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寿亭侯到圣君:关羽的千年形象演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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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开始,关羽就是古代优秀军人的代名词。但其后的形象更加诡异且多变,除了忠肝义胆的好兄弟,他也成为是不少商人顶礼膜拜的财神爷。这条历经千年的演化之路,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

1、神话的起点

早期的《三国志》对于关羽评价并不算高

虽然关羽对蜀汉政权有着举足轻重作用,但在死后的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获得足够留名青史的地位。例如写成《三国志》的陈寿,只给他的个人传记留出953字篇幅。对比评说的诸葛亮的4310字来说,显得非常微不足道。陈寿本人对关羽也是评价并高,更没有赋予他以超出本职工作的特殊意义。

但在随后的魏晋南北朝时代,关羽就突然升级为勇士的代名词。当时的人评价其性格果毅、弓马娴熟且开豁勇壮。甚至将他和张飞一起,比作刘备大军的强大两翼。同时,关羽的忠义形象也在这一时期流传开来。在《晋书·慕容德》中就记载:关羽同昔日有恩于自己的曹操见面,依旧没有忘记对方之前给予自己的照顾。

关羽在南北朝阶段 已经成为优秀的武士代表

也是在南北朝时代,关羽出现了类似于凯尔特民族英雄亚瑟王的“剑神传奇”。陶弘景在他的《古今刀剑录》里描述,关羽不顾生命危险,亲自采集都山的优质铁矿制造佩刀,并取名为“万人”。后来因为战败被围,关羽就把心爱的宝刀投之水中,以免神器落入敌人手中。巧的是,西方传说的亚瑟王,也在战败后将神剑投入阿瓦隆湖。可见不论中外,这种英雄依靠神兵所向无敌而在失败后加以隐藏的说法,都有非常稳定的内核。

时间发展到唐朝,关羽开始在民间神话里成为狞厉阴间的鬼将。在当时的都城长安,就流传着关三郎带鬼兵入城的故事。无独有偶,在湖北当阳,也就是关羽的丧命之地,同样流行他阴魂不散的故事。属于天台宗的玉泉寺,就有重修玉泉寺关庙记》碑文记载,之前此地已经有了关羽的遗庙,玉泉寺只是后人重新补建的产物。后来,关羽的魂魄甚至表示愿意皈依佛门。

专门祭祀关于的 玉泉寺

就这样,关羽从荆楚的历史人物,演化为地方性神明。不仅拥有来的地方的崇拜,也开始与日益本土化的佛教结缘,晋升为佛教的伽蓝神之一。这一传统在其他地区都依稀可见,以至于到明清两朝,连北京雍和宫里的藏传佛教寺院,都有关羽的供奉存在。

受此进程影响,关羽的形象在唐宋之交又迎来了第一次重大提升,短暂成为了国家的崇拜神明。这主要是因为安史之乱的破坏,让唐肃宗深感国力疲敝。于是就挖掘民间崇拜对象,升格为国家认可的精神形象,进而提升士气。例如周朝的姜太公就被封为武成王,传统的太公庙也随之升级为武成王庙。关羽则在公元782年,以蜀汉前将军+汉寿亭侯的身份,和周瑜、张飞、吕蒙、陆逊、陆抗等人作为武成庙的从祀对象。但这一段国家祭祀也非常短暂,到公元786年就被宣布终止。

关羽和很多三国人物都享受唐朝的国家祭祀

2、外敌入侵与形象飞升

赵匡胤篡位后 就将关羽竖立为忠义代表

到了两宋时期,民间对其赞誉有加,将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事迹归于他身上。例如后来被写入《三国演义》的温酒斩华雄和千里走单骑,都是由宋人算到关二爷头上的。

在官方层面,宋太祖赵匡胤在建立北宋之后,就选出古今忠臣义之士23人。不仅要进行公开的功绩表彰,甚至要为其坟墓设立3户守墓人进行祭拜。关羽也有幸列入祭拜名单,成为汴梁朝廷认可的官方历史偶像。虽然刘备、诸葛亮和张飞也位列其中,但是只有关羽的祭祀是从唐朝延续下来。在1013年时,宋真宗还出资修缮了玉泉寺中的显烈庙,那是专门用于祭祀关于的场所。后来的哲宗皇帝也赐予玉泉寺以匾额,将寺庙变成有皇家庇护的顶级场所,地位日益显隆。

宋军的不善战 让关羽的武人形象显得更为要紧

在整个北宋时代,由于军队战斗力的持续退化,关羽等武庙人物的地位却有了反向提升。宋徽宗就在1102年时封关羽为忠惠公,六年后又加封关羽为武安王。到了1123年,更是为关于增添了义勇武安王称号。但这些象征武德的耀眼操作,往往都伴随着前线宋军的兵败如山倒。因此,每当皇帝觉得自家军队技不如人,都会将关羽搬出来重振人心。但这些浮于表面的舆论操作,根本不能在实操层面发挥任何作用。南宋王朝的被迫建立,就是对宋人崇拜武圣关羽的最大讽刺。

随着南宋的偏安时代开启,关羽的舆论地位也继续有增无减。宋高宗在1128年封关羽为壮缪义勇王,在死前的1187年又加封其为壮缪义勇武安英济王。但无论关羽头上顶着多少荣誉头衔,都不能阻止临安朝廷与金人重新划定边界。在两宋之交锤炼出来的少量精锐兵马,也在兔死狗哼的大趋势下迅速衰败。

南宋推广的关羽崇拜 架不住自身的结构性软弱

在意识形态层面,由于宋人的国际处境是退居南方,很容易让官方对蜗居四川的蜀汉政权也产生共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蜀汉北伐,就演变为南宋主战派臣子的心灵寄托。受此影响,蜀汉开始替代曹魏,变成南宋官方认可的历史正统来源。力主北伐的诸葛亮也形象飙升。这种民间三国图景和官方历史评价合流的现象,也进一步让关羽被催化为民族悲剧英雄。

还是在这个阶段,越来越多的士兵还是用上了长柄偃月刀。虽然不利于士卒保持密集队形,但却可以在混战中突袭对方重装骑兵,因此被两宋军队所大力推广。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关羽持打刀形象,也出现和成形于那个年代。因为历史上的真实关羽,武器基本可以确定为是汉剑、环首刀或者马矟。

关公的耍大刀形象 也源自宋朝的武备变化

直到南宋灭亡,还有遗民郑思肖写成《古今正统大论》。他在书中指出,有资格成为正统王朝的只有三皇、武帝、三代、两汉、蜀汉和大宋自己。这无疑是借用蜀汉来比喻南宋,暗讽元朝为侵略者和僭主。若非蒙古人对文字狱没有任何兴趣,这位历史幻想家才免于被杀朝廷清算的威胁。

除了军事色彩,关羽也在民间兼具了求雨和祈求丰年作用,承担起旱涝保收的农神职能。由于农业收获的多寡会直接与财富总量挂钩,所以关羽在民间的形象,也逐渐具备初级财神属性。

农民也膜拜关公 祈祷风调雨顺

3、形象定型和晋商的崛起

关羽在元朝成为剧本中的常客

随着元朝攻灭南宋,南北两地的民间三国文化开始交汇和碰撞,关羽的故事就更频繁的出现在话本、戏剧等文学载体中。当时流行的话本《三国志平话》和关汉卿编写的杂剧《单刀会》,无不塑造出关羽其人的忠义形象。在道教界,关羽已经享有神灵称号,甚至产生了寄名关羽的《太上大圣朗灵上将护国妙经》。

当然,最重要的步奏,还是元末明初的《三国演义》出现。身为作者的罗贯中,充分充分吸收了正史、民间传说和话本戏剧影响,完成了对关羽形象的最终定型。许多原来的添油加醋,经过他的吸纳与整合,成为不少人心中的真实历史。《三国演义》的巨大成功,更让关羽的形象被渗透到社会的各个层面。

罗贯中成为关羽形象的总设计师

进入明朝时期,以山西北部为活动基地的晋商团体崛起。他们靠边境贸易起家,而后坐地贩盐,逐步转向内地贸易。最后依靠经营而获得了巨大财富,并与朝廷主持的北方防务紧密挂钩。关羽的故乡解城,恰巧就是重要的盐池所在地,在古代非常有名。晋人所把持的经济命脉,供养了北方边防的军事防线。关羽的军事属性,也就开始和山西人的祖先崇拜相结合,进而有了继续升级为财神的可能。

正是依靠晋商的广泛活动,关羽崇拜的情节也同时向东西方两头蔓延。因为根据明朝的地方辖区划定,山西与今天的陕西同属一个省份,所以商业活动的联系最为密切。晋商从边境的南北两侧移动,都能轻松与陕西的地方客户联系,并发展自己的代理人机构。而在更远的辽东,早期就存在一些零星的关帝庙。后金政权在入关已前,就对关公非常推崇。努尔哈赤甚至在赫图阿拉城东修建七大庙,其中就有一座关帝庙。麾下部队出征或班师回朝,都会经过那里并进行祭天仪式。

关羽崇拜甚至被晋商带到关外

4、影响力扩大

清军入关 促成关羽形象地位的再次飙升

清军入关后,关羽形象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统治者对于岳飞地位的压制和对于关羽地位的抬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民族矛盾的指向缘故。虽然两人同为忠义的代表人物,但前者反对女真而后者参与内战。因此,关于就因为历史形象更加“干净”而受到重点照顾。

一直到1879年的光绪时代,清廷还为关帝加号“宣德”,最终封号为“忠义神武灵佑神勇威显保民精诚绥靖诩赞宣德关圣大帝”。

做大做强的晋商也孜孜不倦的传播着关羽崇拜

也是因为忠义,关公才成为了商业伦理的重要象征。因为其形象往往突出重情重义,对刘备忠心耿耿,与张飞情同手足。而且可以舍弃功名利禄,并拒绝曹操和孙吴两方的利益诱降。加上晋商团体在清朝的蓬勃发展,更让其崇拜的关羽也受人吹捧。至此,关二爷开始成为财富的守护神,并后人被延续至今。

历史上关羽其实相当自负。但是商人从单纯追求商业利益,到认清诚信的价值,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重情重义的关公,正好成为人尽皆知的道德榜样。

关羽的信守承诺形象 被商人群体所格外重视

总而言之,关羽形象的不断地丰富,让其完成了从历史人物到文学人物的演进。这是一个集体创作的积淀过程,如同考古遗址累积着各种层叠。其中既有经济因素和农业因素,但最终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军事因素和经济因素。

当某个形象几乎完成了全社会覆盖,也就势必在不同阶层中产生更为丰富的联想。底层的流民会看重关羽的节义和兄弟间的相互关照,文人只关注关羽的民族与忠臣属性。商人自然重视关羽的坚韧和重然诺,而军人则期望在战争中无往不利。

关羽其人到底如何 在不同人眼里自然各不相同

所以,关羽的故事成为了开放文本,可以供任何作者添加自己需要重申的内容,也让读者根据自己的需要加以阐释和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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