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伴娘是哪门子的传统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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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名昭著的“闹伴娘”并不是传统习俗。传统旧式伴娘早已消亡,现在的伴娘是西方舶来品,而闹伴娘是中西结合的产物。

为好闺蜜当伴娘,是许多女生的人生愿望清单之一。

为了当好伴娘,她们坐飞机转大巴再转摩的,来到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小镇,这是新郎的家乡。

在那一天,她们穿着洁白的纱裙,光彩照人到被误以为是新娘;

为最好的朋友捧着花束,看着曾经多年的好姐妹走向带给她幸福的男人;

这是完美的一天,直到那群陌生男人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

他们说要闹伴娘,要“画老鳖”,说要这是“传统习俗”,大喜的日子可别煞了风景。

当然,伴娘的喊叫、纱裙的撕裂、裸露出来的皮肤被墨水涂抹,不算煞风景——没闹成伴娘才算。

在西方象征着纯洁的伴娘,为什么在中国成了被闹的对象,有的闹到婚都结不成,有的闹到伴娘自杀、闹者坐牢。

这一切不但让人愤怒,而且迷惑:闹伴娘真的是传统习俗?还是吃饱了撑的、色欲熏心呢?

闹伴娘不是传统习俗

说到“闹伴娘”,近年来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包贝尔的那场婚礼。

2016年,包贝尔夫妇在巴厘岛大婚。现场照片显示,包括韩庚、杜海涛、王祖蓝等人在内的伴郎团要把伴娘柳岩扔进泳池里——幸好另一位伴娘贾玲护住柳岩,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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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地来参加一场婚礼,却要被一群人扔下水,谁也没有想到吧 / 微博@TangVision

事件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之后,首先站出来道歉的反而是被闹的伴娘柳岩。

有很多人同情柳岩,但也有人觉得:这没什么嘛,作为传统习俗的闹伴娘不就是如此吗,开开玩笑,图个热闹喜庆。

所以在某些人看来,把身着纱裙的柳岩丢进水里,然后一群男人围观她因为水浸而半透明的衣服、因为撕扯而裸露的皮肤,属于“开开玩笑”——那这些人真是幽默大师。

既然是“传统习俗”,那就肯定有某种“古法”闹伴娘,比如所谓“画老鳖”,即抓住伴娘、用墨水在其身上涂抹“老鳖”等图案。

你也无法想象穿的人模人样的男性,会把调戏伴娘当一件乐事,当然,这已经找的图片中相对不辣眼睛的了 / 哔哩哔哩博主@何人不曾是少年

2005年12月,河南济源市的一名伴娘,在婚礼上被宾客用黑色鞋油和色素在腹部画了一只老鳖。这名“灵魂画手”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并赔偿精神损失费1.5万元[1]。

许多闹伴娘的人似乎都执迷于“身体彩绘”艺术。2007年,郑州有4名青年在一场婚礼上扒光伴娘衣服后,用鸡蛋液涂抹其隐私部位。当地法院给了他们四人3至5年的刑期,以便他们在牢里好好钻研[1]。

到了这种地步,闹伴娘已经很难再说是图个喜庆了,但披着“传统习俗”的外衣,还有更过分的事情。

比如2011年发生在西安的一宗强奸伴娘案。5名平均年龄20岁的男青年,在婚礼上闹完伴娘还不知足,结束后提出送伴娘回家,在途中挟持伴娘到其中一人家中并实施强奸。

嫌犯后来说“想着强奸不算事”,潜台词不就是“抱歉,玩笑开大了”[2]?

很多人拿“传统习俗”来为闹伴娘辩护,认为不经闹的伴娘煞风景,不吉利。实际上,闹伴娘根本不是传统习俗。

现在婚礼上的“伴娘”实际上是西式婚礼中的“bridesmaid”,而非传统中式婚礼中的伴娘。

女生们对伴娘的想象绝对是姐妹们手牵手在一起,而不是被陌生男人们团团围住 / pixabay

西式婚礼在近代传入中国时,程式中的“groomsmen”和“bridesmaid”,被翻译成了“伴郎”、“伴娘”或者“男/女傧相”,实际上是旧瓶装新酒,和传统的伴郎伴娘完全是两回事。

而现在的闹伴娘实际上是近二三十年来,中西结合的新创造。

中式西式婚礼,都没人闹伴娘

有人会说,古代也有伴娘啊,这怎么能说不是“传统文化”呢?

但问题是,古代“伴娘”,跟我们今天婚礼仪式上的伴娘,完全不一样。

传统中式婚礼程序繁复,各地不同:迎亲在什么时辰开始,新娘怎么做准备,新郎来了咋办……刚出闺房的新娘哪里记得住。

因此才催生了伴娘的角色:请有过婚嫁经验、熟悉礼仪程序的女性,在婚礼过程中一路陪伴新娘,保障婚礼不出错[3]。

2015年08月22日,北京,传统中式婚礼的习俗是要注意许多地方,比如手的位置,时间等

比如在辽宁辽阳,伴娘要领着新娘脚踩特制的“兀凳”才能进新郎家门。拜完天地之后,伴娘还要领着新娘经历“踩红毡”、“抱宝瓶”、“跨马鞍子”等一系列程序[4]。

在浙江温州,伴娘领新娘下轿时要为她撑伞,过“火堂”,之后才是拜天地、入洞房[5]。

潮汕的伴娘更不简单,引领新娘的每一道程序都要吟一首四句诗,因此还形成了一套《伴娘诗》[6]。

能够完成这些任务的人,必须得是精通婚嫁礼仪的已婚女性。潮汕的伴娘因为吟诗而难度增大,习惯请经验老到的中老年女性[6]。

而现代婚礼的伴娘,最基本的要求是未婚。

据说这一习俗源自古代西方人对婚姻的迷信,认为新婚夫妇容易遭受恶魔的伤害,因此需要未婚少女的力量来保卫他们[7]。

西式婚礼的伴娘虽然也要承担捧花束之类的任务,但并不是新娘的引导者和仪式的执行者。

通常,伴娘团里还会有至少一名十来岁的小伴娘,职责也只是陪伴新娘走进教堂,相当简单。

香港演员阿娇的婚礼当然要找还未出嫁又情同姐妹的阿sa来当伴娘。请最好的姐妹来当伴娘,不是让陌生人调戏的 / 微博@迷影情报局

中国的传统“伴娘”(实际上很多地方是叫“喜娘”、“喜婆”、“陪妈”),早已在婚礼习俗变化后退出了历史舞台。

各地方志记载,随着晚清民国的移风易俗,婚礼逐渐趋于简单,简约易行、一日可毕的西式婚礼吸引越来越多的推行者[11][12]。

1948年,著名华侨麦锡舟之子与外交家蒋廷黻之女联姻。伴娘是新婚夫妇各自的姐妹,图为新娘与伴娘合照 /《中美周报》第274期

工业化和城市化也让人们很难再采用繁复的旧俗。一位民国时在上海工作的工人就曾说:“我们较穷的工人大多都是周日结婚,周一就去上班了。[13]”

婚礼仪式精简,更有司仪来指导新人们每一步应该做什么,自然就不再需要一个已婚阿姨来陪伴着新娘。真正是“传统习俗”的伴娘,早就消失了。

我们今天所说的伴娘,基本都从西式婚礼演变而来,最重要的是,西式婚礼的伴娘象征着纯洁。她们跟婚闹根本就毫无关系。

在民国时期,伴娘就已经是这种形象:新娘的未婚亲友穿着纱裙,手捧鲜花,既是时尚潮流,也彰显着自己的“文明开化”。

因此民国的画报上,也经常会登载新婚夫妇和伴娘的美照。

1939年的杂志上,一幅伴娘照片/ 《沙漠画报》

可以看到,此时的伴娘已经和旧伴娘大相径庭了。伴娘成了上流社会的美丽象征,代表着结婚双方的西化、开明,也能衬托出其财富和社会地位。

而对于这种婚礼与如此伴娘,谁敢去闹?

因此,到了民国西式婚礼广泛流行时,也没有什么“闹伴娘”的习俗。

用旧闹法,闹新伴娘

现在这种臭名昭著的闹伴娘,实际上出现在改革开放之后,西风再次东渐之下的中西结合:

中式婚礼的铺张和狂欢,人们对旧式伴娘的记忆,被移植到了西式婚礼的伴娘身上。

在80年代以前,西式婚礼被视作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自然不会有伴娘的存在。

到风气渐开,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到可以讲究婚礼排场时,伴娘才重新出现。

1994年,《三亚晨报》的一篇文章提到:“近年来,在婚嫁喜事中,不少人变过去的闹洞房为闹伴娘,并有愈演愈烈之势。[14]”

可见,闹洞房或许是持续已久的旧俗,但是闹伴娘却得等到有一定经济实力、办得了西式婚礼的时代才能出现,这并非传统习俗,而是新生事物。

电影《喜宴》中就生动再现了闹洞房这一习俗,并精辟地说道:这是五千年性压抑的结果 / 《喜宴》

比如2001年,山东青州的一场婚礼中,宾客用闹洞房的“打夯”——把新郎新娘抛起来摔到床垫上,来对付伴娘。结果发生意外,闹得伴娘落了个七级伤残[15]。

而“租伴娘”更体现出这种礼俗的中西结合:即要洋气,但又没有合适的未婚亲友,只能租。

1998年,南昌就已经有了出租伴娘的新闻[16]。2001年,南京有婚庆公司推出专业的伴郎伴娘出租服务。

据说这些专业人员“对南京的各种风俗都比较了解”,可以为新郎、新娘出谋划策、打好圆场,避免尴尬。

近年来,很多人也开始青睐程序复杂的中式婚礼。但即便是中式婚礼,也没有“闹伴娘”的习俗 / 微博@追星手记

其中一位伴娘刘小姐说,这份工作“非常累”,要能喝酒,还要能巧妙应付客人提出的种种刁钻要求[17]。

可以看到,这里的伴娘已经不是引领婚礼的旧伴娘,也和单纯捧花的西方伴娘不一样。

披着西式婚礼的皮,骨子里仍然是传统婚礼的热闹铺张、讨好宾客的思维,才会催生出这种能喝酒、能打圆场的伴娘。

2003年,河南洛阳市。 汝阳县,乡村闹洞房,伴娘受欺负,还拿新娘子来取乐

按照传统习俗,婚礼往往在新郎的家乡举行。很多时候,伴娘对于当地来说是外人,能倚靠的只有新娘本人。

而伴郎、宾客却往往是新郎一边的亲友、同乡,欺负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少女,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一位网友曾经讲述自己亲见的闹伴娘案例:新娘嫁到一个城乡结合部,请自己两个妹妹过去当伴娘。结果一群男青年趁娘家人在隔壁院子的时候,非礼了两名伴娘。

新娘一怒之下和娘家人直接回家,婚也没有结成。

这位网友还提到新娘对着新郎的怒吼:我说让你妹来当伴娘,你咋死活不愿意呢[18]!

可见,虽然有人喜欢用“三日之内无大小”的“传统说法”来解释闹伴娘,但并不存在“无大小”——新郎方的男人理所应当高于新娘方的女人,婚礼可以弄哭甚至弄伤伴娘,就是不能扫了这群老爷的兴。

YouTube博主 @中国式婚礼

因此,闹伴娘的锅,“传统习俗”不背,农村也不背。

无论是偏远乡村,还是包贝尔婚礼所在的巴厘岛,无论是村中无赖还是光鲜明星,都共享着闹伴娘的“乐趣”。

但真正让他们这么做的,绝对不是“习俗”。

参考文献:

[1] 邵振纲. 男宾闹婚动静大 伴娘衣服被扒光. 河南商报, 2007.11.23:链接

[2] 刘丹. 婚礼后伴娘遭强暴追踪 嫌疑人称想着强奸不算事. 华商网, 2011.8.25:链接

[3] 叶大兵,乌丙安主编. 中国风俗辞典[M]. 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 1990.01.

[4] 王鸣玮,庄志学主编. 辽阳乡土文化丛书 辽阳风物集萃[M]. 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 2013.08.

[5] 方坚铭著. 钱江学术文丛 “永嘉场”地域文化研究 以明代永嘉场为考察中心[M]. 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2.03.

[6] 罗仰鹏名誉主编;庄敬忠,吴奎信,陈泽编;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汕头特区晚报合编. 潮汕文化选 第6集 山光水色尽文章[M]. 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汕头特区晚报社, 2013.04.

[7] (芬)韦斯特马克(Westermarck,Edward)著;刘小幸,李 彬译. 人类婚姻简史[M]. 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2.05.

[8] Jaimie Mackey. Junior Bridesmaids 101: Everything You Need to Know About These Pint-Sized Bridal Party Members. 2019:链接

[9] 张芳霖主编;郑克强总主编;王德保,文师华,宋三平副总主编. 赣文化通典 民俗卷 下[M]. 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3.09.

[10] 佚名. 泼醋酿命. 申报. 1876.6.17.

[11] 冯之余.略论近代福建婚俗的变迁[J].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15(04):115-121.

[12] 毛文君,赵可.近代四川婚姻礼俗变动趋势及特征述略[J].成都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01):61-64.

[13] 徐华博.传承与变迁中的近代江南地区传统婚礼[J].江苏社会科学,2016(01):243-248.

[14] 林雨. 闹洞房“新招”滋生罪孽. 三亚晨报. 1994.8.15.

[15] 季英德,王学堂. 洞房打夯打出3万赔偿. 中国商报, 2002.12.17.

[16] 南昌人结婚“租”伴娘. 靖江日报, 1998.8.21.

[17] 婚庆公司服务到家即时出租伴娘伴郎. 当代生活报,2001.10.13.

[18] 新浪微博"豆豆说", 2017.3.23,22:01.

作者:扶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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