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雪车

网易体育专稿05-26 07:05 跟贴 424 条

2018年平昌冬奥会,34岁的美国人卡蒂-尤兰德在女子钢架雪车的比赛中获得第13名,创造了四次奥运之旅的最差名次。

对于一个曾经拿过世界杯冠军,以站上奥运领奖台为目标的精英选手来说,这样的成绩几乎是灾难。然而考虑到过去一年多身体和精神遭受的双重打击,钢架雪车又是这样一项极具危险性甚至容易丢掉性命的运动,赛前痛哭流涕的尤兰德仍然让人充满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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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架雪车比赛

【1】

命运对尤兰德的终极考验,从2016年11月开始,她在训练时感到身体不适,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流感。当她飞抵科罗拉多斯普林斯时,接机的朋友意识到情况不妙,马上把她送到医院。

经过检查,尤兰德患上了一种免疫系统疾病,肝脏严重肿胀,导致呼吸困难,吃不下睡不着,也不能吃任何药物。医生探视时问了尤兰德一个问题,还能联系到哪个家属?尤兰德不解其意,后来才意识到,当时医生觉得她离死不远了。

最终医生通过注射强的松,控制住了尤兰德的病情,然而这种合成类固醇药物有明显的副作用,导致她体重飙升,情绪崩溃,服用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在好友霍尔科姆的陪伴下,尤兰德熬过了艰难的六个星期。

尤兰德与史蒂夫-霍尔科姆

史蒂夫-霍尔科姆是一名雪橇运动员,队友卡罗-巴尔德斯回忆,他和尤兰德两个人就像连体婴儿,“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好朋友,无论何时,只要你看到史蒂夫,卡蒂一定就在附近,他们一起分享成功。”

作为棒球明星泰德-尤兰德的女儿,卡蒂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里。霍尔克姆经常开导他,住院期间给她发了短信:“你不是你的父亲,你就是你,做你自己。别再做父亲庇护的女孩,像他期望的那样,成为充满力量的女人。前面只有一条路,拥抱一切,面对现实,勇往直前。”

尤兰德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超越常人的友谊,不过她承认两人的聊天记录里藏着自己人生中最深刻、最暗黑的秘密,还开过玩笑,如果40岁时男未婚女未嫁,就和霍尔克姆共度余生。

史蒂夫-霍尔科姆去世

人生陷入迷茫的时刻,尤兰德习惯找到霍尔科姆,老朋友总是有办法帮她打开心结。直到2017年5月6日,尤兰德打开霍尔科姆在奥林匹克训练中心的房门,这一次,等待她的是好友冰冷的尸体。“是我发现的。”尤兰德说,“我知道肯定出事了,他几天没跟我联系,所以我破门而入。”

法医确认,服用过量酒精和安眠药导致霍尔科姆死亡。好友猝然离世,尤兰德形容自己就像被狠狠踢了一脚,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支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本能地帮助霍尔科姆的家人,一起共度难关。至今尤兰德仍然记得霍尔科姆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爱你。”

尤兰德缅怀好友

【2】

斯人已去,生活还要继续,尤兰德开始全力备战平昌冬奥会。臀部手术后的复健异常艰难,此外她需要减掉10磅的体重,因为钢架雪车是一项充满矛盾的运动,要求运动员够快、够壮,还要尽可能保持瘦削的身材。尤兰德曾经吐槽,每天高强度的训练后,连刷牙都是一种折磨。

尤兰德经历了一个无比艰难的赛季,受困于腿筋伤势,她的排名始终没有进入世界前十,抵达韩国当天,噩耗再次传来。

经历长途飞行后,尤兰德疲惫不堪,还没有倒过时差,当她打开Facebook,一条又一条充斥着蹩脚英语的消息让她睡意全无。

“臭婊子,训练回家的时候当心你的背后。”

“你让我的心脏都要吐了。”

“来自人渣国度的蠢妞。”

“你的奖牌是木头做的。”

这些账号都来自俄罗斯,还有一个陌生人发给她一个网站的链接。尤兰德称自己不懂俄语,对方很快回复:“你还是第四名。”

尤兰德的心猛地一沉,她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那块奥运奖牌兜兜转转,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2014年索契冬奥会,来自俄罗斯的埃琳娜-尼基蒂娜拿到铜牌,位居第四的尤兰德只差0.04秒——一次汽车安全气囊弹开需要的时间。

2017年11月,国际奥委会宣布,陷入兴奋剂丑闻的28名俄罗斯运动员终身禁赛,并取消他们在索契冬奥会上的成绩,尼基蒂娜包括在内,尤兰德因此成为铜牌的获得者。然而这项判决只生效了70天,国际体育仲裁法庭恢复了索契冬奥会的比赛结果,尼基蒂娜保住了铜牌。“重重的一击。”尤兰德说。

【3】

作为一个33岁的老将,尤兰德只能接受残酷的现实,专注于眼下的比赛——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奥运——阅读圣经来平息心中的怒火。

平昌1376米的赛道,尤兰德第一次赛前练习9次撞墙,这不是一流选手应有的水准,更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比赛当天,竟然看到了母亲的身影。过去四年里,母女处于冷战之中,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一次话,尤兰德甚至不知道母亲住在哪里。为了见证女儿的比赛,凯伦-尤兰德穿越7000英里,从科罗拉多飞到平昌。

上场之前,尤兰德哭得一塌糊涂——她承认自己已经哭了一个星期——她幻想教练能带走自己的悲伤和无助。“因为你无法控制悲伤,”尤兰德说,“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我只是让自己尽情宣泄,用心去感受。”

尤兰德与母亲拥抱

按照惯例,尤兰德在出发前30秒抬头看了一眼教练,随后把目光移向妈妈,送给她一个飞吻。“除了爱,我什么都没看到。”尤兰德说。“那一刻,我百感交集。”赛后,尤兰德和妈妈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是母女二人四年来第一次亲密接触。

尤兰德一直牢记顾拜旦的那句名言:奥运会最重要的是参与,而不是获胜;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征服,而是奋斗。然而她对平昌冬奥会第13名的成绩耿耿于怀,也许这让她想起了2010年都灵冬奥会——因为父亲泰德-尤兰德离世深受打击,只获得第11名——她认为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让所有人大失所望,尤其是现场的助威团里还包括好友霍尔科姆的妈妈。

队友约翰-戴利并不这么看:“卡蒂做过多次手术,经历过脑震荡、肝损伤,还有父亲和霍尔科姆的故去。然而她像个战士一样,生活有起有落,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前进。她身材不高,但我们对她充满敬意。”

【4】

很多人猜测,平昌是尤兰德最后一次奥运会,毕竟年龄、身体、经济因素都是横亘在她面前的现实问题,连尤兰德自己也有些犹豫不决。“我觉得自己的生涯还没结束,”尤兰德说,“不过我越来越老,濒临破产,我把所有的一切,身上的每一分钱都投入到训练中,我的首要问题是摆脱债务危机。”

对一个运动员来说,很难找到一份兼顾训练和长途旅行的工作。由于很小就从事钢架雪车的专业训练,尤兰德无暇完成学业,在就业市场上并没有多少竞争力。幸运的是,尤兰德找到了一份有趣的工作,参与制作真人秀《幸存者》和一档名为“Eco-Challenge”的电视节目。

尤兰德的职位是摄影助理,负责在拍摄中紧紧跟住挑战者,同时对节目设置的各项挑战进行测试。在野外的丛林里,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有时候连续36个小时不能睡觉。尤兰德笑称,虽然参加过四次奥运会,但那种压力和真人秀相比,无法相提并论。同事们认为尤兰德对自己太过苛刻,她意识到,自己对朋友离世仍然耿耿于怀。

尤兰德在真人秀节目组工作

这份工作为尤兰德带来了收入,满足了她喜欢冒险和挑战自我的天性,更重要的是,她的精神得到了恢复,她渴望像从前一样,把父亲的棒球卡片贴在雪车底部,享受时速80英里的速度与激情。“我不想就这么结束。”尤兰德说。

尤兰德已经连续缺席了两年世界杯巡回赛,2018年11月的全国选拔赛,她以微弱的劣势落选。不过尤兰德仍然在尽力参加其他赛事,11月末她在北美杯连胜两场,12月洲际杯德国温特贝格站,她站上了领奖台。

“老实说,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福气,”尤兰德说,“我还能在水平略低的比赛中发挥,如果我还继续热爱这项运动,速度迟早会回来。”

此外,尤兰德开始为运动员发声,推动不同国家、地区的体育协会以及国际体育仲裁法庭的改革,对违反兴奋剂的国家进行处罚。“我们缺乏一个支持运动员的体育组织,”尤兰德说,“这是频频出现兴奋剂丑闻的根本所在。”

如今,尤兰德担任一家名为Level Field基金的代言人,这个组织一直在帮助像她这样,坚持训练但缺乏资金的运动员。疫情期间,她也一直坚持体能训练,“我复出只有一个目的,用我的方式终结生涯。”尤兰德说。

作者:蓝剑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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