大陆,炎樱仰仗张爱玲得以结识苏青和日本大使馆文化事务书记官等人。随着张爱玲远离故土,一时不为人所知,生活能力又差,昔日风光逐渐式微。而炎樱一到日本就有船主求婚,在纽约,也是倚仗她的人际关系,张爱玲才得以进入贫民救济所。

境遇的转换,使得炎樱原本就有的张扬更加凸显,张爱玲对她原本就有的不满也随之水涨船高。那种芥蒂如此强烈,虽然那篇<同学少年都不贱》写的未必就是她们的故事,但同学飞黄腾达后的冷落,张爱玲一定深刻地感受过。何况这时,她已有了更好的闺蜜邝文美。

邝文美是一位作家兼评论家的夫人,她不像炎樱那样光芒四射,张爱玲认为这是因为因为她犯不着以才气逼人。张爱玲给邝文美的许多信里都有对她性情的赞美,从字里行间可以拼凑出一个温婉善意的端庄女子。除了各种经得起考验的美德,她对张爱玲也有远比炎樱更多的爱意。在她的耐心聆听面前,张爱玲逸兴遄飞滔滔不绝,却也知道她需要照顾家人,所以每到晚上八点必然催她回家,并诙谐地把她称之为“我的八点钟灰姑娘”。

1955年,张爱玲离港赴美,她在美国给邝文美写的第一封信,就说自己“绝对没有那样的妄想,以为还会结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她说得不错,就算是老朋友跟邝文美也没法比。刚到美国的张爱玲大概很受了炎樱的冷遇。两个月后,她给邝文美的信里又写道: “我对朋友向来期望不大,所以始终觉得,像她(炎樱)这样的朋友也总算了不得了。”在张爱玲的笔下,炎樱成为她的闺蜜,是她“对朋友期望不大”的产物。她还曾跟邝文美说:“炎樱——她固信教,不说谎,可是总有别的办法兜圈子做她要做的事。我觉得这种‘上帝’未免太笨,还不容易骗?”

即使这话不算讽刺,也未免看得太透。通常看透又说透,而且是跟第三者说透时,那友谊已所剩无几。张爱玲还曾经帮邝文美诠释她和一位好友的交情,却也像是她和炎樱友谊稀落的注脚: “如果老朋友再会晤的时候忽然不投机起来,那是以前未分开的时候已经有了某些使人觉得不安的缺点,已经有了分歧。”

的确是这样,张爱玲在香港、上海时,对于炎樱的高姿态,对于她不够爱自己,都已有芥蒂。但是,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对于外界,还有一种年轻人的兴致与好奇心。炎樱的聪慧善悟、神采飞扬,尚且能够吸引她,即使她不够爱自己,即使有时暗自生一肚子气,也有足够的气力抵挡与忽略这些,去见对方的好,吸取那些有益的能量。

而到了纽约的时候,她已经阅尽千帆,人生失意,理想还在遥远处闪着光,她的灵魂和身体都很疲惫。时间不够用,精力也不够用,她须得删繁就简,在有了更好更爱她的女友之后,炎樱,就成了她大刀阔斧删去的那一部分。

表面上看,张爱玲和炎樱分开,是因为她结了婚,丈夫将她带离炎樱居住的纽约;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契机,让她终于能够与这位日渐发达也日益陌生的旧友分道扬镳。

1960年,张爱玲给邝文美的信里写道,炎樱 “上月结婚……对象不知道是个医生还是博士,我也没查问,大家都懒得写信”。

事实上是她更懒得写信。这固然是她中年之后深居简出,懒得与绝大多数人通信,但她对炎樱的冷漠,更来得心意如铁。据张爱玲遗产继承人介绍,炎樱曾经给张爱玲写了好几封信,张爱玲都未予以回复。炎樱在某封信的开头说: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使得你不再理我。”是不是挺伤感?无缘无故地就被少年时的好友甩了,甚至连解释反省的机会都没有。可是接下来,炎樱又开始夸耀她挣了多少多少钱,全然不顾张爱玲当时灰暗的心情。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朋友一生得意洋洋爱炫耀。张爱玲对这一点尤其反感。她曾写她小时候刚到上海时,给之前在天津的玩伴写信,描写她的新家,写了三张信纸,还配了插图。“没有得到回复——那样粗俗的夸耀,任是谁也要讨厌的吧?”

炎樱的自我夸耀,即使不算粗俗,也常常是浅薄的。1992年,她给孀居多年的张爱玲写信:“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一个美丽的女生?我从来也不认为自己美丽,但George(炎樱丈夫)说我这话是不诚实的……只有George说过,我想那是因为他爱我……”张爱玲看到这封信时的反应,是啼笑皆非呢?还是在心里说,真是受够了!

其实炎樱的夸耀,只是一种习惯,不完全是想占朋友上风。1995年底,她对来采访她的人说,她又要做新娘了,并且用中文夸奖自己“好厉害”。采访者作为张粉,对她有爱屋及乌的欣赏,觉得她确实好厉害。便是这局外人,也会觉得这种自夸有她的一种可爱。而张爱玲与炎樱的友谊走到那一步,便是因为她俩都是太自恋的人,她不够爱她,她,也不够爱她。

世上的友谊和爱情一样,有许多种类,像张爱玲和炎樱这种友谊,是只可以共青春,不可以共沧桑的。年轻的时候,元气沛然,忽略那千疮百孔,踮起脚尖,去够那像月亮一样的,生命本身的喜悦;而中年之后,沉重的肉身朝下拖,让你不能够多承担一点点。从这个角度来说,张爱玲与炎樱曾经的友谊也是可喜又可贵的。因为,那才是青春的友谊,带着少女气质的友谊,就像,我们都曾有过的那些友谊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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