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 | “神兽”在家的日子,家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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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送走了女儿的母亲,在朋友圈将女儿拉箱子的背影和火箭升空的图片放到了一起,配文称:“金蛇一号”发射成功!神兽归位,从此丰衣足食国泰民安……

《大国小民》第1105

本文系网易“大国小民”栏目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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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大部分家庭并没有真正受到新冠病毒的袭击,但疫情还是影响到了每个有孩子的家庭:原本正常的生活节奏被打乱,居家办公、直播上课等新内容的加入,使得家庭成员的关系呈现出纷繁复杂的一面。

在家“办公”的闲暇,我有意识地跟几位亲友和同事聊起他们的孩子。他们中的很多人说不上来疫情到底为他们的亲子关系带来了什么影响——但那种影响又是确实存在的,正改变着他们的心态。

2020年3月,厦门

陆海在饮水机旁连喝了几杯水,仍然觉得口干舌燥。

自从“禁足”之后,他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并且隐约觉得,房间里的空气不够呼吸。导致他口干的直接原因是,他刚刚用了1个多小时,给3岁半的女儿糖糖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可以出门。

这是陆海和妻子最近每天都会碰到的问题。为什么不可以出门?为什么下楼就需要戴口罩?为什么幼儿园还不开学?为什么不可以去舅舅家玩……妻子坐在沙发上搂着女儿,一遍遍给她解释“病毒”是什么,和平时的伤风感冒有什么不一样。糖糖皱着眉头,看样子很难被说服。

糖糖在离家不远的一家幼儿园读小班。放寒假那天陆海去接她,在车上,她对陆海说,她和好朋友翁文禾约定好,春节后要互相送礼物。她都想好了,她要送的是乡下奶奶家用蝉蜕做的手工。

但因为疫情爆发,陆海一家没能回乡下老家过年。大年初一那天,陆海给家里手机视频通话拜年,母亲指着身后没有拆的各种礼品盒:“你看这些,这都是你爸给糖糖买的呀!”——像是在谴责他,为什么不开上车子在“炮火”中前进。

糖糖原本在家里很乖,只要有一盒橡皮泥和几个玩具,就可以和外婆安静地玩上半天。如今每天足不出户的生活让她躁动了不少,常常无缘无故就发脾气。早上,她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妻子听到动静,来到卧室看她没精打采的,哄着她赶紧穿上衣服,一会儿给她扎一个漂亮的发型。

谁想到她突然撅起嘴,说:“没劲!”

妻子怪陆海向孩子传播不良情绪——这个词是陆海的口头禅。陆海春节后一直在家办公,公司的很多海外订单都受到了疫情的影响,难免会流露出负面情绪,他没想到女儿竟然记在了心上。

吃午饭的时候,糖糖又开始任性,不愿意吃煮鸡蛋。陆海想到上午的工作忙得差不多了,决定花点时间陪孩子:“你把鸡蛋吃了,一会儿爸爸陪你一起看小猪佩奇好不好?”

“要不,我们去忠仑公园吧?”糖糖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

忠仑公园里面有一个儿童游乐场专区,每到周末总是挤满了小朋友。糖糖最喜欢那里的手印墙和迷宫,元旦的时候,妻子带着她去了一次,她玩到很晚都不愿意回家。

陆海再次向女儿解释,因为外面有病毒,所有的公园都关门了。糖糖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她很丧气地拖长腔“唉——”了一声,然后说:“好好好,小猪佩奇就小猪佩奇吧。”

整个下午,妻子在书房里工作,陆海陪孩子看动画片、做游戏。以前陆海总是在几个城市轮流出差,从没有这么长时间和孩子待着,都是由岳母过来照顾糖糖。春节期间,岳母回老家,孩子交到了陆海夫妻手里。

突然停止了出差的生活,陆海觉得有些不适应,身体也开始接二连三出状况。最近他腰疼得厉害,打电话咨询了一个老同学,对方判断他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不过他让陆海先不要去医院,忍着。

《小猪佩奇》曾是糖糖百看不厌的动画片,陆海和妻子在女儿的指导下,已经熟悉了佩奇、乔治和他们家里的所有成员,100多集的故事情节也都可以说得上来。可看到中间的时候,糖糖开始跑神了。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户旁边——那里的墙壁本来是洁白的,疫情这几个月,被糖糖用水彩笔涂画得面目全非——隔着玻璃朝楼下看,然后扭头问陆海:“为什么街上这么静,是病毒把大家抓走了吗?”

下午看了很久电视,为了让糖糖休息下眼睛,陆海跪在地上扮演动物,让她骑在上面。爬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后背的疼痛似乎更厉害了。

晚饭时妻子特意做了陆海喜欢吃的油泼面,说是要犒劳他装扮“大老虎”有功。吃完晚饭,他像女儿那样,在落地窗旁边发了会儿愣,翻了翻疫情的新闻。整个中国地图被深浅不同的红色覆盖,夕阳下面,成串的数字模糊不清。

糖糖晚上9点要上床睡觉。经过好一阵子争夺,妻子终于从女儿手里抢过了自己的手机。过了一会儿,陆海在卫生间里刷牙、洗脚,妻子在对门的卧室里给糖糖读故事。那是一个关于奇幻旅行的故事。为了让糖糖睡着,妻子故意读得很慢,声音非常催眠。

陆海泡脚时,听见糖糖好像坐了起来,请求妈妈帮她给翁文禾打电话。妻子再三对她解释,这么晚了,翁文禾已经睡了,可以明天早上再打。糖糖不依不饶,哼哼唧唧闹起了情绪。妻子也失去了耐心,厉声呵斥她:“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和你爸爸从早到晚围着你转,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们?!”

糖糖没有停下来,反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很委屈的样子,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要回学校……我要去找翁文禾……”

2020年4月,安徽宿州

从镇上的超市回来时,杨金峰的电动车车篮里多了一挂鞭炮。中午妻子下饺子时,他特意把儿子杨猛从楼上叫下来。杨猛接过杨金峰手里的半根烟,把鞭炮点着了。500响的鞭炮很快便“噼啪”完了,只留下炮药味儿久久不散。

杨金峰的妻子素梅怕被呛到,捂着嘴巴在厨房门口观望。杨猛问父亲:“咋了,你们这是庆祝我开学,欢送‘神兽’吗?”

杨金峰夫妇之前没听过“神兽”这个词,但也立刻明白了儿子的话,很默契地相视而笑。说实话,杨金峰是发自内心觉得心情舒畅,“解脱了”。这些天他和妻子在家里陪高考生,各个地方都觉得受到牵制,“连夜里打呼噜也不敢大声,怕影响隔壁屋的儿子”。

杨猛就读于县城的重点高中,在28个理科毕业班、2100多名同学中,平时模考排在300名左右,按照往年惯例,考一所重点大学应该没有问题。高三生学习紧张,直到腊月二十五才放寒假——在镇上念初中的妹妹杨颖已经放假很多天了。

儿子放假那天的晚饭非常丰盛,饭桌上的所有话题几乎都在杨猛身上。第一轮复习已经结束了。模考成绩586分,排名还不清楚,估计在班级里排在前10名没问题。听到这些信息,杨金峰夫妇感觉饭香了不少,又问了些在校园里的细节。

期间,杨颖偶然提了一句,下午村里沉寂多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村长说起武汉流行了一种传染性强的肺炎,让大家伙注意防范。

但很快这个话题就被更有意思的内容取代了。杨金峰念叨起儿子以后读大学的城市,并综合自己打过工的几个城市,进行了一番比较。快吃完饭时,杨猛说:“今年假期很短,重点班正月初五就开学了。”

不过,正月初五那天,素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包吃的喝的装进儿子的行李箱。全家人从早到晚都在客厅里看电视,一直坐到腿麻、犯困。村子里很安静,疫情让所有人取消了走亲访友的计划,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只有村长每天在大喇叭上喊话,强调戴口罩的重要性。杨猛的班级群里,班主任嘱咐大家在家里“安心复习”,等待学校进一步的通知。

接下来的两天,杨猛并没有去自己房间看书——不管有没有仪式感,他都觉得自己还在春节的氛围里。他很难沉下心做模拟卷,总觉得过几天就会复课——初三那天,一个同学在朋友圈发了贺岁电影《囧妈》的观影链接,杨猛用手机投影到了电视屏幕上,妈妈、妹妹和他哈哈哈地度过了一个下午。杨金峰觉得电影没意思,戴上口罩出去溜达了两圈,回来时看见杨猛还在看电视,他压住怒火,对妻子说:“还不做饭?”

几天后,杨金峰终于把这股子气撒到了儿子身上。杨金峰平时话不多,他的指责沉重有力:按照日子来算早就开学了,况且,距离高考还剩多少天?杨猛在客厅玩手机,父亲的指责让他脸红脖子粗,狡辩了几句后,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那天吃午饭时,杨颖去哥哥的房间喊了三遍,他才从里面走出来。

很快,学校就通知高三学生在网上复课,杨颖所在的初中也开始上网课。复课前两天,杨金峰打了几个电话,总算把家里阴晴不定的网线接好了。他和妻子都是初中文化,提到对孩子的辅导,他说,“书上那些字像蚂蚁一样,乱哄哄的,看了让人麻爪儿”。

尽管这些年他常年在外打工,连儿子现在读的高中都没去过,但他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有几次,他故意装作去儿子和女儿的房间送水,远远地观望他们对着手机屏幕听课。

2月底的时候,杨猛的班主任给杨金峰打了个电话,了解杨猛在家里的学习状况。通话快结束时,班主任告诉杨金峰:“给孩子创造跟学校里一样的环境,保证每天的学习时间不少于12个小时。”听声音,这个老师不过20多岁的样子,但做起思想工作来相当老练,他讲了高考的重要性,说家长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扮演着“炊事员”的角色。杨金峰听得很激动,连声称是,仿佛感觉受到了深刻的教育。

这次电话之后,杨金峰对两个孩子的管理明显变严格了:早上5点45分他便去敲儿子和女儿的房门,喊他们起床读书。杨颖对此很有情绪,杨金峰坚持了几次,后来便只喊杨猛一个人起床。杨金峰有抽烟的习惯,有时杨猛捧着书在院子里念英语,会突然扭头说:“爸,你别抽了,我脑子都被熏晕了。”杨金峰面露尴尬,赶紧将烟在地上踩灭。

楼下的客厅原本非常热闹,网课开始以后,就变得静悄悄了。电视很少打开,杨猛的手机也被暂时没收,只有午休和晚自习之后才可以瞟几眼。杨金峰两口子每天给孩子送几趟茶水和水果,其余时间俩人给厨房铺瓷砖,修葺猪圈,或者是将去年晾干的玉米棒倒在院子里剥粒。

杨猛对于在家中上网课有种抵触。他自制力有些差,更喜欢全班同学一起备考的那种感觉。他的同桌晓宇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两人成绩不相上下,但杨猛觉得对方比他用功多了。他们交流很少,即使是课下的时间,晓宇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翻《意林》《看天下》一类的闲书。有一次杨猛甚至发现,晓宇做眼保健操时也会戴上耳机听英语听力。这给了他极大的刺激,在互相竞争的心态下,杨猛考试进步很大。

而现在在家里,失去了周围同学的“关注”,他心里很不踏实。有时候做着题他也会走神,不知道别人都在家学了多少,这增加了他的焦虑。有意无意地,他就把这种情绪带到饭桌上,有时匆匆吃几口就说自己“饱了”,回屋里去了。杨金峰两口子面面相觑,素梅觉得很内疚,又若有所失地问杨颖:“这个菜又炒咸了?”

隔一段时间,素梅就会把家里养的鸡捉一只杀掉、炖汤,给杨猛兄妹俩补充营养。在她的印象里,家中四口人这样朝夕相伴的时光很少,能回想起来的就是杨猛刚读小学那几年。杨金峰常年在江苏常熟、南京等地打工,这次因为疫情,哪儿也去不了;儿子和女儿平时都住在学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大部分时间都是素梅一个人在家,料理七亩田地,和家里的两头猪、一群鸡。

几年前,夫妻俩在杨金峰父亲的宅基地上又建了一处二层楼房,她不习惯在那里住,嫌房间太多,冷清,只是偶尔去那里看看,开一开电视和冰箱,防止长时间不用“搁坏了”。她还是喜欢老房子,“牲畜都在那里,像个家的样子”。

不同于丈夫把看护孩子学习当作任务、盼着学校早点复课,素梅内心里甚至庆幸有了这么一次“病毒”,能让他们阖家团圆——尽管她知道,疫情破坏了很多事情,譬如这上半年,丈夫原打算为儿子挣够大学一年的学费。

4月初,杨猛的学校通知了复课的日期,素梅最先感觉到的是沉甸甸的失落。杨颖的学校劳动节之后复课,杨金峰也快要走了,他和江阴那边一个老乡联系好,估计出发的日子也就在这几天。

一听见杨金峰走路时哼着歌,素梅就来气。就这么盼着想离开这个家吗?她总想找个借口和杨金峰吵一架。这一天早上醒过来,她和丈夫拌了几句嘴,推着电动车出了门。

其实她也没有真正生气,而是早盘算好去镇上的超市,买些新鲜蔬菜和牛肉,包一顿饺子给儿子送行。超市门口的桌子上放着测体温的仪器和一张单子、一支笔,不过那都是摆设,早在这之前一段时间,农村人就失去了对疫情的恐慌心理,超市里买东西的不少,但根本没人戴口罩。

回家的路上,素梅碰见了同样来赶集的月霞嫂。两个人骑着电动车结伴而行,扯了一路的闲篇儿。月霞嫂提到她两个儿子过年都没有回来,孩子小,怕路上感染上了,就都留在城里过了年。等过几天,她和老伴就要分开,去两个儿子家照看孩子。

和月霞嫂的聊天让素梅心里畅快了些。她尽管留恋老辈人那种团圆日子,但已经明白分离在所难免。既然家家都是如此,已经成了生活的常态,她想她也应该学着看开。

2020年5月,河南南阳,北京东城

外面下起了雨。艳萍到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衣服,回来时发现金柯趴在桌子上玩铅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从背后猛拍了儿子一下:“不好好听课,你又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惊到了手机视频里正在直播的数学老师。对方从讲题的思路里跳出来,问:“哪位小朋友的家长在说话?请保持安静。”艳萍的脸立刻红了,默不作声地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金柯在家上网课之前,艳萍每天的生活状态还是另一种样子:她和丈夫在县里的物流街开了个物流收购点,帮中国邮政代收物流包裹。每天吃完饭,她就骑着车子去“上班”,和那些寄东西的人说上几句玩笑,将近中午的时候再回来做饭。现在疫情把她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家庭主妇——两个儿子都在家里上网课,她每天在家里打扫卫生,去楼上大儿子的房间收他的脏衣服,做一家人的三顿饭,其余时间就是陪小儿子金柯上课。

“陪读”占据了艳萍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她没办法想象,如果没有她在旁边盯着,金柯的直播课会上成什么样。金柯今年读小学三年级,学习成绩中等,平时喜欢用大人的手机玩游戏,让人头疼的是语文和英语课,他总是提不起兴趣来。只有亲眼看着他跟着屏幕里的老师一起读课文,艳萍才能觉得放心。她猜想别的家庭肯定也都是这样,金柯班里一共53名同学,在屏幕前听课的应该不下100人。

就在艳萍对儿子发火的同一天的上午,北京东城区的一栋单元房里也上演了一场“撕书大战”:在家里工作的李丹给12岁的女儿小晶辅导作业时,受不了她连续多次不理不睬的态度,一怒之下把她的作业本给撕成了粉碎。小晶惊愕地站在原地,偷偷看着李丹怒气冲冲地走回卧室,不敢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纸屑。

李丹的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女儿房间里的动静,也一时尴尬得不知做什么好。结婚这么多年,他很少看到一向温柔的李丹发这么大火。

虽然之前也听同事讲过叛逆期的孩子像洪水猛兽,但李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束手无策。她从小在学习上力争上游,几乎不用父母操心,一路读到了博士,在全国最高级别的科研院所工作——但面对自己的女儿,她读的所有书失去了参考价值。小晶不喜欢学习,脾气又犟,小小年纪就很有自己的主见。班主任向李丹反映过,她家小晶忒“有主意”了,好几次上课时招呼也不打就出了教室门,“仿佛在逛菜市场”。

这次在家里上网课,她深切体会到孩子“有主意”是一件多么头疼的事情:盯着孩子上直播课仿佛在玩小时候的“猫鼠游戏”,女儿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打开网页看新闻,或者抓起身边的漫画书瞄两眼。

“你到底是在为谁学习的?”李丹记得读书时,老师常拿这句话来训斥不学习的同学,现在这句话成了她的口头禅。最让她气愤的是女儿对自己的态度——小晶似乎从没有认真对待过李丹的管教,她一副不耐烦的神情,甚至还有些瞧不起的样子。李丹指出她作业做错了,她会据理力争,根本不承认错误。

“我在她面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威信。”晚上睡觉时,李丹这样对丈夫抱怨。她不明白,为什么在生活里还可以开开玩笑的母女俩,一涉及到学习就成了敌对的双方?

艳萍在手机端视频上,也见识过别家孩子上直播课时的情景:有一家桌上整整齐齐摆了4个果盘,正中间是手机,旁边还有茶水、零食,像上供一样;还有的家长给孩子在网上报了很多兴趣班,孩子可以在家里上体育课、钢琴课、绘画班……总之,从前要线下进行的,因为疫情都改成了线上,直播上课使得千家万户转移了生活的重心。

金柯比较贪玩,艳萍觉得儿子能把学校内的课程上完就不错了。3月份,学校通知在家里上课,全县的学生统一跟着有线电视上的“精品课进度”学习,金柯对着大屏幕,每次上英语课都非常郁闷,因为老师用纯英文授课,他根本听不懂。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会在客厅里跺脚,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

“你好好听,多听几遍不就懂了?”看儿子这么痛苦,艳萍自己也急得不行,但她什么忙也帮不了,因为老师讲的内容她也完全不懂。直到后来改成学校自己的老师在“钉钉”上开课,这个问题才总算得到了解决。

艳萍当年念到了初中毕业。她们那时候初一才开始学习英语,用她的话说,当时自己“没开窍”,农村老师讲课水平也有限,学的东西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自从在直播软件上听课以后,艳萍有意识地听老师讲课,把单词的拼读规则记在了心里。她发现软件的“作业本”里有复习环节,金柯下课后,她就一个人跟着手机读。后来再上英语课,老师在白板上写一个单词,问大家怎么读,艳萍不说话,在心里悄悄给出一个答案。没想到,竟然就是那个读音!她别提多兴奋了。

渐渐地,她爱上了儿子的英语课,甚至和金柯比赛记单词。金柯显然没有料到妈妈会和他一起学,他好奇地接受了挑战。结果艳萍几次超过了儿子,成了“单词达人”。

“我一般20分钟可以记住10个单词。”提到这个,今年48岁的她脸上露出了几分骄傲。

手把手辅导孩子的功课,这在以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艳萍虽然像其他父母一样,盼着孩子学习好,但她多数时候对孩子采取了放任的态度。去年金柯刚开始学习写作文,经常拿着本子问妈妈怎么写。艳萍一看到《我的校园》《我最喜爱的动物》这些题目,也头疼,就从手机上帮儿子搜索范文,或者把题目发给在北京工作的外甥女。

今年她不这么做了,“得让他自己明白,到底该咋写,不然抄了一百遍也是白搭”。她最近经常采取的对策是:拿一篇范文给金柯,让他读两遍之后复述下来,然后再自己写。几番斗智斗勇之后,金柯总算能独立完成作文了。

和儿子一起上课之后,艳萍觉得自己心态上有了一些变化。去年因为物流的生意和家中的琐事,她患上了轻度的抑郁症,夜里经常失眠,在黑暗中独自面对闪亮的手机屏幕,会突然“想不透活着是为什么”。但最近她仿佛又焕发了不少活力,尽管那些小学生的课程到底能对她有什么实际意义,她说不上来。但很神奇的一件事是,有时候早晨醒来,她想到一天里将要忙碌的事情,会感到踏实。

上午的课程快结束时,金柯意外地收到了一张奖状——几天前班里组织了期中考试(在网上进行),金柯进步非常明显。奖状是电子格式的,看起来比纸质的颜色更加鲜艳,“进步奖”和“杨金柯”几个黑体字非常显眼。金柯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下午的课他听得特别认真,坐姿也比往常端正了不少。

艳萍在儿子身后站了一会儿,悄悄走到了门口。雨后的空气特别清新,绳子上有个口罩被雨淋了,滴着水珠。艳萍觉得,应该很快就用不到它了。

在小晶身上,李丹说自己体验到太多挫败感。

每次直播课结束,老师都会布置作业,要求学生完成后拍照上传,批改完再发下来,让做错的同学进行订正。小晶有些懒,每次都不愿意订正,后来老师生气了,说不进行订正的作业就算没有写。李丹催了一遍又一遍,小晶不为所动。

最终,还是李丹妥协了,专门找了半天的时间给她订正了20多次的数学作业。在她订正作业时,小晶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对着手机上的视频呵呵乐。做完后,李丹忍着气,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望着镜子里一脸水珠的自己,李丹蹙起了眉头。她想起自己以前读书时,但凡遇到错题,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软磨硬泡也要弄明白。要是能替孩子读书,她想她愿意从小学再读到博士,但这毕竟只是她一厢情愿。

尽管缺乏自律,但李丹看得出,小晶并不是对上学这件事毫无热情。这些天闷在家里,她多次嚷嚷要把新冠肺炎的始作俑者“碎尸万段”,这天早上起床时,小晶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突然大喊了一句:“老子要去上学!”

李丹早习惯了女儿的说话方式,但还是愣了一会儿。这次疫情开始后,李丹的单位也变成了网上办公,她时常也会盼着出去买菜,可以顺便走一走,透透气。大人都想要换个氛围,更何况平时就爱玩的孩子。但对于孩子回学校念书,她又并没有太多的期待。虽然现在和小晶的沟通这样困难,但至少女儿在她的眼皮底下学习,会让她更加放心一些。

2020年5月,成都市

下午5点左右,文月在自己的房间备课,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又转向大门口那边。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走过去打开了房间的门。果然,儿子刘冠霖正在弯腰穿鞋子。

“你又要去哪里?”文月眉头紧皱——最近一段时间,她已经很难强迫自己做出慈母的笑容,相反,她脑子里都是午饭后从冰箱取出来的冻虾和羊肉。

“我们小学同学聚会。”刘冠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她,像是为了表明出门的合法性,他后来又说:“作业我都提交上去了。”

文月觉得无话可说,只能提醒他别忘了戴口罩。儿子很爽快地来了一句“好嘞”,抓起门后的口罩便出了门。

隔三差五聚,中学同学聚完,轮到小学同学了。文月内心嘀咕着,不知道晚饭该怎么办。她走到刘冠霖的房间,桌子上乱七八糟,文具和零食,还有一副大大的红色耳麦。收拾东西时,她才注意到电脑屏幕上是“雨课堂”的界面。她抓起耳麦戴到耳朵上,听到一个东北口音正在发出一些晦涩难懂的工科词汇——老师还在讲课,而刘冠霖这会儿应该已经坐上了小区门口的公交车。

文月是一名文科专业的高校教师,刘冠霖去年考入了哈尔滨工业大学威海分校,学习机器人工程专业。送儿子入学时,她和老公一起在威海待了几天,想多陪一陪他。可儿子从小独立惯了,进了学校后便和新同学打成一片,害得文月和老公在宾馆住了几天,每天俩人只能在威海四处转,陪送变成了“双人游”。回成都的飞机上,向来内敛的老公话多了不少,感慨时间过得快,以后和儿子朝夕相处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没想到突然而至的疫情,一下子弥补了夫妻两人的“遗憾”。一家三口从早到晚在家里待着。但儿子从早到晚都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吃饭时要喊几遍才出来。难得有几次吃完饭,三个人同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老公试着和儿子聊一聊国家大事,刘冠霖偶尔回一句,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手机。

“真叫一个争分夺秒!”老公无奈地对文月说。文月也发现,无论是手机还是电脑、iPad,刘冠霖只要盯着这些电子屏幕时,脸上全是笑意,一旦离开屏幕,两只眼睛立刻就像电量不足的灯泡,肩膀都垂下去了。

最让文月觉得无法适应的,是每天晚上的“催睡服务”。刘冠霖不在家的时候,她睡眠质量很好,晚上10点就躺下了。但从儿子回来之后,她很少再睡过安稳觉,半夜总是被隔壁房间里的动静吵醒。其实刘冠霖知道母亲睡眠浅,打游戏时尽量不开任何外音,他理直气壮地说:“就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祟。”

文月没有反驳。每天晚上12点多,她总要从床上爬起来,到儿子门口催促:“还不睡?”刘冠霖哀求似的望着她,手在键盘上没有停下来:“再玩这一局嘛!”有时候,一直到后半夜2点,她猛地坐起来——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

老公翻了个身子,劝她:“就让他玩嘛!年轻人不都喜欢熬夜,一天到晚锁在家里,到哪里发泄精力……”

“他不在家倒好了,我宁愿装作不知道,眼不见心不烦。”文月说,双脚开始在黑暗中找鞋子。

刘冠霖把晚饭之后的时间当作“一天的开始”,他在电脑上不仅要耗尽头一天的精力,还会预支第二天的能量。每天上午的网络课程对他都是一种考验。文月连拖带拽,保证儿子能坐到餐桌上把早饭吃了,接着看他钻回到自己房间,开始上课——他是班长,对班里的大小事务都得上心。

至于听课的效果如何,文月感觉“不容乐观”——儿子上课的时候,她也在自己的房间里给学生们讲课。这次疫情逼着他们这些中年人学会了很多网上的“新技能”,甚至有同事说热爱上了在网上讲课的感觉,“至少不用经常往学校跑了”。

但文月总觉得上网课效果太差,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课间休息时,她走到儿子房间,经常见他趴在桌子上睡觉,而屏幕右侧“听课学生”列表里他的头像还亮着,像是在代替他听课。

每次文月批评儿子不听课,刘冠霖都会反驳说,他们工科的“上课”和文科的“上课”不一样,课程内容太简单,他早自学过了。文月不自觉把这种对儿子学习的忧虑也带到了自己的课上,讲课的时候唯恐哪个同学在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会时不时点名,喊学生回答问题。

刘冠霖读初中和高中时,文月和很多儿子同学的家长互相添加了微信好友。有时候闲下来,她也翻开一下朋友圈动态,“看看热闹”。她发现,身边几乎每个家庭都因为这次疫情在重新审视亲子关系。她常常羡慕好友饶老师一家其乐融融的相处模式——饶老师的女儿就在家门口的四川大学读书,平时乖巧听话,这次疫情在家里和妈妈一起逛街、买菜,母女俩还经常自拍,朋友圈的照片一发就是“九宫格”。

但大部分的家庭并不是这样,好几个母亲抱怨厨艺遭到孩子的鄙视,每天都在变着花样做饭,“孩子再不走,就真的黔驴技穷了”。前段时间群聊里盛传西南交大、西安交大开始返校了,众家长纷纷表示羡慕,说再不送走“瘟神”,亲子关系就要决裂了。有一个送走了女儿的母亲,在朋友圈将女儿拉箱子的背影和火箭升空的图片放到了一起,配文称:“金蛇一号”发射成功!神兽归位,从此丰衣足食国泰民安……

文月虽然也为儿子待在家里而头疼,盼着他早点开学,但一想到他走之后又要很久见不到,心里还是舍不得。她有时会不由自主向朋友夸自己的儿子长大了,回来之后经常主动刷碗、做家务,有时候刘冠霖说上一句俏皮话,会让文月开心半天。

老公虽然不常表达,但她看得出,儿子在家里他每天心情都很好。每次下班回来,他在门口换鞋子时,总会脱口而出:“儿子,老爸回来了!”他会快步走向儿子的房间,就像刘冠霖还在地上摆弄玩具的那几年一样,一脸兴高采烈的神气。

编辑:许智博

题图:《少年派》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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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福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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