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路上碰到爸妈,我可能认不出来

家长会了么09-10 07:13 跟贴 108 条

我家楼下有一家京味餐馆,小菜的味道一直不错,所以每周都会光顾一两次。餐馆老板林小雪是一位30多岁的年轻妈妈,温和又健谈,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昨天傍晚,我下班走进店里,准备凑合吃一口再回家。因为下了一整天的雨,餐馆里没什么客人,老板不算忙,于是我邀请她坐下来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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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知道我是小学老师,所以每每说到孩子的教育问题,她总是滔滔不绝。

她说自己搞餐饮行业很辛苦,每天早出晚归,但对女儿的教育,她可是一点也不敢含糊。用她的话说,无论如何也要挤出时间陪女儿,只为了三个字。

“女孩子没有安全感,将来就容易吃亏。而且从小没有被爱过的孩子,将来长大可能也分不清什么是真的爱。”

小雪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那种养女儿的担忧就写在脸上。我忍不住附和了几句:

“是啊,我们班就有个女孩子,说起来挺让人心疼,这孩子家里条件还不错,也不是缺吃少穿,但是她交朋友的方式很奇怪,总是动不动就拿来一堆东西,给这个送给那个送的。我还听另一个女孩子说:要不是她送东西给我,我才不想跟她做朋友呢!”

“是吧?其实这种女孩长大了更可怜,不但影响交朋友,找对象更是大麻烦。我这里之前有个女服务员,叫月月,当时来的时候才15岁。

他爸爸之前在我这里上过班,说他姑娘等不及初中毕业,非要出来工作,所以就带着月月来找我。

月月挺瘦的,长得很漂亮,瓜子脸,丹凤眼。岗前培训的时候,我发现她很聪明,做啥事都上手很快,没几天就能独立工作了。

但这小姑娘就一个爱好,你猜是啥?”

“小女孩的爱好多了去了吧?”

“吃零食!”

“这不挺正常吗?哪有小姑娘不爱吃零食呢?”

“你不知道啊!就是因为吃零食,她就跟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大叔好上了!”

见我露出不相信的神色,小雪顿了顿,一副要拉开架势讲的样子。

“我不是说了嘛,月月长得好看,我们后厨的男生都喜欢撩她。谁能想到呢,她会跟那个老汉在一起。周围喜欢八卦的女孩儿偷偷告诉我们,原来是那个人天天给月月买零食吃,她才愿意跟着他的!”

“我的妈呀!因为一点零食就被人家骗走了?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午休的时候,我无意间听见月月吼她爸爸,那语气是真挺重的。”

“这没大没小的!”

“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你就挣这么点钱,还算是个男人吗?怪不得我妈当年跟别人跑了,我要是她,我也不跟你过日子!”

“这哪像个女儿啊?他爸爸啥反应?”

“也不吱声,也不骂她,过了一会儿自己在那儿抽闷烟。没几天,月月就走了。他爸说她可能是去美容院学手艺去了,别的就不知道了。”

“哎!小姑娘家,也没个妈在旁边照料着,不自尊又不自爱,要我说也是小时候受她妈影响。后来你俩再见过吗?”

“见过,大概一年多以后。那时候看见月月完全变了个人。看起来倒是精心打扮过,但是浑身都是一股劣质香水味,俗!割了个欧式双眼皮,特不自然,不如以前的丹凤眼好看。小小年纪的,把那张脸整得面目全非。”

“再怎么说那孩子也该叫你一声姐。”

“哎!可是那孩子变了,人家来店里就是消费者,对我们颐指气使的,当初可是我好心收留她的,估计现在啥都忘了。也不知道后来是不是还跟那大叔在一起,我也懒得问。”

我给她的茶杯续满水,叹了一口气:“有些孩子啊,就是被原生家庭给毁了!没有正常的家庭教育,在社会上打拼也是很苦的。”

小雪也说:“是啊!一个家里,妈妈太重要了。女人就是家里的风水,月月她妈呀,就是把这个家的风水给坏了。”

“尤其是女孩子的妈妈,是吧?”

“哪呀!家长不着调,孩子就是要受苦,男孩女孩都一样。”

我预感她又要讲一个血淋淋的故事,于是直起身子准备认真听。

“五年前,我刚盘下来这个店,有两个男孩来店里应聘。年龄大的二十几岁,叫王洋,年龄小的估计就十七八岁,叫李军。李军长着明星脸,特别像黄晓明,除了皮肤有些黑。”

“那还挺帅呀,人缘肯定不错吧?”

“也不算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发现他挺善良,也愿意帮助别人,但是他性格特别古怪,易怒,说话直冲冲的,经常出口伤人,还喜欢跟人动手。在我们店里,谁都管不了他,他只听王洋的话。”

“这就跟我们班那些问题学生一样,都是挺善良的孩子,但是不会表达,有点社交障碍。这些孩子的家里,也普遍有点问题。”

“你算说对了,像这样的问题员工,我总是会多关注一些。聊了几次才知道,他也是妈妈跑了,去向不明。”

“他一定会恨他妈妈的。”

“对,他不管她叫妈,只说是那个女人。”

“那他爸爸呢?”

“他爸爸赌博吸毒,后来老了,混不动了,就卖点花花草草,基本上属于上顿不接下顿那种。他爷爷把他带大,但他后来越来越叛逆,爷爷根本管不了他,就回了老家。”

“那他怎么办呢?就自己一个人吗?”

“还能怎么办?像个野孩子一样辍学瞎混呗!为啥他那么听王洋的话,是因为他在外面混了几年,发现只有王洋是真的当他是朋友,愿意带他走正道。”

“所以我也老和一些家长说,别看那些孩子调皮干坏事,其实他们没有谁是无药可救,得有人耐着性子带他们干点正事。”

“所以当时我也承诺给他,只要能踏实下来好好工作,平时多看看书,肯定不会亏待他。结果坚持了一段时间,他果然是改变很多。”

“那你也算是他的贵人了。”

“但是后来情况又有了变化,王洋的老家有事,突然离开了,李军又开始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块儿,这孩子认准的事情,还是谁也劝不动,这下又完蛋了,当初的决心也忘得一干二净。喝酒、打架,所有坏毛病都回来了。”

“哎,你看,这好不容易有起色了,又暗下去了。”

“这还不是最坏的,李军后来在我们店里找了个不到18岁的女朋友,没多久怀孕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要打掉。他俩就这么一连打了两次胎,第三次再怀孕时,医生说啥也不给做手术了,说是如果做了,这女孩这辈子也别想当妈妈了。”

“那孩子生下来了?”

“是啊!两人都辞职了,稀里糊涂就把孩子生了。听说双方父母都没人管他俩,女孩自己拉扯着孩子,李军偶尔工作挣点奶粉钱。”

“天啊,这俩不到20岁的孩子,就这么过上日子了?这日子怎么过?孩子怎么养?”

“去年吧,也就是差不多四年不见,李军给我打电话要找工作,我让他过来聊聊。都是三岁孩子的爸爸了,脾气秉性还是老样子,张口就要我给他安排一个大堂经理的职位。”

“为了养家糊口,想多挣点钱呗!”

“哪呀!他俩离婚了,哦不,分手了。”

“那孩子呢?他俩也没结婚,孩子连户口都没有吧!”

“我也是这么问他的,问他孩子呢?他居然说他肯定是不会要啦!他的原话:怎么可能要那个小玩意儿呢?”

这话真的让我无言以对,我也不敢再问后来的事情。

小雪接着讲,给李军提供的工作岗位和工资,他都不满意,于是就走了,至今杳无音信。但她一想起那个姑娘一个人带个孩子,实在是不忍心,就辗转别人捎给她1000块钱,还有一点生活用品。

原生家庭的痛,就像是一个黑暗的闭环,如果你不幸掉进闭环中,或许能见到一时的光亮,但更多时候是无解的循环。

我还在想着那个可能不该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小雪又喃喃自语道:

“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见过多少这样的孩子,他们从小村小镇背井离乡来城里,就这么漂着,日子过的都差不多,都是留守儿童。”

“那就讲一个吧!”

“真的,都差不多,所以我现在回忆起来,他们都长一个样。不管是瘦的胖的,还是男的女的;甭管是泼皮耍滑的,还是不言不语的,他们的脸都一样——稚气,无知,但是落寞的时候,孤单无助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一样的呆滞无光。”

“有没有哪个孩子的经历让你印象深刻的?”

小雪想了一会儿,说起一个。

“我记得有个叫刘磊的孩子,当时好像是19岁吧!是从四川来的。他爸爸一个人在广东,妈妈一个人在成都。这一家三口,你都不敢相信,不但分居三地,而且互相之间四年没见过面!那会儿也不方便视频,他说他几乎不记得父母长啥样,估计走到大街上,他们也互相认不出来。

“这孩子也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吧?”

“是呀!留守儿童不都一样吗?被父母扔给村里的老人,好多年都不怎么回来看看。刘磊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来这里之前,没有离开过大山,也没怎么跟父母相处过,不会玩电子游戏,也没有智能手机。”

“那他的性格是不是也跟李军似的?”

“诶,这你还真说错了,他还真不是李军那样。我们总觉得留守儿童有点自闭啥的,但是他特别阳光。他跟同事之间的相处都不错。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是我过生日,他抱了个比他还高的大布娃娃,满面笑容地冲进办公室祝我生日快乐!”

“这么说,他算是留守儿童里面比较幸运的了。”

“但是有件事情,我至今不理解。”

“哦?”

“有一年春天,突然听说他奶奶过世了,死于意外,是家里失火,整个人都烧焦了。”

“天啊!那么大岁数的人了,太惨了!这孩子被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这得受多大打击啊!”

“嗯,他听说噩耗之后那几天魂不守舍的,我就想说给他拿些抚慰金,让他休假回去看看老人。可是怪了,他难过了两天之后,第三天正常来上班了。”

“那他没说什么吗?”

“我也跟他说了,让他不用考虑太多,休假工资给他按照基本日薪发,不扣他请假的钱,想回去看看就去吧。可是他的想法是,人已经死了,回去也没什么意义,还要花很多的路费,也耽误挣钱。所以他选择继续工作,就这么现实。”

“从小把他养大,真的就没回去奔丧?”

“没有。说实话,我不觉得他是个坏人,对人对事也是有人情味的。但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穷怕了,穷到让人连祭拜亲人的意愿都没有了吗?20年的抚养陪伴,真的值不上往返车费?”

小雪忍不住在那儿不停的发问,我没作声。后面她闲扯了几句,我有点听不清了。

留守儿童的伤,是这一生都无法笃定地去接受幸福和爱。

看上去开朗活泼的刘磊,如果没有奶奶过世这回事,他内心深处真正的伤是什么,我们怕是看不到吧。

我们唯一能看到的,是当这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们长大之后,又是如何抛弃身边爱他们的那些人,哪怕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雨停了,夜已深。

街上车水马龙,路边的街灯倒映在漆黑的积水里,影影绰绰的。

小雪给我讲的这三个孩子,就这么一路堵在心里,我很想当这些都是虚构的故事。

都说老师教书育人,应该比其他人更想救救这些孩子,但我必须诚实的讲,那个晚上听到后面我只想逃离。

他们在阳光底下和平常人一样的微笑,那些在童年就留下的伤口,反复撕开又反复尝试着愈合,最后发现早已溃烂。

他们对这种撕扯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伤是不是没得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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