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电影回顾:迷恋“爆款”的时代与独立电影的终结

subtitle 新京报01-13 10:22
在这个岁末年初的交界点,2019年的电影世界还未远去,今天,我们用这篇回顾总结2019,更展望2020的电影世界。

在这个岁末年初的交界点,2019年的电影世界还未远去,今天,我们用这篇回顾总结2019,更展望2020的电影世界。

这不仅是回望过去一年的电影,也是告别21世纪的最初二十年。因此,我们在这个时候收获了无数关于上一个或者两个decade的榜单,这里面自然也包含着一种对无可挽回的过去的深情。

2019年的中国电影经历了高开低走的一年,一方面中国电影依然在创造着属于自己的票房奇迹,一方面,所谓影视寒冬似乎不可避免地袭来。

如果从数据指标看,2019年依然是一个电影大年,这一年中国电影创造了642.66亿票房,再创历史新高。这个数字看似理所应当,却得来不易。百分之五的增速在这个以数字为考量的时代里不是最亮眼的,但是足以慰藉那些因为影视寒冬而惴惴不安的从业者。

昨天,不少人都被中国独立影像展无限期停办的消息刷屏了。再往前的两天,我们则被21世纪前20年最佳华语电影排行吸引了目光。在这个岁末年初的交界点,2019年的电影世界还未远去,今天,我们用这篇回顾总结2019,更展望2020的电影世界。

中国独立电影的终结

与第六代导演的再次爆发

进入新世纪,中国才有了所谓国产大片的概念。2002年岁末,《英雄》上映,这是中国第一部票房上亿的国产电影,也开启了国产电影的崛起之路。有趣的是,这部电影改编民间耳熟能详故事的逻辑与去年的《哪吒之魔童降世》的逻辑一致,都是将对君权(父权)的叛逆者改编为归顺者,以好莱坞大片的视觉特效造成富有感官刺激的视觉体验。

也是在那一年,被人戏称为中国独立电影的“三大影展(昆明的“云之南”纪录影像展、南京的中国独立影像展和北京独立影像展)从南到北各自开花,开启了中国独立电影不长但辉煌的历史时期。在当年以DV为新技术的时代里,各行各业的电影爱好者以相对低的成本制作出或粗糙但有力的作品,独立于主流价值与商业院线之外。

今天看来,这似乎是一种预兆,中国电影自此发展出了两种主流道路:要不走一条民族电影的好莱坞化,以所谓中国故事的内核好莱坞大片的形式占领市场(《卧虎藏龙》或许是其前期的集大成者,《流浪地球》则是近年的新路径);要不就是罔顾国内市场,以极低的成本制作电影,追求所谓个人表达,往往争取在各大电影节亮相,期待海外发行(以贾樟柯为代表的第六代或许是其早期代表人物,后期则可能是中国独立纪录片作者和拍摄美术馆电影的影像艺术家们)。

就在写作此文的过程中,“三大”独立电影展中寿命最长的中国独立影像展也宣布无限期停办,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在这样的情况下,刚刚过去的2019年显得别具意味。

可以说这一年是第六代导演再次爆发的一年。当年这批导演从“地下”走到“地上”,从独立走向主流,开风气之先,而今,他们曾创造出的时代画上了一个句号,而时代精神则延续下来,并定格在每一帧画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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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剧照。

春天上映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地久天长》一前一后成为检验影评人的试金石。而年底上映的《南方车站的聚会》则将这种文字的狂欢推向一个高潮。中国电影的评论者以这三部电影为文字的实验场,展开了几乎涵盖所有方面的“过度解读”。

这三部电影虽然故事不同,风格各异,但是都以社会事件为切入点,将社会景观作为电影的重要意象,或具有黑色电影的风格或以家庭正剧书写历史变迁,都可以看做是中国当代历史的某种缩影和隐喻,也可以被看做是中国独立电影精神的延续。

尽管因为种种原因,这些电影在意义表达上多少都各有折损,但是它们作为一种具有文化意义的存在确实抚慰了文艺青年和影迷对院线电影的失落,也尽可能拓展了中国院线的空间。

冷门与爆款

影视寒冬与票房奇迹的神话

事实上,去年的几部艺术电影的票房都不尽如人意,这似乎说明中国影视业的泡沫消退了。天眼查数据显示,截至2019年12月2日,国内共有3313家影视公司、1033家影视工作室关停。

影视业的寒冬已然到来,据说横店部分影棚已经免费开放给剧组使用。行业洗牌的时代到来了,可是依然不妨碍人们期待票房黑马的出现。

这是一个迷恋“爆款”的时代,一部电影是否有人气似乎与质量没有正向关联,只要它是爆款,能够上热搜,引发持续的话题,票房就具有了一定的保证。但是,观众又是现实的,一旦发现货不对版,他们也会迅速将不满表达出来,口碑同样决定了一部电影在院线上映的时间。

2019年暑期档本该有一场激烈的竞争,《八佰》《少年的你》《小小的愿望》等电影却传来撤档改期上映的消息,也为下半年的电影市场留下诸多不确定因素。

《少年的你》剧照。

尽管事实上撤档的原因多种多样,这些电影的命运也各有不同,《八佰》传来几次上映的消息又不了了之。而《少年的你》在经过一系列风波之后依然成为一部口碑和话题俱佳的院线作品。相对应的则是,看上去卖相不错的《小小的愿望》票房滑铁卢。

谁也没有想到《哪吒之魔童降世》会超过《流浪地球》,创造影史纪录,成为仅次于《战狼2》的爆款。这部电影一边以“我命由我不由天”为口号喊出不甘于命运安排的呼声,一方面又将哪吒传说这样一个传统意义上叛逆父权的故事转换为父慈子孝的当代规训。在没有突破主流价值观的同时又讲述了一个好看感动的故事。

此后上映的《扫毒2》《烈火英雄》等电影虽然都是中规中矩的商业片,但在没有更强对手竞争的情况下都收获了不俗的的票房。值得关注的是,在今年票房前十名的榜单上,香港电影导演占据了一半位置。经过多年磨合,北上的香港导演开始渐渐适应内地电影的操作,他们起用年轻的新生代偶像明星,将自己积累的成熟的商业片经验和更职业的拍摄技术与内地电影文化结合,竟然开拓出一种适应内地院线又保持类型风格的主流商业片。可以这么说,香港电影工业不可避免的衰落下去,他们的电影人却依然活跃在电影工业的前沿。

在众多高票房电影里,《少年的你》绝对不算最火热的一部。但是这部讲述小人物抗暴故事的电影却显得特别与众不同。这部电影在一个传统的青春爱情片的框架下提供了一个院线空间中少有的小人物不依靠更强大外部力量,而使用自己的方式抗击暴力的样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一种社会结构性的暴力,使得观众得以将自己对社会事件的理解与电影叙事进行互文,因为具有了特别的价值。

纵观2019年电影的票房,我们也不难发现,总体性的下滑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观众也越发理智。好的电影很难被市场埋没,而人为制造的“爆款”很可能遭遇口碑的滑铁卢。这或许是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但至于整个行业究竟会去向何处,我们恐怕还需要抱着一个审慎的态度。

民族电影的国际化抑或国家化?

类型片与国家叙事的融合

去年开年,《流浪地球》可谓是点燃了春节档的口水战战火,这部制作精良但整体相对平庸的电影开启了所谓“中国科幻电影元年”,科幻电影作为一种可以和好莱坞竞争的指标被人提及。《流浪地球》也因此具有了“战狼”的意味,这不仅仅是一部好看娱乐的贺岁电影,更是一部足够鼓舞人们爱国热情的打气之作。

因此,《流浪地球》可以看做是一个国家形象的宣传,描绘了一个未来中国人如何以一己之力拯救世界的个人英雄主义的故事,这一套叙事虽然并不新鲜,但是极为有效,迅速在举家欢乐的春节档期脱颖而出,成为老少咸宜具有励志意义的作品。

《流浪地球》剧照。

有趣的是,同样是春节档期,同样改编自刘慈欣的小说,宁浩的《疯狂外星人》的立意则与《流浪地球》截然不同,这部电影的出发点完全是大众的,笑料百出甚至颇有些媚俗,这个故事却被很多影评人解读为别有深意。外星人是如何被人类当猴子一样驯化的,我们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寓言来看。

个人英雄主义与家国同构的叙事成为一套话语,平民精神与爱国主义完美融合,因此《我和我的祖国》则成为“十一”档期毫无疑问的霸主,当葛优饰演的出租车司机站在人群中欢庆奥运的情境出现,市民喜剧与主流意识完美的融于一体。正如王菲妖娆的声线歌唱的那样:“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离。”在强调个人主义多年的今天,个人和国家的关系再一次被讨论。新时代的主旋律电影不再强调个人为宏大的理想牺牲,而是回到家国同构的路子。当下的主流电影中的英雄不再是无情无家的铁胆英雄,而是维护家庭的制度捍卫者。

如果留心观察,2019年关于家庭的电影委实不少。即使在革命叙事里,亲子关系,夫妻情感也是表现的重点。中国电影从未如现在这般强调家庭的重要性,这似乎是对原子化的资本社会的回应。也似乎有着更为深刻的运作机制。行笔至此,我们也不妨来考察年末的B站跨年晚会,在这场以亚文化胜利的姿态出现的年度综艺盛典上,有心人也不难看出新一代年轻人对国家的期待和认同正在被塑造。

技术时代的迷思,

电影艺术与商业江湖

电影前所未有的成为流行文化最重要和最主流的艺术形式,一切更新更酷更潮的玩法都迅速被电影业拿来使用。智能手机的全面普及,通讯费用的迅速降低,5G时代的来临等一系列技术革新让过去习惯了大屏的观众改变了观影方式。君不见,不论是地铁还是高铁上,人们拿着手机更多地不再是阅读碎片化的文字,而是观看一个又一个视频。

年末,马丁·斯科塞斯对“漫威”的批判一度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老马丁认为”漫威”不能称为电影(cinema),更像是主题公园的产物。虽然漫威电影制作精良,演员很用心,但还是很像在主题公园看的影像。电影应该是演员努力去传达内心真情实感的作品。

马丁对“漫威”电影的批判,主要是因为这些电影名义上是续集,但在内核上更像是翻拍,电影中的一切都需要片方批准,它其实不能走到任何另外的方向。这就是当代电影系列的本质:经过市场调研、观众检验、审查、修改、再审查、再修改,直到它们可以投入消费。

毫无疑问,这种批评是具有洞见的,但是可悲的是,像马丁这样的大导演的作品可能也找不到投资而不得不求助新兴的流媒体公司Netflix。尽管后者投资了近两亿美金帮助马丁完成了巨作《爱尔兰人》,并承诺维持一个较长的院线播放时间,而不是转到线上播放。

《爱尔兰人》剧照。

可电影行业对流媒体平台的质疑声一直不绝于耳,电影艺术的“原教旨主义者”认为流媒体破坏了电影的播放介质,倍速播放的功能更是无法容忍,是对电影艺术的亵渎。但是趋势就是趋势,中国的年轻人一样习惯了倍速观看影视作品。不论是爱奇艺、腾讯还是B站都试图在电影行业分一杯羹,中国版的Netflix出现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电影从来都是技术推进的产物,新的观看方式和介质必然会深刻地影响电影的叙事法则和美学形态,未来的电影会是什么样子,VR、AI、5G等技术对电影这门年轻的艺术门类又会造成哪些影响,也许很快我们就会初见端倪。

早在去年跨年之际,《地球最后的夜晚》在抖音过度营销,首日票房过亿,而口碑翻车的事件似乎也给今年的电影市场拉来一个如同谶语的序幕。即便如此,抖音、快手等这种过去被认为是“上不了台面”的短视频依然成为电影宣发方抢夺的阵地。

年中蔡徐坤和周杰伦粉丝在微博“超话”排名上竞争打榜也被看做是“流量时代”的标志性事件。传统娱乐业的最后一代天王周杰伦不可避免地被卷进算法世界,标志着某种经典时代造星方式的陨落。

年末,新的营销玩法不断升级,所幸直接借鉴李佳琪卖口红的方式,变成了直播卖票。不仅小成本商业电影《受益人》如此,大导演冯小刚的《如果芸知道》和刁亦男的艺术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都加入了这股风潮。

女性与底层抗暴,

政治正确与口碑撕裂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关注女性与关注底层是放在一个维度言说的。而现在更多的时候是倾向于分开来谈,很多过去被遮蔽的题材有机会被拿出来讨论。女性独特的生命体验得以在大银幕被展现。

#Me Too运动从电影圈开始发酵,也必然反映在具体的作品之中。不论是电视剧《伦敦生活》《致命女人》或者《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还是韩国话题电影《82年生的金智英》或国际电影节大热《婚姻故事》无不探讨现代女性的危机和困惑。

在电影故事之外,各大电影节也将目光投向女性从业者占据的份额和同工同酬的推动。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再次掀起对波兰斯基的讨伐,这位享誉国际的老牌导演不得不发声明再次为自己辩护。时隔多年,不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对此的声讨都不会停止。

今年年底,日本记者伊藤诗织被性侵的案件胜诉鼓舞了很多女性,在一个《使女的故事》已然不是寓言而可能成为现实的世界里,这样的微末的胜利成为一种巨大的力量。

《春潮》

一些批评的声音认为,关注女性或者底层是一种无聊的政治正确。女性早就是中国院线电影的消费主力,但表达女性声音和诉求的电影却仍然稀少。

所幸的是,全球范围内女性导演在增加,我们乐见中国也是如此。去年也有不少国产的女性议题的电影展映或上映:不论是杨荔钠的《春潮》,白雪的《过春天》,杨明明的《柔情史》还是滕丛丛的《送我上青云》无不反映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导演对自身的观照。这些电影固然各有瑕疵,但是女导演如此密集爆发还属于中国电影历史上的首次。

《送我上青云》剧照。

不仅如此,一些专门的女性电影节和展映也越发密集地展开,尽管依然无法覆盖最广大的女性人群,但是我们愿意相信,中国的女性电影和电影人会越发具有行动的力量,在未来,会有更多表达女性诉求和声音的电影作品出现。

行笔至此,我们对2019年的院线电影进行了一个简单而粗陋的回顾,这一年院线有惊喜,也有失望,它们共同构建了我们整体的文化格局。国产电影已经成为院线的绝对主流,但是我们却鲜少看见最广大人群的真实生活,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事实上,最受关注的《寄生虫》和《小丑》都不是院线电影,却在中国的豆瓣网上收获了几十万人的“看过”和“想看”,两部讲述底层人物生存状态的电影却在中国收获如此多的共鸣和讨论,这不单单可以用它们都获得了重要的电影节奖项作为理由。

以一个严苛的标准来看,这些引发过激烈讨论的电影也许都不完美,但是当它们在广泛意义上获得了如此多的讨论时,就具有了全新的维度,意义远远超过了电影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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