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不里士的蓝色清真寺到马拉盖的红塔

subtitle 澎湃新闻07-31 11:18
伊朗古迹遍地,从古波斯到伊斯兰文明,常常按图索骥进入访客罕至的小城乡村,羊肠小道里一千年前的建筑还伫立着。

伊朗古迹遍地,从古波斯到伊斯兰文明,常常按图索骥进入访客罕至的小城乡村,羊肠小道里一千年前的建筑还伫立着。眼前古迹屏息之美,想到国际政治的动荡,对中东的误解和污名,内心便泛起酸楚。这沙漠里的风吹过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的伊拉克、阿拉伯半岛繁极一时的也门、波斯和拜占庭之间的叙利亚,而几千年后,人们对它们的印象却淹没在了石油与战争、恐怖主义之中。

“澎湃新闻·古代艺术”(thepaper.cn)刊发的系列伊朗艺术考察笔记,是作者于2019年9月-2020年2月在德黑兰学习期间的走访记录。

时值中秋,德黑兰日照渐短,暑气虽未散,我依然穿着盛夏时候的长裙长罩衫。但伴着落日时分的猩红,天空湛蓝,凉风习习。来伊朗的第五周,终于有了小长假的闲暇。我将第一站定为“大不里士”,我对这个城市的名字印象来自奥尔罕·帕慕克的小说《我的名字叫红》。当我对伊朗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将大不里士和细密画、波斯商人想象在了一起。旅行家马克·波罗和伊本·白图泰都曾到此地。蒙古人曾在附近的马拉盖(Maraghe)建立首都,距离大不里士约140公里,当年是重要的文化科学中心;伊朗萨法维王朝的先祖易司马仪一世也在此起家,200多公里外的阿尔达比勒(Ardabil)有宏伟的萨法维皇家圣陵。另外,趁冬季前,未捎来里海的潮湿雪雨,去伊朗西北是合适的。特别是去高原上的阿尔达比勒,十月末的时候,一路上已有飞雪,冬季之寒冷可想而知。其实冬日亦有别处,说起在北部漫天飞雪泡温泉,我的伊朗朋友两眼发光。

如今的大不里士是伊朗东阿塞拜疆省的首府,毗邻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土耳其,距德黑兰六百多公里,乘飞机一个小时即达。德黑兰有两个机场,国内航班从Mehrabad机场出发,离自由广场(Meidan-e-Azadi)很近。伊朗实际上是非常容易出行的地方,大小城市之间皆有巴士,有旅客VIP巴士,也有普通巴士,位置皆宽敞舒适。从大不里士也有巴士来往德黑兰,只是费时长,要坐十个小时。各大城市之间每日有多趟航班,价格几十美金,飞机比较老旧,位置窄小,起飞降落时身体也会跟着打颤,确实有坐越野巴士的感觉。唯一较少的是火车,依然是绿皮,和巴士差不多快,德国人在20年代初期建的、从德黑兰至北部里海城市的路线还在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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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清真寺正面的伊万(Iwan),尖尖的拱顶外包有两圈拱柱,两边的宣礼塔已损毁

蓝色清真寺是最有名的一处遗迹,建立于黑羊王朝时期(Qara Qoyunlu),一个穆斯林土库曼政权,在公元1374年至1468年间占据了如今的阿塞拜疆、亚美尼亚,格鲁吉亚、伊朗西北部、伊拉克东北部和土耳其东部一带。建立之时,蓝色清真寺并不是单一建筑,而是建筑群,有清真寺、陵墓、经学院、苏菲派修道院、花园、澡堂等,代表了顶级的城市公共生活。现只见清真寺和陵墓。蓝色清真寺得名于其布满内外墙的、精美的琉璃,以蓝、绿松石色作为主调。现在年久剥落,从存留的残片依然可以想象当日辉煌。

蓝色清真寺拱柱正面局部

正面的伊万(Iwan)尖尖的拱顶外包有两圈拱柱,拱柱的边缘用较浅的绿松石区分颜色,第一层拱柱用了和立面类似的阿拉伯式卷草花纹,第二层则用了螺旋纹。伊万中间部分、大门上还残留了一圈出自《古兰经》的阿拉伯铭文装饰,并且可以看到正中间部分的铭文和旁边用了不同的书法。有时候我们可以从最左侧的铭文、即落款处判断建筑的年代。拱顶部分是伊朗特色的内拱装饰,左右两侧内拱脚的钟乳式的装饰也被称为穆喀纳斯(Muqarnas),是一种非承重结构,用石膏制成。我们的眼睛和脑海中似乎只剩下了引人瞩目的蓝色,但如果仔细看装饰细节,会发现马赛克瓷砖有蓝、青、黄、白、黑等多种颜色,仅仅我粗识的蓝色,就有四种,花纹复杂多变,并且马赛克与砖泥的背景相结合,构成图案。我们常认为自己看到了相同的东西,是因为没有细察,这种看的能力往往和凝神的能力一同丢失了。

后殿陵墓拱顶为十五世纪装饰,用钴蓝色瓷片 , 十分少见

蓝色清真寺右侧立面

蓝色清真寺平面图

蓝色清真寺进门内墙装饰,涂绘的蓝色的一面色彩剥落不少,其工艺与早期的马赛克相差很远,可能是后来修缮的。

建造初期使用的马赛克装饰残片 ,以及下层用的实心砖。

清真寺内部小拱肋上的装饰,如图左上角“الوهاب”意为“赐福者”。

大不里士的美食和皮质品非常出名。在市中心的大道旁的专作烤羊肉(kubideh kebab)的二层楼的小店,外观稍显简陋,但见当地人不少,而且传统式的席地而坐的区域。一个大烤炉,一个店员在串肉,一个店员在擀面。新鲜出炉的薄饼配上口感瘦嫩的烤肉、加上香草,配上带薄荷沫子的伊朗酸奶,远超德黑兰的普通小店的水平。在伊朗反复吃了一个月烤肉,本对干燥的肉食毫无期待,这一次品尝让我对伊朗烤肉有了新的观感。大不里士大巴扎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市场,《马克波罗行记》中记载:“帖必力思之人,实以工商业为主。缘其制作种种金丝织物,方法各别,价高而奇丽也。此城位置适宜……不少地方之商货,皆辐辏于此”。巴扎是中东的传统市场,几乎每个大城市都会有一个历史巴扎。熙熙攘攘的人群,迷宫般四通八达的道路,内部是一个小世界。用自然光照明,在拱顶上面和侧面开小窗,既透亮又通风,中亚少雨,因此没有雨水浸入的问题。巴扎不仅是经商的地方,也带有宗教、政治功能。各式货品、手工商铺、餐厅、金铺、银行。也常常连着传统建筑,如澡堂、清真寺、驿站,伊斯兰革命的时候,库姆的巴扎里宣讲不断。巴扎的外形常常是由半圆的拱顶连城,远远看去像一排排馒头。由于大不里士以皮鞋驰名,巴扎有一区专售卖皮鞋,时尚皮鞋的款式比较单一,以圆头、牛津鞋式,深褐、红、黑色,中低跟为多,有的颇为精致。一般在街上穿高跟鞋的女士很少,但参加私人晚会就不一样了,伊朗人的婚礼、宴会是隆重正式的,女士们花一天来化妆、做头发、着礼服、高跟鞋、短裙,这些日常不使用的衣饰在巴扎中都可以找到。

大不里士巴扎中的一个十字路口

桥上的巴扎通道,下方河水湍湍

大不里士市区最古老的遗址是一处伊尔汗时期建造的古城墙(Arg of Tabriz)。从蓝色清真寺到古城墙间路过一些恺加时代(Qajar Period, 1789-1925)的住宅。比如“Nikle House”,一处当地富商盖的小房子,并不起眼,但可以一窥伊朗近代私人住宅的样式。花园临街有一个掩门,中轴线上摆设了两个水池,水池的另一面对应着建筑的正立面,常常混合了罗马式风格。楼房往往有三层,二层有时设有露台,可以看见花园。最特别的是地下一层,由于伊朗夏季炎热,用来作为夏日卧房、休息、会客厅,储存食物的冰室,并设有水池,一来降温,二来美观。地下层并不是全黑的,这一层的窗户从地平面而起。打开窗户,视平线居然遇见院子里的水池,颇具意趣。阳光也从窗户散落进来,玻璃的使用很流行,窗户的彩色玻璃将阳光分成不同的色彩,射入屋内。玻璃代替琉璃,做马赛克装饰,置于天花板,常常切割成钻石几何的形状,折射自然光。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从窗内可以隐约看到花园

Nickel House 地下室水池

这一角度看到空间的多个层面 ,柱子倒映在水池里,地面向下延展至地下层

Baham House 地下室,精心设计的水池

从大不里士到阿尔达比勒巴士4-5个小时抵达。阿尔达比勒在一座山上,温度较低,10月份的山途中,飘起雪花。城市很小,来往的人亦少,但有几家旅店。市中心就是著名的谢赫·萨维·阿尔丁圣陵(Sheikh Safi al-Din Shrine),一旁有公共花园和小路,显然为了这一方入选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古迹而立。这一处古迹,于16世纪至18世纪建造,是伊朗第一个宣布什叶派为国教的政权——萨法维王朝的皇陵,也是重要的伊斯兰教苏菲派圣地。萨法维王朝的首都从北南移,从最初的都城大不里士、到中部的加兹温(Qazvin),最后在阿巴斯大帝的鼎盛时期建都伊斯法罕。易司马仪一世(Ismail I)为了确立政权的合法性,宣布其家族与什叶派第六个伊玛目有些许血缘,所以他们是先知默罕默德的后裔,是天赋神权的政权,在失踪了的第十二伊玛目回归之前,有统治代理之权。但他们可能根本不是阿拉伯裔,而是伊朗突厥后裔。另一可能的原因是在信仰上拉开距离,从而抵御其对手,即日益强大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从这个时候起,伊朗和土耳其最为重要的政治力量,改变了中东的政治格局,一直影响至今。

谢赫·萨维·阿尔丁圣陵建筑外观

谢赫·萨维·阿尔丁圣陵建筑外观

除了蓝色的外观、多样的装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谢赫·萨维·阿尔丁墓室炫目的金色的天花板,每一处都有花纹作为装饰,先用灰泥抹出立体的形状,再加上金色。细看蜂窝结构的一角,用对比色勾勒出结构的边缘线,在每一个几何框内底色为深蓝色,装饰金色团花,层次丰富,应接不暇。边缘线不需要统一颜色,它是由工匠的审美创造决定的,如蜂窝部分用绿色最边缘线,到了直线部分就成了红色。这样的团花装饰在上文提及的蓝色清真寺内没有出现。圣物位于双层的拱门之后,拱门呈尖顶状,这种常见的尖顶使伊斯兰建筑总有种向上的趋势。虽然现在在建筑内使用的灯光,而非蜡烛,用尖顶、穆喀纳斯这些元素,产生了阴影对比,使人感受到光从最顶端向四处发散,神圣之感油然。在现代的光电社会感受如此,更何况以蜡烛照明的古人?一入此室,被整个金色的肃穆气氛吸引,不禁盘坐在地毯上,久久难以离去。

谢赫·萨维·阿尔丁与易司马仪一世圣墓厅

谢赫·萨维·阿尔丁与易司马仪一世圣墓厅装饰细节

谢赫·萨维·阿尔丁圣陵建筑远景

建筑群中有一处为“中国屋子”,建筑的四壁与拱顶以镂空手法作为装饰,刻画各种宝瓶的形状。这里展示了不少来自中国的明清外销瓷,简介记载阿拔斯大帝一世收藏了1221件中国瓷器。沙塔马斯普二世(Shah Tahmasp II)也十分青睐青花瓷。另一批较大的青花瓷收藏,位于德黑兰国家博物馆,伊斯兰博物馆二楼,大部分也来自阿尔达比勒圣陵收藏。这些瓷器可能是定制的外销瓷,比如这一个碗底写着“大明正德年制“、明黄色的瓷碗,碗身刻有波斯文,颇具匠心地设计为印章样式。可能是外交使节的赠礼。也可能是“仿中国风”的瓷器,对中国风追求的兴起,使青花瓷一时间洛阳纸贵,权贵平民人人向往之,在日本、中亚、欧洲一带皆有作坊制作、模仿蓝白瓷器。这一件瓷器,似乎在模仿中国山水,水如假山一样分列排开,亭台立在山石之上,中间有一座宝塔,更奇特的是最上方似乎画有伊斯兰建筑的穹顶。图案的视觉方式类似于俯视的细密画,包围在瓷盘空间之中,而非“三远”的中国画,因此这一件瓷器不太可能出自中国本土,疑出自中亚工匠之手。

圣陵收藏的瓷

在伊朗旅行,去临近的城市、乡县可拼车,一般当地人都知晓拼车的广场。我从大不里士拼车去了马拉盖一日。离住的旅店过了两条街,是一个大十字路口,有几个公交停靠站,三三两两的人群在聊天,喝茶。远处就听见有车主在喊:马拉盖、马拉盖……马拉盖这座城市在萨珊甚至帕提亚时代就存在了,曾为阿塞拜疆旧都,公元8-9世纪的时候阿巴斯王朝的第五任哈里发哈伦·拉希德(Haroun al-Rashid)在此建围墙。伊尔汗的建国者、成吉思汗之孙旭烈兀在此设有行宫。蒙古人1258年攻陷巴格达,改变了伊斯兰世界的面貌,伊斯兰世界的中心从伍麦叶王朝的大马士革、阿拔斯王朝的巴格达转移到了马木留克王朝的开罗,而蒙古人统治的伊尔汗王朝,联系着他们在中国的血亲——大元,成为了中亚重要的政权。

马拉盖的红塔

马拉盖的红塔琉璃和红转镶嵌局部

马拉盖的红塔(局部)

离市区不远的山上,有一座伊尔汗时期建立的天文台,当时也设有图书馆、大学、研究中心。天文学是伊斯兰文明很重要的部分,哈里发麦蒙甚至更早的哈里发对天文学极为关注,除了对科学的喜好,天象总是神秘的,和国运联系在一起。元代宫廷中有来自伊朗的天文学家,颇受赏识。可惜的是,那一天恰逢公共假期,天文台不对外开放。伊朗的公共假期特别多,什叶派伊玛目、烈士纪念日,加之这些年空气污染放假频繁,居于假期最多的国家之列。现代伊朗和阿富汗地区有其特殊的纪年方法,使用的是波斯太阳历法,既区别与公元计法,也区别于其他伊斯兰国家的伊斯兰历法,今年为波斯历1399年。伊斯兰历以公元622年,先知默罕默德从麦加迁徙至麦地那开始纪念,因其每年约有354天,今年为1441年。这一幅细密画描写了16世纪奥斯曼土耳其宫廷天文台工作的景象,十六名着头巾的学者拿着天文仪,圆规,指北针,有的在专注抄写书籍,有的在学术讨论,桌上放沙漏、三角尺等先进的测量仪器,似乎还有西洋钟,可见天文学极受重视,此传统从中世纪一直流传下来。

宫廷天文学家塔奇·丁与同僚在君士坦丁堡加塔拉天文 台,《列王纪》1581.伊斯坦布尔大学收藏, Ms. F. 1404, fol. 56b

大不里士、阿尔达比勒、马拉盖皆有河流,对于游牧民族,有什么比水更可贵的呢?于旅人亦然。这种感受在近沙漠的干燥中自然而生,强烈的阳光、干燥的河床、茁壮的树木,一座老桥下不多的清泉。过了大不里士,靠近里海的北部也渐渐湿润起来,那里是伊朗产稻米的地方,有椰子林的地方。

(作者系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在读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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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陆林汉

校对:徐亦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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