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元宵节 就有无数故事涌上心头

subtitle 新京报02-09 00:14

元宵佳节的热闹,要先从宋朝说起。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描摹北宋都城汴梁的元宵节盛景: “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击丸蹴踘,踏索上竿。赵野人,倒吃冷淘。张九哥,吞铁剑。……更有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其余卖药,卖卦、沙书地谜,奇巧百端,日新耳目。至正月七日,人使朝辞出门,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南宋周密在《武林旧事》形容杭州元宵节则是: “终夕天街鼓吹不绝,都民士女,罗绮如云,盖无夕不然也。至五夜,则京尹乘小提轿,诸舞队次第簇拥前后,连亘十余里,锦绣填委,箫鼓振作,耳目不暇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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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李嵩《观灯图》。

一言以蔽之,就是热闹。

而这场热闹里,最亮丽的风景又一定是人——平日里难得出门的姑娘们身着漂亮衣裳,装扮一新,相约游玩。可以想象,这些姑娘们的心情有多欢畅,而路人男子们的感受又有多新鲜。

所以,想用诗词记下这一番盛景的男诗人们,相当不少。

比如陈世崇《元夕八首》:“风飘蹀躞步摇轻,相唤相呼去看灯。笑整玉梅藏素手,香肩三角卸吴绫。”

刘弇《佳人醉·元宵上太守》:“试新妆、嬉春粉黛,盈盈暗香,结谁家秾李。”

比“欣赏”更曼妙的,是邂逅和定情。最是浪漫多情、亲近市井的北宋词人柳永,在他的《迎新春》写下了这样的场景:“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然绛树。鳌山耸,喧天潇鼓。渐天如水,素月当午。香径里,绝缨掷果无数。更阑烛影花阴下,少年人,往往奇遇。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随分良聚。堪对此景,争忍独醒归去。”

“少年人,往往奇遇”一句,平白无华,却又那么令人心旌摇荡。

还有更让人熟悉的千古名句,欧阳修《生查子》中的“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中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阑珊处”,都足以让人脑补出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

词句太朦胧?《大宋宣和遗事》里有更具“现场感”的描述:

“那游赏之际,肩儿厮挨,手儿厮把,少也是有五千来对儿!”

说的是上元夜里,北宋汴梁城游赏的人群中明目张胆地并肩拉手的情侣,竟至少有五千对之多。

自古张生故事多

宋话本《张生彩鸾灯传》讲了一个发生在元宵节的爱情故事:

年轻公子张舜美在元宵灯会上遇到了怀春少女刘素香,两人互生好感,恰逢女子家中父母兄嫂赶江干舅家灯会,不在家中,刘素香便以花笺邀张舜美赴家中相会。张舜美自然是“喜出望外”,次日前往赴约,“两个正是旷夫怨女相见,如狐虎逢羊,苍蝇见血”。一番欢愉之后为能长久相伴,决计私奔。两人行动果决,却在“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的人流中走散了。刘素香流落到尼姑庵中避居,张舜美生了场大病,病愈之后在京赶考,得中解元,但想到素香便黯然神伤。得了功名的张舜美返乡路上,刚好路过尼姑庵,于是两人时隔三年后终于重逢,迎来了大团圆的结局。

《熊龙峰四种小说》[明]熊龙峰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3月版

情节说起来不算稀奇,但故事讲起来却大有意趣。这个故事看后半段是命运捉弄、感人至深,但前半段的元宵相逢却是活泼促狭,世俗轻佻。比如讲张舜美怎样去“撩”刘素香时,讲到当时乃有一套“调光经”,内容是给郎君们的“撩妹指南”,怎个“调光经”法?熊龙峰刊四种小说中的版本是这样:

冷笑佯言,妆痴倚醉。屈身下气,俯就承迎。陪一面之虚情,做许多之假意。先称他容貌无只,次答应殷勤第一。
常时节将无做有,几回价送暖偷寒。施恩于未会之前,设计在交关之际。意密致令相见少,情深番使寄书难。少不得潘驴邓耍,离不得雪月风花。往往的仓忙多误事,遭遭为大胆却成非。久玩狎乘机便稔,初相见撞下方题。
得了时寻常看待,不得后老大嗟吁。日日缠望梅止渴,朝朝晃画饼充饥。呑了钓,不愁你身子正纳降罢,且放个脚儿希。调光经于中蕴奥,爱女论就里玄微。决烈妇闻呼即肯,相思病随手能医。
情当好极,防更变,认不真时,莫强为。锦香囊乃偷之本,绣罗帕乃暗手之书。撇情的中心泛滥,卖乖的外貌威仪。才待相交,情便十分之切,未曾执手,泪先两道而垂。搂一会,抱一会,温存软款,笑一回,耍一回,性格痴迷。点头会意,咳嗽知心。讪语时,口要紧,刮涎处,脸须皮。以言词为说客,凭色眼作梯媒。
小丫头易惑,歪老婆难期。紧提苍,慢调雏,凡宜斟酌,济其危,怜他困,务尽扶持。入不觑,出不顾,预防物议,擦不羞,诟不答,提防猜疑。赴幽会,多酬使婢,递消息,厚赆鸿鱼。露些子不传妙用,令儿辈没世皈依。见人时佯佯不采,没人处款款言词。

所以张舜美“竦然整冠,汤瓶样摇摆过来”,“情多转面语,妒极定晴看”。想来姿态、眼神都大有讲究,于是“那女娘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乱了,腿也苏了,脚也麻了,痴呆了半响,四目相睃,面面有情。”

能有这样“调光经”广为流传,足见街头邂逅、暗定私情之事,在当时绝非稀有。而元宵佳节,就成了付诸实践的最好时机。

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局部)

张舜美与刘素香的故事流传甚广,经过种种演绎,也被冯梦龙编入了《喻世明言》,题为“张舜美灯宵得丽女”,而其中的“调光经”也与熊龙峰刊本有所不同:

元来调光的人,只在初见之时,就便使个手段。凡萍水相逢,有几般讨探之法。做子弟的,听我把调光经表白几句:
“雅容卖俏,鲜服夸豪。远觑近观,只在双眸传递;捱肩擦背,全凭健足跟随。我既有意,自当送情;他肯留心,必然答笑。点头须会,咳嗽便知。紧处不可放迟,闲中偏宜着闹。讪语时,口要紧;刮涎处,脸须皮。冷面撇清,还察其中真假;回头揽事,定知就里应承。说不尽百计讨探,凑成来十分机巧。假饶心似铁,弄得意如糖。”

“假饶心似铁,弄得意如糖。”教人装个高冷,真是和现在许多恋爱指南异曲同工。

邂逅定情,未必便是美事

张舜美刘素香的故事算是个套路化的爱情喜剧,接下来的这个就是更为复杂的狗血剧了。两个故事的缘起颇为相似,同样离不了元宵佳节,只是这位姑娘更主动些。

姑娘名为陈玉兰,乃是太尉之女,因为太尉挑女婿眼光甚高,“一要当朝将相之子,二要才貌相当,三要名登黄甲。有此三者,立赘为婿;如少一件,枉自劳力”,所以小姐年方十九,尚未婚嫁,心情就不平静了起来。这年元宵佳节,听到外面一阵吹唱之声,得知是少年阮生,芳心暗许,让丫鬟送了一枚戒指过去以求相会。可两人匆匆一见便又分散,阮生相思成疾,想了个办法求庵中尼姑帮忙,约陈玉兰小姐某日去庵中相见。小姐的母亲陈夫人一同前来,于是小姐假装困倦,尼姑提出请小姐去她房中午睡一会儿,就这样小姐与藏于房内的阮生终于相会,“两人搂做一团,说了几句情话,双双解带,好似渴龙见水。这场云雨,其实畅快”。

然而好景不长,阮生生病已久,身体虚弱,“一阳失去,片时气断丹田;七魄分飞,顷刻魂归阴府”,还在床上便一命呜呼!小姐在慌乱中回了家,而阮家员外听说之后欲找陈家索命,这时陈小姐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于是两家达成协议:将孩子生下抚养成人。生下的小孩取名陈宗阮,一表人才,出息得很,十九岁便高中状元。于是母凭子贵,“当初陈家生子时,街坊上晓得些风声来历的,免不得点点搠搠,背后讥诮。到陈宗阮一举成名,翻夸奖玉兰小姐贞节贤慧,教子成名,许多好处。”

乾隆帝元宵行乐图(局部)

这个故事收于《喻世明言》,题为“闲云庵阮三偿冤债”。而冯梦龙在文末也不由感慨:

世情以成败论人,大率如此!后来陈宗阮做到吏部尚书留守官,将他母亲十九岁上守寡,一生不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启建贤节牌坊。正所谓:贫家百事百难做,富家差得鬼推磨。虽然如此,也亏陈小姐后来守志,一床锦被遮盖了,至今河南府传作佳话。

读了这篇情节跌宕的狗血故事,竟有些无言以对。

话本小说里的故事每次读都让人“拍案惊奇”,以至于有点忘了为什么要讲这些故事。对于节日在古典小说叙事中的作用,已有很多人都做过研究,而元宵节又总是其中戏份最重的一个。其实简言之,元宵节在叙事上的作用就在于,这个人潮涌流、欢愉开放的日子,让种种故事获得了难得的可能性。如今在任何一天都可能发生的一见钟情、两情缱绻的故事,在当时却只在元宵节这天才具备合理化的场景。

除了私情,很多其他故事也非常需要热闹纷呈的元宵节来做背景。比如《红楼梦》里,开篇故事之一就是甄士隐的女儿英莲在看花灯时不慎被拐子拐走。而《水浒传》第七十二回“李逵元夜闹东京”,讲得也是宋江趁东京元夜热闹,前去约见李师师,想办法争取招安之事,之后惹得李逵不满,拿出双斧,要打东京城池。……

真要讲起来,和元宵节有关的故事足够讲上一天。但今天,还是先过节吧,祝每个家庭都能平安喜乐、幸福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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