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观清忆《庆祝上海解放》:无间的合作

澎湃新闻09-30 10:32

《庆祝上海解放》创作于1959年,这件作品以国画的形式表现解放军进入上海时受到市民夹道欢迎的盛况,这在当时并不多见。细看这件作品的创作者,那是一行熟悉的名字——贺友直、刘旦宅、黄子曦、程十发、应野平、汪观清。

当时是何种机缘让这几位画家聚在一起完成一张创作,他们又各完成了哪些部分?“澎湃新闻·艺术评论”(www.thepaper.cn)走访了当时的合作者之一汪观清,对于这些疑问,汪观清的回答轻描淡写:(当时)我勾了一张小稿子,就问大家一起画伐?他们讲,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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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汪观清与程十发、应野平、贺友直、刘旦宅、黄子曦为庆祝上海解放十周年画展合作的《解放上海》,入选画展并出版

1949年5月27日清晨,当上海市民走出家门,发现很多疲惫至极的解放军战士合衣酣睡在下着蒙蒙细雨的街头,这个清晨上海迎来了新生。这一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吃冷饭睡马路的胜利之师,获得了上海人民的普遍赞扬,许多市民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现年89岁的画家汪观清也见证了这一幕。那一年他18岁,住在外滩附近,看到解放军露宿在金陵路的骑楼之下。十年后,当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筹备展览时,他想到了那个清晨,随后跑到南京路的百货公司楼上,以俯视的视角默写了1949年解放军进入上海时受到市民夹道欢迎的盛况。

此后,汪观清与贺友直、刘旦宅、黄子曦、程十发、应野平六人合作了六尺整张的大幅国画《庆祝上海解放》,其中汪观清和贺友直画人,黄子曦和刘旦宅画景,应野平画树,远景则是程十发画的。

1949年,中共中央祝贺上海解放的电文

从《万水千山》到《庆祝上海解放》

说起《庆祝解放上海》,汪观清拿出一张老照片,他指着照片中一个个人说:“这是王个簃,他是吴昌硕的弟子,边上是张聿光,解放前他是上海美专国画系的主任,这是应野平,这是贺友直和我,当时我们都很年轻,我只有28岁,这里面还有颜梅华、韩和平、韩敏,当时大家围着贺友直《斗地主》的草图。我和贺友直、刘旦宅、黄子曦、程十发、应野平一起画《庆祝上海解放》也是这个时候,这样的状态。”

1959年,王个簃、张聿光、应野平为贺友直创作的《斗地主》草图提建议

那是1959年,上海美协、上海中国画院、各家出版社等文化创作单位精调创作人员聚在淮海路思南路附近一栋楼(现社科院)的一层进行“党史画”创作,当时汪观清和应野平正在合作表现红军长征的《万水千山》,这是一组6尺整张的8条屏画。

应野平长汪观清近20岁,在《万水千山》中两人一起商量构图,而后汪观清画人物、应野平补景。缘何会有这样的合作除了因为两人曾属同一单位,走动比较频繁外,更因为当时全国美协秘书长蔡若虹看了上海艺术创作后建议:连环画家和传统中国画的老先生是否互相助力、呈现出一种强调中国画的笔墨意蕴,又在构图和人物表现上融入连环画表现现实题材长处的新的“艺术种类”。

汪观清与应野平合作的国画八屏条《万水千山》之“飞夺泸定桥”(1959年)

也正因为这样的提议,当时画家们开始了新的实践,老先生和年轻人一起创作,据汪观清回忆,“当时画油画的俞云阶、孟光,出版社的贺友直、华三川、程十发、刘旦宅等共十几个创作人员聚集在一起创作,上海中国画院的王个簃、唐云、应野平等七八位老先生,每周会来两三次。王个簃还主动问,有什么需要合作的吗?”

当时汪观清28岁,这集中创作的几个月被他认为是自己创作的黄金时代。“那时年富力强,有问题时常可以请教老先生,而且各家单位集中一起创作,大家互相学习很有朝气。”所以在与应野平合作《万水千山》时,精益求精画了好多稿,直到两人都觉得满意为止。应野平还在色彩上也进行了革新,淡墨中蘸一些石青、石绿一起渲染。

汪观清与应野平合作的国画八屏条《万水千山》之“遵义”(1959年)

就在党史画创作的同时,接到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画展准备作品的通知,汪观清忽然想到1949年,当时住在金陵路江西路,5月的一个清晨,他出门时看到很多解放军睡在金陵路的骑楼下。想到10年前的这一幕,汪观清马上拿起速写本跑到南京东路中百公司楼顶上画速写,并结合自己的记忆将1949年5月解放军部队走入南京路,坦克进城,马路上、楼上楼下都是欢迎的人群的画面画了一张构思稿。之后,将构思稿拿到创作室和大家讨论,大家觉得好。“那就请大家一起合作吧。” 汪观清的一个提议,随后就有了这张《庆祝上海解放》。

60年后,再看1959年《庆祝上海解放》的创作者名单——汪观清、贺友直、刘旦宅、黄子曦(华三川老师)、程十发、应野平——几乎个个大名头。“我们将小稿放大到6尺整张,附上宣纸一起勾线、一起商量用色、6枝毛笔在画面上‘马力全开’,用了三天就完成了。” 汪观清一边回忆,一边在画案边模拟了当时大家的在一张大纸上共同创作的状态,“六个人中我年纪最小,名字写在第一个,蛮不好意思的,但大家觉得构思和小稿来自于我,所以就放在第一个了。应野平先生年纪最长,他画了右下的树,并且题了字。”

“这张六人合作的《庆祝上海解放》完成后,参加了“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的画展并出了画册,但因为是集体创作,展览结束后我们没有在规定期限内去领,也就遗失了。”面对书上印刷的《庆祝上海解放》的黑白图片,汪观清遗憾地说,“这张画其实是彩色的,现在这个版本是我从过去出版物中扫描的黑白稿。”

1959年,汪观清以反映上海工人技术革新为主题创作的《爷爷把钟拆坏了》,参加全国美展,后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相比《庆祝上海解放》,在同一时期创作的、与应野平合作的反映红军长征的《万水千山》八条屏画影响力更大,当时在坐落于南京路成都路口的上海美术馆展览,效果很突出,电影播放前都会首先从整体到局部放映八条屏《万水千山》,并附上解说旁白。《万水千山》后来参加了全国美展。汪观清回忆说,“当时领导告诉我:‘小鬼,你额骨头真高,中国美协会员证我帮你拿来了哦!’我的《万水千山》《红日》组画、《爷爷把钟拆坏了》,共13张画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了。那是1964年,我34岁,我们的主任周杏生拿了会员证给我,这是组织上推荐的,事后让我填一张表。这一年我还成为了上海美协的理事。”

汪观清历时三年创作的连环画《红日》(共4册,500余幅画稿,1963年出版)获全国连环画评奖二等奖

1960、1961年,汪观清两次在山东沂蒙山区孟良崮深入生活,实地写生作品《孟良崮日出》

汪观清、贺友直跨越一个甲子的友谊

看着从老出版物上扫描的黑白的、稍显模糊的《庆祝上海解放》不免惋惜,尤其是听说这原本还是微微有色彩的,目前只可见黑白版。

《庆祝上海解放》原作的色彩究竟是怎样的?汪观清想了想说:“南京路的建筑基本是水墨的,建筑上的红旗染了红色,人物的脸上也就一点颜色。整个感觉和《市民的大世界》差不多。”

贺友直、汪观清合作《市民的大世界》,现藏于中华艺术宫

汪观清所说的《市民的大世界》,是他和贺友直五年前(2014)的合作作品,如今陈列在中华艺术宫0米层“贺友直画故事·馆藏捐赠作品陈列展”中,那一年距离合作《庆祝上海解放》已经过去了55年。“《市民的大世界》是‘上海历史文脉美术创作工程’的创作作品,当时组委会觉得过去‘大世界’的闹忙现在的小年轻都没见识过,我和贺友直应该会了解,所以就找到了我们。”

和55年前合作《解放上海》相似,两人一起讨论小稿、画底稿,而后汪观清勾了大世界的建筑,贺友直则带着这张画在宁波北仑的老家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加人物。

贺友直、汪观清合作《市民的大世界》(局部)

“画《庆祝上海解放》时我只有28岁,画《市民的大世界》我近85了,贺友直90多岁。我们一直是老同事、老朋友,1950年代初我和贺友直为《宪法》《婚姻法》等绘制普及型的宣传连环画,一周需要交一叠,当时我俩分工合作,一天可以画18张。我们也是出版社有名的‘快手’。” 汪观清说,“贺友直巨鹿路‘一室四厅’的房子原本是我找到的,这套房子当时的租金是18块一个月,但我家里人多,稍微有点局促,所以我又另找了五原路的房子。”

当时贺友直住在国货路,出版社在长乐路。每天骑车上下班要花费近2个小时。汪观清觉得他每天路上来回的时间可以画好多画了,所以就建议贺友直搬至巨鹿路居住。

1958年,汪观清(中)与贺友直(左)、韩敏(右)在人民公园。

汪观清则以90块一个月租下了五原路的独栋洋房,后夏书玉一家和沈琴一家陆续搬入了汪观清租下的洋房分摊了部分房费。因为汪观清、夏书玉所住的房子还带有花园、离开人美社不远、且家里还有罕见的冰箱,所以贺友直、江南春、郑家声等也常来做客,探讨连环画。

1973年,汪观清(前排右二)与韩和平(前排右一)、郑家声(前排左一)在枫泾荷花塘前合影。

到了1970年代,当年一起画《庆祝上海解放》的汪观清、贺友直、程十发、刘旦宅,以及顾炳鑫、韩和平、郑家声等都前后在上海枫泾居住,他们共同推动了金山农民画的成型和发展。当时画家们在枫泾送给村民的画,村民们也都保留着,30多年后,这些作品出了画册,画册首发式上,汪观清、刘旦宅、韩和平、郑家声都去了,程十发坐着轮椅到场。回首旧时光,感叹光阴匆匆。汪观清还回忆说,“当时枫泾的一位领导还试探性地问,几十年过去了,能不能再动动笔,纪念一下。我们都看向程十发先生,程先生说:‘画!’于是刘旦宅画花、韩和平画荷花、郑家声画竹、我画了松树、程先生画石。这也是我们的共同记忆。”

“五老”三十年后在金山农民画村再聚首,前排程十发,后排右起刘旦宅、汪观清、郑家声、韩和平

从连环画到中国画的变革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汪观清以画连环画著称,他的《红日》、《斯巴达克》等作品在几乎伴随着一代人的成长。尽管在1959年和应野平合作《万水千山》,以及当时同老先生的一起搞创作,让他懂一些中国画的笔墨关系,但往往一落笔,画连环画时的“紧”还是会显出来。

汪观清、朱屺瞻《勇则胜》,1983年

1983年,第五届全国运动会在上海召开,需要一些作品祝贺盛会。当时汪观清画了两头斗牛,去朱屺瞻家请教。“当时朱屺瞻住在巨鹿路的景华新村,我上下班骑自行车路过,经常遇到朱屺瞻拎个篮子、拄着拐杖散步,篮子里还会酒瓶醋瓶之类的。看到我画了这张画,他说,寓意很好,我写字吧。于是写下了标题‘勇则胜’,并落款 ‘某年某月祝贺全运会召开,汪观清画牛朱屺瞻合作’。后来这幅画挂在了上海体委。” 汪观清回忆。

汪观清与朱屺瞻先生为庆祝全国第五届运动会胜利召开合作斗牛图《勇则胜》。

在与朱屺瞻的接触中,汪观清也得到不少感悟,尤其记得朱屺瞻画兰花,说着汪观清模仿起当时朱屺瞻的用笔,“就像这样,一根线条、两根线条……我初看上去,怎么不太像兰花叶子呀?我喜欢看他的线条之间穿插,这支笔蘸一点水,再蘸点藤黄,点花蕾,再用小笔蘸焦墨,点几点化开来,湿润润的对比,很亮,淡墨中有一点藤黄。朱屺瞻却说‘这叫白相相,瞎遢遢’。”

朱屺瞻赠汪观清《兰花图》

由此汪观清渐渐开始体会中国画的要义,加之自己在新安江边长大,本身对牛很有感情,且家中几代都有属牛的,不知不觉中从画牛中摸索中国画的门道。并借由“永字八法”揣摩绘画中的书法用笔,从而“写”出牛的造型和精神。

汪观清,《击角歌商》(三十老翁赞牛图)

1980年代中,一幅汪观清所绘《击角歌商》,一只回首的牛周围是王蘧常、俞伯平等30位名家的题字,其中王蘧常是汪观清非常崇敬的长者,他的文化底蕴在汪观清看来是书画家必须拥有的,但当下却缺失了。汪观清还把这只牛立体化,做成雕塑,目前立在家乡徽州艺术馆前。

汪观清以《击角歌商》中的牛为参照,制作泥塑小稿

如今,汪观清依旧在创作,画家乡徽州的春夏秋冬、画黄山的瀑布烟云。并通过展览推广家乡徽州的历史和文化。

2019年春,《徽州大观》展览中汪观清向观众介绍展览和徽州文化

2019年,89岁的汪观清创作国画《黄河沸腾》以庆祝新中国成立70年,回首过去,今年也是汪观清从事艺术创作70年,这幅作品将生宣和生丝粘在一起创作,既体现墨韵,又能呈现泥沙翻滚的激烈效果。

“上世纪50年代,我被派到三门峡体验生活一个多月,那段岁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新中国成立70年来,我们国家的形势一片大好,正如沸腾的黄河水。” 汪观清说。

汪观清,《黄河沸腾》,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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