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师大名师解读:我们应该怎样读《红楼梦》?

subtitle 梓潼体育解说08-08 11:21 跟贴 2 条

《红楼梦》应该怎样读?这是一个大问题,我的回答是:一页一页读,再加上一遍一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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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旦宅 绘

这个回答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红楼梦》跟别的作品不一样,其他有的小说我们读的时候都可以不在乎文字,因为你只要了解了叙事的内容就可以了。但是读《红楼梦》时一定要注意细节。正因如此,《红楼梦》的阅读就需要认真仔细地读细节,所以要“一页一页读”,如果一目十行地扫过,就会遗漏最能代表《红楼梦》特性的艺术华彩;同时,也正因如此,你还需要至少十遍以上的阅读量,《红楼梦》里面埋伏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只有你在一遍一遍读的时候才能品出里面的味道。可以这么说,经典的作品都是要读很多遍才能明白的,《红楼梦》尤其显著。

我有一个有趣的经验,我们很多人的文学欣赏口味被各种不好的书给败坏了,比如网络小说之类,或者各种各样的“软阅读”、快速阅读。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有了这样的阅读惯性之后就很难再啃硬东西了,就好像你从小吃饭都是吃软的,牙不够坚硬,就啃不了硬东西。但是大家再想一想,凡是经典的东西都是硬东西,都是大家都听过名字,都觉得了不起,谁都知道,但是很多人都没读过的。我们的文学口味败坏以后,对于那种过于严肃的小说都读不下去,总觉得太平淡,太不刺激。竟然没有一个峰回路转的变化,好人从头到尾都是好人,这简直不符合我们的阅读期待。

而经典的作品离生活太近了,我们反倒不能接受。这时候,你就需要《红楼梦》了。我自己的感觉便是,每读一遍《红楼梦》,欣赏文学的口味就醇正一点。所以每当感觉自己面目可憎的时候,读一遍《红楼梦》就好了。如果大家能有这种感觉,就证明找对路了。因为《红楼梦》的叙事艺术,不仅是说有叙事的技巧,也是说曹雪芹有与生俱来的叙事的敏感。你如果能够接受并欣赏这种叙事的感觉的话,那么这种叙事的智慧在阅读其他小说时都可以参考,可以当作叙述文化的背景来用。

戴敦邦 绘

虽然《红楼梦》是一部清代前中期的作品,但在我个人看来直到现在西方的各种小说——比如现代派,他们玩了很多花样——的叙事技巧其实并没有超出《红楼梦》的范畴。《红楼梦》各种各样的叙事技巧都用过,但是和西方有一点不同。西方的很多现代派作品在使用叙事技巧的时候是为了技巧而技巧,但是《红楼梦》不是,它的技巧是长出来的,是从曹雪芹和曹家的家族血泪史里面长出来的。

所以我说我们应该仔细读,并且读很多遍,来醇正口味,磨炼阅读小说的敏感。

说到敏感,我想起经常遇到的一个问题:“这个小说我也读了,甚至读了很多遍,但是读完就完了,没记住什么。”这是为什么呢?我也很奇怪,也曾经思考很久,或许可以从两方面来解释。

一个方面就是天性,你的天性和小说、和叙事文学是不是投合;另外一个就是你对叙事是不是够敏感。我自己感觉读过的小说,哪怕过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其中很多细节都记得,记得很清楚。我和我的朋友聊天的时候,经常会说一些细节。他们觉得很奇怪:这个小说有这个细节吗?这实际上不是说我记性比较好,而是说敏感。你对叙事的节奏要敏感,不敏感的话,有时读了似乎也跟没读一样。这和读诗不同,你读一首诗,里面只要有一个名句,你就把这个名句记住了。但是读一个小说,《红楼梦》,一百万字,读完似乎也没什么可记的。这不是记忆的问题,而是它是否感动你。或者说有些小说的力量很大,有些情节你读完之后好像被打了一拳一样,像被雷击一样,一下就被震住了。但是我们很多人看到这些情节也没觉得什么,就过去了。

所以我们要磨炼阅读的敏感,在我个人看来最好的作品就是《红楼梦》。因为《红楼梦》把所有的锋芒都藏起来了。《红楼梦》里面锋芒非常多,但是都藏在情节深处,需要你慢慢地去摸索,这个摸索的过程也就是磨炼的过程。

我们在学习文学理论时,会看到这样一个文学接受的逻辑,就是读者的阅读期待和作者艺术世界的营构之间要有一个辩证的关系。这个辩证的关系很复杂,作者不能完全迎合读者的阅读期待,如果完全迎合,读者一看开头就知道结尾,作者每一步都落在读者的算计之中,读者就会觉得在智力上比作者优越,认为这部作品太差而放弃它,所以作者一定要打破阅读期待。但是又不能处处打破,那样读者会接受不了。所以在这种关系中作者要把握一个度,这个度就是我们中国古代的智慧——中庸。作者既要吊起读者的胃口,又不能完全超过他的阅读期待,要在读者的欣赏视野之内给他提供视野之外的冲击。

戴敦邦 绘

从这个角度来讲,《红楼梦》恰好符合这一理念。它的表面看起来很温和。你去街上随便采访一个人,问他看《红楼梦》的最大感受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会告诉你,它就写了一个宝哥哥究竟要娶林妹妹还是要娶宝姐姐的爱情故事。所以表面很容易被接受,因为爱情故事是最容易被接受的。世界上的小说或多或少都要有爱情故事,没有的话这个小说好像就没法看。所以《红楼梦》从头到尾都在写爱情,这一点是所有人都接受的,没有问题。而且里面的爱情故事写得非常好,我们仔细去看宝玉和黛玉之间互相的试探、设防、猜测,那个过程写得非常到位。从这一点来看《红楼梦》几乎可以作为一个感情指南,或者说感情的哲理指南,它其实向我们昭示了很多感情之外的东西。它不只是感情之内处理方式的问题,还昭示了一种哲学性的思考。因为人和人之间会有一个——我们借用《三体》里的一个词——猜疑链,就像我们都会说,人的相互了解是非常难的。难在哪里?难在第一步。第一步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你,你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你……永远没有尽头。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只要第一步没走对,永远都不对。

所以说,它表面上是很温和无害的,是每个人都可以接受的,但实际上又藏了很多很多东西。随着阅历的增加,你会发现原来有一个地方,以前可能没有看懂。我们本以为自己看懂了,但实际上没有。

如果大家恰好有时间,想干点儿有意义的事,尤其是想对我们的文学修养进行扩容,怎么办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再读一遍《红楼梦》吧。

本期作者 | 李小龙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中央电视台《中国诗词大会》命题专家。博士论文《中国古典小说回目研究》获2009年北京市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奖、2010年全国优秀博士论文提名奖、第七届全国高校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三等奖、第八届胡绳青年学术奖提名奖。出版古籍整理类著作十余部,主持国家级、省部级科研项目多项,发表论文百余篇。曾获北京师范大学第十届“最受本科生欢迎的十佳教师”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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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有料的《红楼梦》90问,

烛照红楼世界的犄角旮旯,

对“如何阅读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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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师范大学李小龙老师将数年学术研究和本科一线教学的经验融为一体,经多个学期反复实验、打磨,终成深受学生欢迎的《红楼梦》导读课。本书正是这一专题课堂的实录。鲜活的口语、来自学生真实阅读体验的互动、激情澎湃的课堂氛围中的灵感迸发,构成本书的一大特色。从有趣的问题出发(这些问题是学生在课堂上提问的,相信也会是更多初读《红楼梦》的读者所遇到的),在对细节的分析讨论中逐步深入到《红楼梦》阅读的各个层面,其表层结构是有趣而吸引人的,深层架构又是系统而深刻的,可以引导初读者、读而未懂者看清“门道”,擦亮悟红之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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