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岁作曲家王西麟:音乐是生命的礼赞

subtitle 澎湃新闻10-10 10:17
作曲家王西麟老师是一位天生的艺术家,一个特立独行、激情澎湃的艺术家。王老所有的重要作品,均诞生于改革开放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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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王西麟

一、中国的肖斯塔科维奇

一个月前,王老给我发来短信,说他10月6日晚将在国家大剧院上演他的第十交响乐。并说,届时我可以再约几个朋友一块来听他的音乐。

我所通知的朋友们全都知道王老之名,这让我意外,皆因少有媒体报道他,他始终默默无闻,尽管他是那么出类拔萃的一位杰出的作曲家,且高踞国内音乐家的顶尖之位。他本当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光荣和骄傲,但他率真坦荡的个性,难以见容于追名逐利的时代,于是,他成了我们这个时代少有人知晓的"他者"了。但我的朋友们都知道他,知道这位人生坎坷、艰辛但永不向命运屈服的老人,这让我欣慰!

我要事先说一句,王老在微信上写道:我的这部作品是澳门为了记念澳门乐团建团35周年的委约作品,它不会像你们听过的我的第四和第五交响曲。我心里明白王老为什么要这么事先声明。我知道王老的名字,并由衷地爱上他的音乐,是缘自我听了他的四交和五交,一下子被王老的音乐震撼了,那种如野火一般蔓延的激情,那种压抑且被喷放出的愤怒和顽强的抗争和挣扎,均准确而又深刻地表达了我们这个民族曾经历过的深重苦难。

犹记得,大约十年前,一位网友见我喜欢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后,私信于我说,王老师,您知道我们国内有一位作曲家王西麟吗?

那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尽管国内"在册"的几位作曲家我了如指掌,但我从未听说过王西麟这个名字,更不知他究竟是谁。

他是谁?我反问。

有人说,他是中国的肖斯塔科维奇。网友回说。

我心里乐了。我以为这人是在跟我开玩笑呢。肖斯塔科维奇是我心目中的一位大神级的人物,他表达的内心苦难让我由衷的感同身受,也让我无限地热爱他。我心说,何人敢以老肖之名站位?这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当时的我,根本不可能想到在日后的一天,我会认识这位我热爱的作曲家——我们是在一个微信群里邂逅的,在那个群,有一次我谈了肖斯塔科维奇,也谈到了王西麟的作品。随后不久,我接到了王老发来的邀请。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他请我去他家聊天。我们随意聊了许多音乐话题,淡淡地谈了点我对他作品的理解。王老凝神听着,点着头,也没太多的反应。我还注意到,在他旧式的普通住宅里,桌上放了一台早已过时的只有上世纪80年代才有的日本双喇叭播放器。我好奇地问,您就用这个听的音乐?他笑了,高门大嗓地说,我就用这个听,它挺好的,我就是从这台机器里听到了肖斯塔科维奇,他的音乐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我心下有些黯然,一个这么了不起的作曲家,住在这么一个单位分配的简陋房子里,而听音乐所配备的,只是一台过时的便携式机器,这种机器,连音乐的细节都听不到,他却从中听到他想要的“声音”,并从这声音中获得了精神的启示,从而创作出了属于他自己“声音“的杰出作品。

这是一个奇人,也是一怪人,当时我心想。

王西麟老伴儿周晓霞

二、王西麟的人生伴侣:一位奇异的大姐

再后来,这个孤独的老人,终于找到了他晚年的人生伴侣。有一天,我受邀去他那聊天,他的新婚老伴那天也在。也不知为什么,王老身边的这位老伴让我见了有一种格外的亲切,像个慈祥的大姐姐。她叫周晓霞,一位定居德国的著名外科大夫,性情乐观豁达,典型的乐天派。中国著名的当代文学作品她几乎全都看过,说起来也如数家珍。

最逗的是,晓霞姐告我说,其实认识西麟时并不知道他是一位作曲家,甚至之前还没听过什么古典音乐,也不爱听,只是觉得他人好。过了没一会儿,晓霞姐又笑说,你看这个西麟,我们好时,有一次有朋友来找他,他赶紧把我关进了小屋里,不让我出来。我乐了,还有这事,王老?王老一下子显得有些尴尬:“我不好意思让人看到,”他腼腆地说。我更乐了,陡然发现,王老的内心,还藏着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呢,竟也是那么的天真可爱。

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们见过的第二天,我突然接到王老的微信,说现在晓霞住院了,问我能不能来看看她,跟他聊聊天?我答应了王老。

又过了一会儿,我忽接晓霞姐发来的短信,告诉我千万别来,现在在重症病室,你来了,一滴细菌就能杀死我。我吓了一大跳,一头的冷汗都吓出来了。晓霞姐从容地告我说,她是大夫,深知这次可能会在劫难逃,因为她的牙炎,引发了体内受到一种可怕的病菌侵袭,有一个机体细胞几近降到零,也就是垂危状态。晓霞姐接着说:“我始终乐观,人反正是一走,没什么,什么苦都吃过,在德国时,还被一辆汽车撞飞过,也几乎一命呜呼,但还是从死亡线上挺了过来,从那时起,就知道生命是脆弱的 ,人要有所准备,所以早就不再为生死担忧了。”晓霞姐在说这一切时,始终是用至为乐观的语调述说着。

“只是觉得对不起我们老王,早知有今天,我们当初何必那么折腾呢?!现在他在一旁哭得像一个泪人,这才叫我心里难过,觉得对不起他。”

就在那一瞬间,我几乎泪崩。在一次聊天中,我还知晓霞姐还是老红军的女儿,她从小受到的严苛的家教。“文革”时,晓霞当过知青,因为表现出色,还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生。改革开放后,她立志要重新报考大学。于是又考上研究生,直至到科技大学医学院攻读医学博士,师从中国著名的外科学泰斗、中国器官学科之父夏穗生教授,夏教授视他的这名博士学生为他的骄傲。

出国前,晓霞姐已是中国著名的外科大夫了,同时任同济医科大学器官移植研究所临床外科代主任(因为她当时太年轻了,只能赐予一“代”字),后来又去了德国,她成为了著名的免疫学家。

那次晓霞姐命若琴弦,要从北京接回德国。晓霞姐的女儿也已先期抵达——她是德国的内科大夫,来前,她告诉友人,她看过母亲的化验单,不容乐观。抵达北京后,她问母亲还有什么后话要说,晓霞没事似地说,就是火葬的时候,希望穿一身灰色的衣服,“我喜欢灰色,灰色的长裙。”

事后晓霞姐告我说:“当时对死亡自己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伤感,或者特别的恐惧,觉得要交代的事都交代了,就可以走了。我为什么不怕死亡呢?是觉得这一辈子,每一步,都是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做的,没有做错过什么,也就没有什么亏欠,如果让我再活下去,我还是这个套路,所以也就没什么恐惧的了。”之后,晓霞姐经全面检查,发现她感染的病源,是在饮食中食入了一种可怕的细菌。当然,这也都是后话了,最终晓霞姐逃过了命运中的一次劫波。

在国家大剧院上演的王西麟第十交响乐

三、一场激动人心的成功之演

10月6日的那场演出,上半场有两首曲子,第一首,是一位年轻作曲家的作品,还可以,就是显得有些单薄和轻浅。第二首曲子,是柴可夫斯基著名的钢琴协奏曲,指挥依然是吕嘉,而钢琴演奏者,是年轻的钢琴家安天旭。在此,我必须说,安天旭是一才华横溢的钢琴家,他将技术难度颇强的老柴之钢协,演绎得惊天动地,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而音色,又是如此的迷人,绝对将一朗朗甩出了好几条街。我心想,这才是艺术化的演绎,而非技艺的展示,这其中有理性的控制力,又是感性的自由流畅。

老柴之演,将剧场的观众气氛推向了情感高潮,令人激动,这时我在想,接下来王老的曲子将面临巨大的考验——王老的第十交响曲,能压得住老柴的钢协吗?除非出现奇迹,因为老柴之钢协,让听众的聆听知觉获得了极大的提升,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感受神经将会变得敏感和挑剔。

午场休息时,我与好友伟林说,虽然王老的第十交响曲是委约作品,但上半场的两首曲子都是忧郁型的,接下来王老的曲子不至于太欢乐了吧?我这么说,其实是有一种隐约的担忧,因为我知道所谓的“委约“,就是被委约者听从约方的要求,而且此次任务,又是为了庆祝澳门乐团成立35周年而作,如此一来,欢乐,无疑便是此次作曲不言而喻的题中之义了;更何况,王老的第十交响曲属标题音乐,共由四个乐章组成,分别被命名为:青春礼赞,爱的礼赞,奋斗礼赞和尾声,单从标题看,这不就是我们常说的主旋律吗?以这种标题所见,它怎么可能会出现奇迹呢?可为什么王老要叫我们来呢?他应该知道我们的审美情趣,应该知道他在我们心目中所保留的形象,若此次”效果“不好,这不等于他自毁了他在我们心中的“悲剧”形象吗?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事先王老要专门交代让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抱着来聆听过去我们在他的作品中所听到的那种音乐印象而至。

王老这是在给我们打预防针呢,我想。这时,我在心里,其实已然放弃了能听到王老悲剧风格的作品了。

第一乐章《青春的礼赞》一出声,是小提琴的齐奏,间隙,也有鼓声与管乐相伴,但奏响的琴音出声颇怪,是一种我过去从来没有领教过的“怪声”。我注意到舞台上所以的琴手们手指按压在一个不同寻常的上把的位置上,故而,排空而至的琴声,便是从那个位置上齐整地发出的。这声音很吸引人,又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显而易见,王老是以非常规的音响方式骤然亮相,先声夺人。一上来,就给人以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接下来,是进入了相对平和的旋律,有淡淡的忧伤,很轻,像飘在空气中。哦,青春,我们的青春,并非总是那么的欢乐的。在我们度过的如水一般的青春中,是时时会隐着一丝伤怀的,王老重返了他的青春体验,并捕捉到了这一青春的被我们所忽略的某种本质面向。但很快,又转入了青春的欢快,接着,又沉入轻浅的忧郁。这种感受,一直在彼此交缠和徘徊着。我能感受到王老一直想冲破这种裹足不前,但又似在犹疑着。我心中也掠过了一丝遗憾。但我也理解,毕竟,是一次委约,在这里,有来自委约方的一份信托,王老不能过于执着于自己的想法了,他也只能点到为止,在此止步。

二乐章是《爱的礼赞》,依然在飘飞的音符中含着一丝感伤,依然是淡淡的,音色,亦在明暗之间回旋着,踯躅着,爱的主题,像清泉般的流淌着,我感受到了,但我还是感到不过瘾。这不是我了解的王老,我心中掠过一丝杂念。

进入第三乐章《奋斗的礼赞》了,众声齐鸣的乐声让我为之一振,错杂的极富现代的音响一出现,便呈现出大异其趣的音效,而且它竟如此强势地在大声地嘶吼着,宛若在向苍茫大地发出裂帛一般的呐喊。大地也在为之惊骇地颤抖不已,那由鼓手摇动下发出的金属之声,犹如雷电悍然滚过,划过暗黑的天际,像在向命运宣战,并昭告人性的不可战胜。此时,所有的乐器都骤然地摇身一变激烈进行中的打击乐,节奏是短促而快捷的,一如生死决战,那是一种不屈不挠的强者的超人意志,那是对不向邪恶低下高贵之头颅的深情礼赞。风雨雷电你快快来吧,我们坚定地站在养育和滋润了我们精神的这片苍凉的土地上,为了捍卫生命的尊严,捍卫我们共有的家园,我们绝不会倒下,绝不屈服,我们将视死如归,一往无前。

演出现场 作者供图

最后的乐章是《尾声》,这时,从舞台上边幕里,款款走来一位高挑身段的年轻女子,她在舞台中央站定,侧耳聆听着已然开始变得舒缓的旋律,神情中有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沉浸,在指挥的手势示意下,她开始了引吭高歌。是一首无词的歌。常听人乐友说,人声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乐器,这一次让我深切地体会到了。这年轻女子的声色,真可谓是天籁之声,那么的深情,那么的伤感,又是那么的真切感人。

被第三乐章唤起的那种亢奋与骚动,在歌者的高腔之中被抚慰了,我的心境亦变得格外的沉静和安详,我倾听着她的无词之歌,渐入深度感动,一如在聆听圣咏,那无词之歌中,又似乎蕴含了无边无尽的歌词,竟又在不言中了,且有一种生命中静穆的崇高与纯净的神圣在我的心中久久回荡。

音乐会结束后,言午兄对第四乐章之“尾声“,说了一句准确无比的评价——那是一种悲悯。是的,那是一种人类情感中最伟大最神圣的心灵升华,她的崇高名字叫——悲悯!

后记

意犹未尽,我们又和王老一家人,一块去了日坛公园边上的一家酒吧,接着畅聊,后来,还来了许多王老的崇拜者,都是一水的年轻人,从70后到90后,有男孩也有女孩,他们都是从各个不同的省市专程飞来听王老音乐的。王老说,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我从不收钱,也发不了他们文凭,他们就是喜欢我的音乐,其实我也教不了他们什么,只是跟他们讲讲音乐。我观察了一下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真年轻呵!),在他们稚嫩的脸上,有一丝单纯的天真和对未知的渴望,可他们都一声不吭,只是沉默地侧脸看着王老。

我们喝着啤酒,嚼着德国大排骨,跟王老聊了许多许多我们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这时的王老,完全像一个没长大的老顽童,童言无忌,话语也就一路酣畅淋漓,在他身上,表现出了惊人的率真、犀利和坦荡,还有真知灼见,一时之间,竟也尽显无遗了。我想,这样的性格的确是难以融入芜杂的人间社会的,好在现在他身边有了一个温润且善解人意的晓霞姐姐,她既能包容和理解王老的个性,又能及时地帮着王老圆各种场。

一直聊到凌晨,王老一家把我们送出屋外,王老的女儿王颖说,她这次从德国回到中国,今天是她度过的最高兴的一晚。我说,我知道你,你也是作曲家,还在德国拿过一个作曲金奖。她笑了,调侃般地说,呵,我们这些先锋作曲家是挣不到什么钱的。

这个晚上予以我极为深刻的印象,我们由此而度过了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节日,因为有了王老,还有王老的家人。

我会记得住这个夜晚的,它让我感到温暖,亦让我感动和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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