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惹:峇峇娘惹题材的影视与现实相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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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Baba Andre Hon from Penang, Malaysia

说实话我个人并没有什么看电视剧打发时间的习惯,上一次完整地追完一部电视剧还是在大学的的时候,在油管上勉强的追完了1995年版BBC的《傲慢与偏见》(Pride and Prejudice),至于08年版新加坡新传媒8台出品的老版《小娘惹》,我也没有怎么好好去看,当时这部电视剧在马来西亚首播的时候万人空巷(?),大家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这部电视剧…I mean, Fine, 虽然我自己也是一位老家槟城的峇峇娘惹/土生华人(Baba Nyonya/Peranakan Cina)的后裔,但是并不是一个煲剧控…之所以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我有一位朋友是今年2020新版电视剧《小娘惹》里的娘惹文化和礼仪的指导,另一位朋友是槟城峇峇娘惹/侨生博物馆(Pinang Peranakan Mansion)的负责人,他们有开放博物馆给新版《小娘惹》剧组拍戏,所以对这部电视剧充满了期待…同时也想听听我的建议和意见,Okay lah……(真的是被迫营业)

于是早在5月中旬,我就打开了FB和谷歌,去搜了下这部新版电视剧的海报和定妆照。好奇心让我点进去,心理落差却让我有些失望地“X”了出来(其实也不算特别失望,就是和心理预期的出入有那么一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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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新版《小娘惹》的海报

△2020新版《小娘惹》的定妆照

首先是海报和定妆照了,中国的观众朋友由于不是很懂南洋一带的娘惹文化和娘惹服饰,很难会看出里面的问题来,甚至新马一带的新客华人都不一定看得出…可能还会觉得这些衣服真的好好看(虽然的确很好看不假),那么问题在哪呢?那就是,年代不对

这两张图片上女演员们穿着的大部分娘惹可峇雅(Nyonya Kebaya)只有第一张图上那两位女演员穿着的白色的蕾丝可峇雅(Kebaya Renda)是符合上世纪30年代的特征的,其他的穿的都是50年代中后期才流行的绣花可峇雅(Kebaya Sulam),而且可峇雅上面的绣花(Sulam)和镂空(Kerawang)实在太多了,看起来更有五六十年代的感觉。这部电视剧的设定是20世纪30年代的马六甲(Melaka),但是感觉定妆照和海报那种30-40年代的意境不太足……用一句简单的话说就是:有点穿越了。

△ 绣花可峇雅(Kebaya Sulam)实物

上图是我一位朋友她自己的衣服,这种样式的可峇雅从50年代中后期开始便成为了新马一带娘惹女性的服饰主流,并延续至今。由于传统娘惹可峇雅没有扣子,所以一般会使用马来风格的胸针(Kerongsang)固定。

△20世纪30-40年代流行的娘惹可峇雅藏品

新加坡土生华人博物馆 藏

上面分别有蕾丝可峇雅(Kebaya Renda)和使用荷兰产的老洋布制作的洋布可峇雅(Kebaya Biku),此时使用薄纱在上面打绣花的绣花可峇雅(Kebaya Sulam)尚不流行,即便是有,衣服上面的绣花(Sulam)和镂空(Kerawang)也不是特别多。

也不知道是剧组做定妆照和海报的时候出了错……还是我朋友当时没有正式进入剧组进行指导……这部剧的成品我在网上瞄了一眼,剧组后来在正式拍剧的时候还是在努力试图纠正这些错误了,1-6集我都随便瞄了一眼(真的没有完整追完一部电视剧的毅力),感觉前几集的服化道马马虎虎,南洋味抓的不是特别好(就目前而言)

△ 呐……这个可峇雅就对了,而且颜色也不是很花,基本上与30年代南洋一带的潮流相吻合

虽说这部电视剧的服装设计在经过修改之后勉强及格了(海报和定妆照真的是给了我很大的惊吓),但是他还是出现了和08年老版《小娘惹》一样都出现的错,那就是发型了

许多人对土生华人女性的刻板印象就是女生穿娘惹服装的时候一定都会梳这个丸子头。并不是这样!!!!!虽说这种发型是非常传统的娘惹式发髻(在圆形髻上系一串茉莉花),然而到了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一般就只有年纪比较大的老娘惹(我们土生华人的语言里叫做“Bibik”)才会梳这种发髻了,这种发髻对于当时年轻的娘惹女性而言,略有一点过时……她们会觉得梳这种发髻会很老气

△08年版新加坡电视剧《小娘惹》剧照

那么从二三十年代开始年轻的娘惹女性一般会梳什么样的发型呢?

一般而言,这些年轻的娘惹女性在这一时期受到西洋电影的影响开始追求西式卷发,加之此时新马地区正处于英国的殖民统治中,西式的时尚非常受到年轻女性的追捧。年轻的娘惹女性甚至会在穿着传统娘惹可峇雅的同时梳一头精致的西式卷发。而传统的娘惹发髻只有结婚的时候才会去梳。

△30-40年代时的新加坡娘惹女性,可以看到这位女士在穿着可峇雅的同时,还梳了一头非常西式的手推波发型

△ 这张照片是我朋友家的老照片了(也是他最珍藏的一张照片了,平时不轻易给人看的那种)…摄于40年代

可以看到照片中的娘惹女性不仅梳着西式时新发型,有两位女士还穿上了洋装和旗袍。从20年代开始,上海一带的旗袍风潮经由香港传入新马地区,许多赶时髦的娘惹女性受到了这股风潮的影响,在日常生活也会穿着旗袍。

总体而言,在忽略剧情,选角以及滤镜的条件下,这部新版的《小娘惹》在服化道上马马虎虎,虽然定妆照和海报的衣服在时代上出了错,让我受到了惊吓,但还算中规中矩,只能说一般般吧。

当然我写这篇文章并不完全是给新版《小娘惹》提(吐)建议(槽)或者普及娘惹服饰文化的,因为之前有写过一篇有关娘惹服饰的文章了,有兴趣的可以点击→《峇峇娘惹们的服饰: 南洋岛屿中的一缕薄纱》 接下来会给大家详细介绍有关娘惹题材影视作品发展脉络以及经常出现的文化误区。

首先要回答一个狐狸大大在私信上有问过,也是许多人都有问过我的问题:

其实说实话,因为新马这边娘惹服饰以及文化产业群在发展上已经相对成熟了,三州府(槟城,马六甲,新加坡)也有许多的土生华人社团提供支持,有一定的学者从事这一块的研究,所以服化道和考据只要能找到这些群体进行协助,一般整体呈现的效果不会错的太过离谱,毕竟新马还有一大批观众要收看这些电视剧呢,土生华人群体对自身的文化传承又看得非常重…乱来的话不怕电视台的投诉电话被打爆吗?

最困难的地方还是在与演员的磨合上,毕竟不是所有演艺圈的人都是土生华人,都懂娘惹文化。

以今年新版的《小娘惹》为例,我看了一下演员列表,大部分演员都是来自中国本土的。出演这种南洋题材的电视剧本身就是对这些演员的重大考验,如果演员来自新马地区,那么他在入戏上要稍微快点,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然而中国内地和港台地区的演员没有这种优势。所以对于如何入戏融入这部电视剧上,文化和礼仪指导真的需要做许多非常繁重的工作努力让演员们融入这种文化氛围之中。所以许多时候幕后的工作也是非常重要的,当然也很辛苦。而且这种南洋题材的电视剧演员如果无法真正入戏,就会出现一种让中国人演外国戏的奇葩局面,让人十分尴尬。

语言问题也是一个比较大的障碍,虽说如今大部分娘惹题材的电视剧对白都是华语(普通话),可是土生华人在日常生活中并不使用华语。以马六甲和新加坡为例,马六甲和新加坡的土生华人使用的是一种混杂了福建闽南方言的马来语,我们叫做峇峇马来话(Baba Malay),给大家举一个例子↓

A:Amboi! Bibik hari ni pakay chantek-chantek! Lu pergi ke mana yah?
(A:哇!阿姨今天打扮的好漂亮!你去哪呀?)
B:Kamsiah ba! Gua sekarang pergi ke pasar beli kueh-kueh untuk Chap Goh Meh lah. Hari ni nak pakay baju kebaya. Gua swee bo?
(B:谢谢你小弟弟!我现在去市场买为元宵节准备的糕点啦,今天想穿可峇雅,我好看不?)

这种情况下对于演员们而言如何拿捏台词的度也是很难的,如果台词的腔调说的太过标准就会失去南洋地区特有的味道。如果口音太过南洋,比如像“Mata! Mata!快绑Belt lah!”(警察!警察!快绑安全带啦!)这种,除了新马地区的华人能听得懂之外,其他地方的人根本就不知所云……非常考验演员的功底。

所以说08年新加坡新传媒8台拍的老版《小娘惹》会这么成功,是因为成功地找到了这个平衡点,让许多华语观众在了解这种又有点异域风情但是又很中华的文化同时不会被台词给难住。

其实早在08版《小娘惹》出现之前,港台地区就已经很早发现了娘惹文化这块宝藏,并在五六十年代出品了一些以娘惹文化为背景的电影,观众反响热烈。然而由于此时中国大陆对于港台电影的引入设卡,所以这一类型的电影在大陆地区并没有掀起太多水花。

△ 1952年香港电影《娘惹》海报,夏梦主演

1952年香港电影《娘惹》,夏梦在里面虽然非常漂亮,然而服化道还是出现了乌龙,那就是这张海报上她下半身穿的纱笼方向搞反了…这个问题还是我朋友最近才发现的(感觉我是一个假的峇峇娘惹)

△1956年香港《国际电影》杂志对李丽华主演的电影《娘惹与峇峇》做的专题报道,杂志封面是这部电影的剧照

△1969年香港电影《娘惹之恋》画册,陈宝珠主演

千禧年之后,中国大陆地区终于发现了这块宝藏,于是在2007年和马来西亚制片方一起合拍了电影《夜·明》(比新加坡电视剧《小娘惹》早了一年),只是上映之后票房成绩一般,没有达到制片方预期想要的效果。

△2007年电影《夜·明》海报,赵文瑄,李心洁主演

当然除了以上电影和电视剧之外,马来西亚以及其他拥有土生华人社群的国家(泰国和印度尼西亚)也会拍摄这类题材的电视剧和电影,只不过大部分影视作品对白语言都不是华语。

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马来西亚就出品过一些使用峇峇马来话进行对白的娘惹题材电视剧,为本地的土生华人观众服务。对白一般新客华人和马来人都不大懂,所以收视率并不是很高。

△90年代由马来西亚RTM TV制作的情景喜剧《峇峇与娘惹》(Baba & Nyonya)DVD,对白语言峇峇马来话,收视率不高。但是在新马的土生华人圈子中非常受欢迎

08年新加坡电视剧《小娘惹》在马来西亚大火之后,马来西亚的电视台也有样学样,于2018年推出了本地第一部以华语(普通话)作为对白语言的电视剧《娘惹相思格》。由于剧情过于狗血,收视率高开低走。至今未被中国国内引进(想看的可以去油管上瞄一下)。

△2018年马来西亚八度空间电视台出品的电视剧《娘惹相思格》海报

除了马来西亚以外,隔壁的泰国和印度尼西亚也会拍摄这种娘惹题材的电视剧和电影(毕竟这两个国家同样拥有土生华人群体),对白语言自然也是本地语言。

△2017年由泰国7台出品的娘惹题材电视剧《心之特许》(),对白语言泰语南部方言,主演是7台的一哥Weir和大花Thisa,收视率爆火

△2002年印度尼西亚出品的娘惹题材电影《擦包看》(Ca-Bau-Kan),对白语言印尼语。感兴趣的可以在油管上搜

娘惹题材的电视剧在大中华区和东南亚这么火,自然会引来欧美制片方的注意,在之前文章的评论区里有读者问我:网飞(Netflix)联合好莱坞出品的华语网剧《彼岸之嫁》(The Ghost Bride)里面的服饰算不算娘惹服饰,像我这种不爱看电视剧的还特意到油管上瞄了一眼预告片……………看完之后,只想说三个字:什么鬼

来来来……不能让我一个人瞎了自己的狗眼,让我们有请女主佳丽出场!

这部电视剧的设定是1890年的马六甲,然而女主这个莫名其妙的现代刘海,如今爆款的古风簪子,以及设计过于现代的可峇雅,你对我说故事发生在1890年?1890年?1890年?我的妈呀……你对我说这是欧美服化道对亚洲文化的刻板解读我都不会信……直接就是乱搞。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1890年的人看了都要从坟墓里面跑出去骂人。如果你对我说这就是娘惹服装(或者改良过的娘惹服装)我只想立刻选择死亡。

对于这种服化道和制作都很莫名其妙的电视剧,我只想说一句:Thank you next, B(手动马赛克)h!

感谢阅读,喜欢请记得分享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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