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谣言与科学认知

subtitle 施展的世界02-14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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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黑死病瘟疫与谣言、科学认知

在新冠肺炎疫情肆虐的特殊时期,我们待在家里,早上一睁眼就开始不断刷新疫情的数据,主动或被动从各种渠道获取相关信息,一直到晚上惴惴不安地入睡。这一天中每个人都要应对很多信息,也同时要应对很多“谣言”,比如新冠病毒是人工合成的,是美国搞出来的生物武器,双黄连可以抑制新冠病毒,等等。

我们肯定会对这些在非常时期添乱的谣言制造者非常愤慨。但是让我们略感“安慰”的是,自从人类历史上有传染病的记录开始,伴随痛苦、死亡和恐惧一起出现的,就是另一个现象,那就是从无知、偏见甚至恶意中发展出来的谣言。“瘟疫伴生谣言”是一个跨越历史、种族和文化的普遍现象,当今国人在这一点上并不孤单。

黑死病与反犹太运动

“瘟疫伴生谣言”最广为人知的例子,是欧洲中世纪黑死病爆发时的反犹太运动。鼠疫病菌寄生在啮齿类动物身上,通过跳蚤传染给人,肺部感染的病人又通过空气将细菌传染给更多人。很多鼠疫病人腹股沟和腋下淋巴结肿大,身上出现黑色斑块,而且死亡率很高,因此这个病被人们称为“黑死病”。

黑死病在14世纪爆发的时候,夺去了欧洲三分之一人的生命,在佛罗伦萨甚至有60%的人死于这场瘟疫。曾经有人这样描述这场瘟疫:“晚上死掉的穷人被捆起来丢到教堂的井里,人们铲一些土盖在身体上面,过了不久又会有人被放在上面,于是又加一层土。这就好像在做千层面一样,层层叠叠一直堆到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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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样一场巨大的、像魔鬼一样出没不定,拿它毫无办法的疾病,人们的第一反应当然就是找到一个原因,从而获得一定程度的安宁,因为对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大的恐惧。这个时候,因为宗教信仰与多数人不同的犹太人就首当其冲成了受害者。而且因为犹太人对于个人清洁的要求比较高,因此死于黑死病的比例相对比较小。这个事实就成了“证实”人们怀疑犹太人制造了黑死病的依据。很快在日内瓦附近,当地人宣称抓到了一个在水井里投毒的犹太人,又宣称这个投毒的犹太人承认了他的罪行。

犹太人投毒导致了黑死病的谣言很快就传遍了各个欧洲城市,犹太人成了鼠疫杆菌的替罪羊,数万犹太人遭到了屠杀,他们有的被锁在犹太会堂里活活饿死,有的被推进河里淹死,甚至有的被成群成队扔进火堆烧死。其实与黑死病伴生的谣言还不只有“犹太人投毒”这一桩,“女巫”和吉普赛人也成了各种谣言的受害者。

谣言与科学认知

谣言和病菌一样会带来无辜的牺牲和死亡。但与传染病不同的是,因为听信谣言导致的伤害,比疾病带来的伤害更加令人扼腕,更加令人惋惜。因为病菌至少还有一部分“天灾”的成分,在一定程度上不可避免;而谣言则是彻头彻尾的“人祸”,完全可以避免。在每一次传染病袭击人类社会的时候,我们都要清醒地看到伴随病原体的另外一种病毒,那就是谣言,它们是黑暗中的毒药,和疫情一样令人担心,甚至比疫情更难以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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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摆脱了中世纪的“蒙昧”,谣言也依然与我们相伴。从上个世纪发现艾滋病病毒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对于艾滋病发生和传播的途径,科学界都已经作出了完整确凿的回答,但是关于艾滋病的谣言依然甚嚣尘上,关于这种疾病的无数传说和八卦,依然伴随着各种偏见和无知蔓延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比如认为只有同性恋者通过特殊的性行为才能感染艾滋病,或者认为可以通过接触门把手、被蚊子叮或者游泳染上艾滋病。更有甚者,调查报告显示,非洲裔美国人中很多人都不相信官方机构对于艾滋病的介绍,而更愿意相信阴谋论的说法,认为艾滋病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开发出来的疾病,是专门针对非洲裔美国人的生化武器。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不相信正规机构推荐的防治方法,从而进一步导致了非洲裔美国人中艾滋病患病者人数的上升,比例远远高于其他族裔。而这个结果似乎又进一步证实了阴谋论的说法,导致人们更加坚信艾滋病是专门针对非洲裔美国人的。这种谣言,在有限证据的层面上形成了一个闭环,有利于它自己的进一步传播和扩散,其形态倒是真的与病毒有几分相像。

心理学家指出,人们听信和传播谣言有各种各样的心理原因,比如对于官方信息的不信任、一时的紧张和恐惧、出于提高自我形象的需要等等。而且我们也要看到,谣言并不一定都是彻头彻尾的假话。谣言之所以如此难以对付,恰恰是因为它真假相掺,而且往往能够在证据和逻辑上形成闭环,既难以证实又难以去伪。

/ 卡尔·波普尔 1902-1994

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

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提出,所有的科学知识,或者说人类社会到目前为止积累的一切知识,都不过是一些推测和假想。在一个情境或者问题出现的时候,人在应对和解决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使用了自己的想象力、创造性,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用这些猜想来跨越证据之间的缝隙,用推测来弥补推理上的欠缺,用有效性、简易性等等和真相可能无关的理由在一些并行不悖的理论之中作出自己的选择,好让问题能在一定的历史、文化、学科背景框架中得到暂时的解答。人们只能依靠仅有的数据和已有的证据来建构科学理论。

同时,波普尔也接受了大卫·休谟的怀疑主义精神和对归纳方法的挑战,指出采用经验归纳法在逻辑上永远不可能有足够多的实验数据和证据,能证明某个科学知识绝对无误。比如我们永远不能从太阳的东升西落中归纳出太阳明天一定还会照常升起。

同样的,谣言中包含的信息之所以让人感到莫名难测,既不可不信又不可尽信,从哲学认识论的角度来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谣言在证据和逻辑结构上与真正的科学知识的“最初形态”极为相似:它们都试图对于某一个重要的问题或者迫切的情景作出反应和解释,它们都是乍看之下具有一定合理性的假设,而且目前人们手头的证据都不足以完全肯定或者否定它,同时证据的取得往往因为某些原因变得非常困难。比如说,亚里士多德曾经主张,“一切运动都是被推动的”,这就是一个具有“初级形态”的科学命题,因为它看起来非常符合常识,有足够多非常直接的证据看起来都可以加强它的效力,但是却很难找到反例来推翻它。直到牛顿发现“惯性定律”才彻底推翻了这个主导西方科学近两千年的主张。

对抗谣言

那么人类在面对与瘟疫伴生的谣言时,是否做出过明智的决定呢?当然有。在这里,我想分享一个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在一场眼看要席卷伦敦的霍乱疫病中,面对着纷乱的猜测和假象,抽丝剥茧,用理性的分析,整理出了病菌的来源和传播方式,最终拯救了整个伦敦。

19世纪中叶的伦敦正处于工业革命的旺盛期,人口稠密,整体的生活环境却相当恶劣,垃圾和污水随处可见,泰晤士河严重污染,人畜粪便的臭气四处弥漫。1854年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伦敦Soho区许多居民突然病倒,症状包括胃部不适、呕吐、肠道痉挛、腹泻和极度口渴,这是典型的霍乱症状,有些人在发病12小时内就会死去。

很多对“原因”的猜测也很自然地浮出水面。一开始,人们认为疫情来自遍布伦敦上空的恶臭,疾病是通过质量极差的空气传播的,甚至很多的医学权威都信奉所谓的“瘴气理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很有道理,食物腐烂之后会散发臭气,如果吃了就会生病。后来,人们又注意到,虽然腐败的气味遍布整个城市,但是疫情只在下层人民居住的地区传播,否则没法解释为什么几步之遥的富裕社区就安然无恙,甚至在同一栋楼里面,住在一楼的房主往往不受疫病侵袭,而更高楼层贫穷的租户却会病倒,因此人们又开始传言,这场疫病是由那些下等人的贫穷和懒惰引起的。

一位名叫约翰·斯诺的医生不但参与到了对疫病的诊治中,更希望找到疫病传播的原因。作为医生,他首先排除了社会阶层和人格品质的荒谬说法。他进而挑战当时流行的“瘴气理论”。他认为如果“瘴气理论”是正确的,而大多数城市的臭味又都来自伦敦的水道,那么下水道工人和那些工作地点靠近河流的人感染霍乱的可能性会更高,但斯诺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通过假设排除法,斯诺认为一定有其他因素在起作用。但是他也需要依靠猜想摸索前进,而他最有力的武器就是不带偏见地根据每一个猜想寻找可能推翻它的证据,直到一个猜想能够前后一致地解释所有收集到的证据。他研究伦敦各地死亡的统计数据,寻找地理规律,实地访问病人,绘制疾病地图,比较不同地区的环境特征,在显微镜下观察水样。通过一系列的努力,他终于发现所有病人喝的水都来自一条叫“宽街”的街道上的水泵。很可能是这个水泵挖得离污水坑太近了,从而受到了污染。至于一楼的房主很少感染,而二楼的租户感染,是因为房主都有自家的水井,而租户通常去水泵打水。政府接受了斯诺的建议,替换了这个水泵,于是有效地控制了疫情。

/ 约翰·斯诺 1813-1858

现代流行病学之父

在这个故事里,斯诺做的其实不过是比较、分析不同的猜测,根据这些猜测去寻找实证或者反证,权衡不同的证据,排除不可能的选项,最终得出更可信的结论。虽然他没有真正认识到这场疫情的真正“原因”是霍乱弧菌,但是通过对证据和数据的合理分析,却得出了最有可能正确的结论。斯诺也因此被誉为“现代流行病学之父”。

面对一场灾难,谣言必然会出现,以此来填补人们对未知的恐惧,给人们提供廉价的安慰,满足了人们的猎奇或者恶意(如今或许还多了博眼球、骗点击量的需要)。谣言的出现也并不可怕,面对谣言,毫不宽容的一味压制和不加反思的全盘接受才更令人担忧

用理性的态度,科学的精神,相信真实的证据和数据,相信专业人员的知识和判断,相信有公信力的机构发布的信息,寻找可以验证的猜想(而非不可证伪的充满秘密的“阴谋”),我们才能成功地对抗谣言。而根据心理学家的研究,对抗谣言的最佳策略是尽可能全面地对谣言回应,不仅仅是从事实层面上否认谣言的内容,还要整理出一些新的事实用来解释这个谣言为什么存在,以及谁可能从这样的谣言中中受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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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5日 翟志勇

疫情失控是信息问题还是决策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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