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丨兴衰浮沉:百年动荡下的燕云十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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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建龙著:《汴京之围》,北京:天地出版社,2019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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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方游牧区:衰老与新兴

最成功的盟约

后晋出帝开运四年(公元947年)正月初五,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北迁的君主正在收拾行装,开始他的动荡人生。

这时,恰逢契丹大举南下,灭了五代的后晋王朝,后晋少帝石重贵(后世称他晋出帝)被辽国剥夺了皇帝称号,封为负义侯。

辽国太宗耶律德光下令,石重贵和他的家族、后宫必须北上,离开汉人的土地。与他同行的有皇后冯氏、弟弟石重睿、儿子石延煦和石延宝,以及宫女五十人、宦官三十人、东西班五十人、医官一人、控鹤官四人、厨师七人、茶酒司三人、仪鸾司三人、六军士二十人。后晋大臣中,赵莹、冯玉、李彦韬等人也跟随。

在跟随者中,还有一个人,即少帝的母亲——皇太后李氏。辽太宗考虑到山高路远,李氏年纪大了,本想把她留在汉地,但李氏拒绝了好意,要和儿子一同启程。

在游牧民族中,一个部落被征服后,部落首领就会被胜利者带走。带走他们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消除未来的抵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被虐待。

在大多数时候,这些被带走的人只是换个地方生活。他们仍然被认为是血统高贵的人,甚至可以与胜利者家族通婚,在新地方还能担任高官,只是不允许他们回到原来的部落罢了。

契丹对于晋出帝采取了同样的做法。他们上路后,经过数月的跋涉,经过幽州(现北京)向东,从现在的山海关附近北上,到达黄龙府(现吉林省农安县)。于黄龙府西北方的怀密州短暂停留之后,就被送到了南方的辽阳,那里是辽国气候最好的地方,也是辽国五京之中的东京。

契丹人还企图与晋出帝进行皇族联姻,辽世宗耶律兀欲的妻兄禅奴舍利看上了晋出帝的女儿,向晋出帝提亲。这在游牧民族中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汉人却总是看低游牧民族,认为这会污染自己纯洁的血液,晋出帝拒绝了。但辽世宗仍然强行征召了这位女子,送给了禅奴舍利。

中国皇族的血统就这样融入了北方的游牧民族之中,也可以作为一百多年后更大规模事件的预演。

事实上,辽国到了五代时期,已经不算是一个典型的游牧政权,它已经被汉化了。在五代的后唐时期,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就采取了汉人的生活方式。但此时的契丹人还保持着对汉民族的警惕性,担心汉民族的软弱侵蚀了契丹人的善战基因。

一位后唐的使者姚坤曾经访问过契丹,当时恰好后唐发生了内乱,后唐庄宗在内乱中死去。阿保机感慨庄宗之死,表示失败是必然的,因为听说庄宗有宫婢两千人、乐官千人,放鹰走狗,嗜酒好色,任用不肖,不惜人民。庄宗死后,阿保机立刻全家戒酒,把鹰犬都放走,乐官遣散,避免陷入庄宗的局面。[2]

汉民族幸运的是,契丹不管如何防范,仍然是游牧民族中最温和的一支。

后晋是石重贵的养父石敬瑭所建。石敬瑭曾经是后唐大将。后唐末帝清泰三年(公元936年)由于后唐皇帝不信任他,石敬瑭向契丹求救,希望契丹帮助他对抗后唐。

辽太宗耶律德光立刻派遣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大军前来帮助。契丹大军从太行山以西(也就是现在的山西省地界)一路南下,但到了上党(现山西长治附近)之后,契丹军队就不再前进了,辽太宗对石敬瑭说:“我远道而来只是为了帮助你,现在大功告成了。如果契丹军队继续南下,会让黄河以南的人民感到恐慌。你就自己率军南下吧。如果你怕自己应付不了战局,我会派五千骑兵把你送到黄河,至于是否让他们渡河,都随你了。一旦你进入洛阳,我就立刻撤军北返。”他又赠送给石敬瑭二十匹宝马和一千二百匹战马,发誓子子孙孙勿相忘。他还提醒石敬瑭不要辜负了功臣。

此刻的契丹表现得彬彬有礼,比起中原的一团乱局,仿佛是一股清流。

但契丹在帮助石敬瑭的过程中,也享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为了让契丹出兵,石敬瑭将卢龙道(也就是幽州地区)和山西的雁门关以北都割让给了契丹。同时还要每年向契丹进贡帛三十万匹,以臣礼见契丹皇帝,称他为父亲。

辽太宗免掉了石敬瑭的臣礼,但进贡与土地却笑纳了。

归入契丹的土地主要集中在燕山以南的幽州地区,以及太行山以西和雁门关以北的云州地区。幽州地区的州县有幽州、蓟州、瀛洲、莫州、涿州、檀州、顺州,由于位于燕山以南,又称“山前诸州”。雁门关以北的州有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和蔚州,这些州又称为“山后诸州”。两地加起来一共十六州,这就是“燕云十六州”的来历。

由于地理位置重要,十六州,特别是山前诸州,成了后来南方王朝的心病。

在中国华北地区有一条天然的防线叫燕山山脉,北方的游牧民族过了燕山,就一马平川可以直达中原腹地。所以历代王朝都把边界设在了幽州以北的燕山山脉。石敬瑭丢掉了山前诸州,意味着燕山已经成了契丹的境内山,契丹兵马从幽州出发,不经过任何险阻,就可以进攻南方王朝。

除了这十六州之外,在燕山以南还有营州(现河北昌黎)、平州(现河北卢龙)、滦州(现河北滦县),这三州是后唐同光初年(公元923年)契丹从幽州军阀刘守光手中夺取的。三州靠近渤海,与山海关相邻,位置也很重要。后来后唐灭掉了刘守光,夺得了幽州,却没有从契丹手中拿回营平滦三州。

当契丹获得了十六州之后,营平滦三州和十六州共同构成了辽国侵占的汉地疆土。但由于来源不同,到了宋金交涉时代,还引起了不小的外交纷争。

契丹和后晋最初各自遵守了约定,但当石敬瑭的养子石重贵决定抛弃父辈的约定时,契丹大举入侵,后晋灭亡。

灭了后晋之后,由于契丹无法管理如此庞大的疆域,在各地的反抗声中不得不退回北方的十六州界内。

与此同时,中国北方经过了后汉,进入了后周时期。雄心勃勃的周世宗意图组织北伐,收复十六州,后周的军队向北收复了最南面的瀛洲和莫州,但就在这时,周世宗死了。他死后,后周被赵匡胤利用陈桥兵变推翻,历史就进入了北宋时代。

在宋太祖赵匡胤时期,契丹与北宋维持了表面的和平。宋太祖死后,他的弟弟宋太宗并吞了位于太原的北汉,又想乘胜进攻契丹,夺回幽州,于是宋辽战争再起。

宋辽战争打了二十五年,双方各有输赢。宋真宗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辽国再次大规模入侵,宋真宗在宰相寇准的逼迫下御驾亲征,在澶州与敌军遭遇。这时双方由于连绵的战争都已经打累了,于冬天签订了著名的澶渊之盟。

澶渊之盟规定,双方约为兄弟之国,边境线不做变更,北宋每年支付给辽国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澶渊之盟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盟约之一,维持了上百年的和平。北宋虽然出钱才购买到和平,但是岁币不到每年收入的百分之一,与打仗相比,仍然是最划算的做法。

契丹也是一个好邻居,由于地处北方,土地贫瘠,必须依靠北宋的岁币才能建立起更加强大的中央政府。契丹也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岁币和燕云十六州,在百年的时间内,除了仁宗时代宋夏战争时试图趁火打劫之外,没有给北宋制造太多麻烦。即便那次趁火打劫,也被富弼化解,只是增加了十万两银和十万匹绢的岁币罢了。

正是因为双方长期的和平,北宋才得以安全地发展经济,保持了长久的繁荣。与此同时,契丹也获得了长足的发展。

宋辽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构建了一种新的国际秩序。之前,中原王朝对外打交道必须以臣服为代价,可宋辽之间却是兄弟国家,双方地位是平等的。在这种平等地位的基础之上,发展出了一系列复杂的礼仪。

比如,每年双方都会互派两次使者,一次是在皇帝生辰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年初正旦时。除了这些例行的出使之外,皇帝驾崩、即位,等等,也都要互派使节吊唁、祝贺。

出使也有一系列的礼仪规定。

以辽国来访为例。每年辽国国使一入北宋疆界,北宋一个外官和一个内官组成的搭档(称为接伴使)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内官负责提供帐篷、饮食,外官负责联络与沟通。在边境附近的白沟驿,要设宴款待使者。到了路上的贝州(现河北省清河县),需要赐给使者茶、药各一银盒。到了大名府(现河北省大名县),再次设宴。最后,当使者来到了京郊,开封府判官要亲自迎接。到这时,接伴使的任务完成,将使节交给馆伴使。

馆伴使是皇帝从台省官员或者诸司中选取的,负责辽使在京期间陪伴,直到辽使离开国都,踏上回程为止。

馆伴使在郊外一个叫作班荆馆的地方迎接使者,这里是专门为款待使者设立的国宾馆。而更加正式的国宾馆设在了城内的都亭驿。在都亭驿,发给使者金花、银灌器和锦被,供他们在首都期间使用。

到了朝见日,皇帝对各位使者更是大肆赏赐。给正使的赏赐有:金涂银冠、皂罗毡冠、衣八件、金默鞢带、乌皮靴、银器二百两、彩帛二百匹。给副使的赏赐有:皂纱折上巾、衣七件、金带、象笏、乌皮靴、银器一百两、彩帛二百匹、鞍勒马各一匹。其余的从人也各有赏赐,礼物的档次分成上节(十八人)、中节(二十人)、下节(八十五人),但整体而言都很丰富。

朝见完皇帝,回到馆舍,又要给正使粳、粟各十石,面二十石,羊五十头,法酒、糯米酒各十壶,副使秔、粟各七石,面十五石,羊三十头,法酒、糯米酒各十壶。

如果使者在出使期间碰到了节日,还另有封赏。

到了使节离开时,皇帝要在长春殿赐酒五行,再赐给正使盘裘晕锦窄袍及衣六件、银器二百两、彩帛一百匹。副使紫花罗窄袍及衣六件、银器一百两、綵帛一百匹,还有金束带、杂色罗、锦、绫、绢百匹。其余人士各有赏赐。

将要出发时,又赐给银瓶、合盆、纱罗、注椀等。近臣们在班荆馆送行,开封府推官继续送到郊外。到这时,馆伴使的责任就结束了,再派来时的接伴使充当送伴使,一直送到边境。

使者的礼物都这么丰富,皇帝之间的馈赠更是复杂。简单说,宋朝送给辽国的礼物以金银锦缎茶叶为主,辽国送来的礼物中也有大量的金银,但更多的却是北方产的毛皮制品和山货。

双方每年两次,你来我往地维持着和平。他们的交往已经非常现代化,不像是古代两个国家的往来。

但这种交往对于契丹却有一个致命危害:随着汉文化的侵袭,契丹贵族逐渐南方化,辽国军队变得越来越不会打仗了。就在这时,一个更加强悍的民族却在更遥远的东北地区产生。

从肘腋之患到心腹大患

这个新兴民族诞生于辽国疆域的东北部。

在五代之前,契丹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国家,占据了位于燕山和阴山以北的土地,这里大都是草原地区,只有在如今的辽宁辽阳一带,有部分耕地的存在。

在五代的后唐时期,契丹从辽阳出发,越过了松岭和黑山,进入了燕山以南,占据了营州、平州、滦州,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山前地区。

到了后晋,契丹又从石敬瑭手中得到了十六州,疆域推到了燕山以南的幽州地区。在现在的山西境内,则越过了阴山,推进到了雁门关以北,与南方宋王朝隔着雁门关对峙。

这时,游牧的契丹变成了定居的辽国。在它的疆域内也有了几大粮食产区,分别是最早的辽阳,后来获得的营平滦三州,以及最后得到却最富裕的幽州和云州。辽国之所以必须牢牢地把持燕云十六州,就是因为失去了这些土地,就失去了国家两个最大的粮仓。

但如果从地形上看,辽国的疆域又显得极其碎片化,很难称之为一个成熟的国家。一个国家的组成总是和地理相关,往往拥有一个核心的平原地带,再加上环绕着平原的山地和森林。但辽国却是个例外,几条山脉将它的领土分裂成互相隔绝的几个部分,这些部分之间缺乏连接,很难成为一个整体。

这些山脉包括:东西向的燕山、阴山,南北向的太行山、大兴安岭、努鲁尔虎山、医巫闾山、松岭、黑山。由于这些山脉的存在,一旦出现战争,各部分国土之间很难协防。为了管理这些破碎的领土,辽国不得不采取五京制,也就是在不同的碎片上一共设置了五个都城,这五个都城各自负责自己片区的防御。

北面的上京临潢府(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林东镇南)位于大兴安岭山麓,是辽国的发源地,同时也负责防御北方的少数民族,比如蒙古人、奚人等。

中间的中京大定府(内蒙古宁城县西的大明镇)位于大兴安岭、燕山、努鲁尔虎山、松岭四大山脉中间的空地上,是连接所有土地的交通要道,这里负责沟通四方领土。

位于东面的东京辽阳府(辽宁省辽阳市)是一个富裕的地带,这里主要防御的是高丽地区的少数民族,后来又防御东北的女真人。

至于幽州,就成了辽国的南京析津府(北京西南),它的防御主要针对南方的北宋,同时也是主要的产粮地,更是皇帝最常驻扎的地方。

同属于十六州的大同府(云州)则成了辽国的西京,主要防御西方的西夏,同时也和北宋的山西部分接壤。

辽国虽然已经成了集权国家,但它的集权程度远远达不到汉人的标准。比如,北宋也有五京,可是北宋的官僚系统都设在了东京汴梁。辽国的官僚机构却设在了不同的都城,燕京是负责财政收入的三司所在地,因为这里最富裕,离北宋也近,便于接收岁币。西京是转运司所在地,也是因为与北宋接壤。中京由于位于中间,是负责财政开支的度支部所在地。上京由于自然资源丰富,设置了盐铁司。东京是契丹较早的粮仓,也是辽国赖以发展的大本营,这里设立了户部和钱铁司。

这样的五京制度在大部分时间里是没有问题的,共同组成了辽国的防御体系。但是,当一个新兴民族崛起时,人们却发现,辽国的防御体系实际上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它的东北边境。

中国的东北有一个巨大的平原,我们现在称之为东北平原。辽国的东京辽阳府位于东北平原的南部,从辽阳府往北上千公里,都没有大的山脉阻隔。在现在的黑龙江省境内,北宋时期还是森林密布、河流纵横,这里是东北平原的北部,属于辽国的边地。但在这里,却有一支叫作女真的部族生活着。

日后,这个部族会在他们的发祥地附近建立属于他们自己的上京会宁府(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白城),在会宁府旁是一条叫作按出虎水(现在叫阿什河)的小河,这条河向北流淌,汇入著名的黑龙江。与按出虎水平行,在西面的还有涞流水(拉林河)和混同江(松花江)两条河流,它们最终都汇入黑龙江。

女真最早时就在这些河流附近活动。这里已经属于辽国的边地,辽国设立了黄龙府(现吉林省农安县)对该地进行管辖。一部分女真人已经被驯服了,并被移到了东北平原南端的辽阳以南,称为熟女真,可以视为辽国的子民。但还有一部分女真人没有被同化,他们虽然也臣服于辽国,但领导权其实还在部落首领手中,在仪式上臣服但实际上并不服从,他们仍然居住在女真故地,被称为生女真。

虽然汉人习惯于将契丹和女真都称为北方的蛮人,但事实上,两者从人种到地域上都是有区别的。辽国起源的区域在中国的正北方,与早期的匈奴、柔然和后期的蒙古重合,契丹人与这些民族的亲缘关系也更近一些。女真人则起源于中国东北方的东北平原,从人种上与前面几个种族是有区别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蒙古人对契丹人比较友好,却对女真人充满了仇恨。

女真人最早的祖先可能是周代的肃慎氏,到了北魏,称之为勿吉,唐代称之为靺鞨。靺鞨一开始有七支,经过合并成为两支,分别叫作粟末靺鞨与黑水靺鞨。粟末靺鞨居住在东北平原的南方,黑水靺鞨居住地更加靠北。

后来,粟末靺鞨率先崛起,在唐代建立了一个叫作渤海国的国家,而黑水靺鞨成了渤海国的附属部落。

五代时期,契丹人征服了渤海国,将渤海国所在的辽东地区变成了东京管辖区,黑水靺鞨也就变成了辽国的附庸。此刻,他们已经改称女真,熟女真与生女真的分野也形成了。

辽庆二年(公元1112年)二月,辽国皇帝天祚帝到北方的春州(长春州的简称,现吉林省乾安县北)游猎,之后继续向东行,到了混同江去钓鱼。这里已经接近生女真的地界,按照规矩,皇帝到来,方圆千里的部落首领都要来朝拜。

在东北的某些地区至今保留着头鱼宴的风俗,每年春季捕获的第一条鱼都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需要祭祀祖先,请客吃饭。当部落首领们赶来时,恰好赶上了这一年的头鱼宴。皇帝请客时,要请各个部落首领表演节目。首领们纷纷上台献技,但轮到一位中年的女真人时,他却拒绝了,表示自己不会表演,只是笔直地站立着望着前方。

天祚帝劝了他几次,但这人都不服从。皇帝打听了一下,他是生女真完颜部首领乌雅束的弟弟阿骨打。皇帝有心杀掉阿骨打,但被北院枢密使萧奉先劝住了。后来阿骨打和兄弟们陪伴皇帝打猎,由于精通猎术,获得了皇帝的欢心,这件事告一段落。

日后,天祚帝一定会后悔没有杀掉阿骨打。因为这有可能是辽国控制女真的最后机会。这时女真部落的士兵只有千人上下,还无力与辽国对抗。阿骨打虽然只是首领的弟弟,但一年多以后,乌雅束死了,继承女真首领职位的就是阿骨打。

女真部落实行勃极烈制度。所谓勃极烈,就是女真领袖的称号。阿骨打即位后称都勃极烈,也就是后来的皇帝,在都勃极烈之下,还有谙班勃极烈,可以理解为皇储。之下又有国论勃极烈,汉语称之为国相。此外还有阿买勃极烈、昊勃极烈等。最大的几个勃极烈组成类似于国务会议的委员会,负责商讨国家大事。

在勃极烈之下的民事官员叫勃堇,如果统辖范围更大,就叫忽鲁,意为大勃堇。军事官员称为猛安和谋克,猛安相当于千夫长,谋克相当于百夫长。谋克的副手叫作蒲里衍,之下又有阿里喜。

阿骨打成为都勃极烈后,由于他即位前与辽国的矛盾,加上辽国皇帝喜欢打猎,不断地要求女真部落贡献一种极其罕见的鸟——海东青,一种猛隼类的鸟,擅长抓兔子。人类想抓住它,非常困难。辽国的不断索求,让女真人苦不堪言。此外,辽国与女真之间常常因为接纳对方的叛徒问题而争吵。阿骨打以此为借口,发动了战争。

此刻的女真还只是蜷缩在涞流水流域的一个小部落联盟,阿骨打清点了人数,他本部的兵马加上盟友的一共只有二千五百人。以这样的兵力,只够攻打辽国的一个边城。在涞流水和东面的混同江之间,有一个小城宁江州,这里成了辽金战争爆发的地点。

阿骨打首先把兵力集中在涞流水西岸的小城廖晦城,集结完毕,渡河进入辽境。他们遇到一支由渤海人(也是女真人的近亲)组成的部队,将这支部队击败。这场小胜让女真人信心大增,于是杀向宁江州。

辽国天祚帝正在大兴安岭地区的庆州(现内蒙古巴林右旗西北白塔子)打猎,听说了这件事,以为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部落的造反,不以为意,只派少量的人去增援,但增援部队并没有起到作用。政和四年(公元1114年)十月,阿骨打攻克了宁江州。虽然这只是女真的一次小胜利,却因其是金辽战争的第一场战役,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对女真来说,这场战役把他们的疆域从涞流水东岸扩张到了混同江东岸,但是如果把这小片土地放到辽国的整个疆域中,就会发现这片地方还是太小了。

女真的战斗力已经让天祚帝开始重视他们。只是,辽国的君臣还没有充分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天祚帝虽然准备集结十万人对付女真,可由于集结过程太拖拉,前期的兵力只有一万人到达现场。这一万人驻扎在黑龙江北岸的出河店(现黑龙江省肇源县),与阿骨打隔着黑龙江相望。

辽军由于是契丹人、奚人组成的联军,且来自不同的地方,士气并不高。与之相比,阿骨打的军队由于刚打了胜仗,显得生龙活虎。他一鼓作气,率军乘黎明渡江,将辽军击溃。

这次战役让阿骨打控制了黑龙江以北地区,后来,女真在这里设立了肇州,也就是肇兴之地。之后,阿骨打转战黑龙江南岸,在斡邻泺(现吉林省大安市南查干湖)再次击败辽军。此时,女真的军队达到了万人之众,成为一支劲旅。

与女真迅速崛起的声势相比,辽国却继续走在下坡路上。战争中由于皇帝的赏罚不明,辽军士气低落到了极致,这年十二月,辽国位于东北地区的宾州(现吉林省农安县靠山镇广元店古城)、祥州(现吉林省农安县万金塔乡)和咸州(现辽宁省开原市东北)都背叛了契丹,归顺了女真。

这三个州的归顺,让阿骨打实力大增。宾州和祥州还在混同江附近,但咸州却已经达到了现在辽宁境内,处于东北平原的中心地带,这意味着女真人第一次走出了混同江流域,来到了辽国在东北地区的腹心,从肘腋之患变成了心腹大患。阿骨打也乘机于公元1115年初称帝,国号大金。

但是,阿骨打此时控制的地域还是有问题的,他的主要控制区仍然在北方,咸州虽然已经靠南,但属于孤城一座,在咸州和混同江根据地之间,还有许多辽国的城池并没有被征服,而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黄龙府。

称帝后的阿骨打立刻率军进攻黄龙府。但这一次,辽国却改变了做法,决定对黄龙府进行全力支援,避免像以前那样分散兵力,被各个击破。

天祚帝派来二十万骑兵和七万步卒前来增援黄龙府。为了稳扎稳打,辽军企图采取链式封锁,利用持久战将阿骨打绞杀。辽军试图在东北边境发展屯田,设立一系列的军屯,与金军长久对峙。只有这样,才能降低金军的冲击力,这也可以看出,经过一百多年的和平,辽国已经丧失了冲击力,必须依靠中原式的防守来遏制对手。

当二十多万辽军带着大量的屯田农具赶到时,也就到了阿骨打的一个关键时刻。到底是女真的冲击力取胜,还是辽军的链式绞杀战成功?这不仅影响一场战役的成败,还决定了未来的战争形式。

最终,阿骨打的冲击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乘辽军立足未稳,立刻发动进攻。首先被击溃的是辽军的步兵,当骑兵看到步兵失败了,立刻选择了逃走。结果辽军屯田未成,反而将农具都丢给了阿骨打。日后,金人从渔牧民族变成农耕民族,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到了九月,阿骨打终于攻克了黄龙府,这意味着整个东北平原的北部都已经掌握在了女真人手中,辽国已经丢失了东京辖区的一半土地。

不过辽国仍然有机会限制金国的发展。由于刚刚获得了大片土地,金国对于新征服地区的控制力并不强。辽国天祚帝此刻已经完全惊醒,意识到如果不加重视,善战的女真人将可能成为帝国的终结者。他决定御驾亲征,向金国进攻。

从辽国剩余的领土到达金国控制区,一般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从西面的上京出发,另一条是从南面的东京出发。天祚帝的军事部署分成两个方向,天祚帝亲自率军七十万从东京向北进攻,驻扎在黄龙府以南一个叫作驼门(现吉林省农安县南五十里)的地方;他的驸马萧特末、林牙萧察剌等率领五万骑兵、四十万步兵从上京向东进攻,驻扎在斡邻泺。

如果这双面夹击的战略成功,那么即便无法歼灭阿骨打,至少可以将他们赶回到混同江以东去,收复前期丢失的黄龙府、宾州、祥州、咸州等地。

但这一次的战略却被辽国内部的叛乱打碎了,辽国大将章奴认为现在的皇帝无能,希望另立一个更加贤明的皇帝,他选择了越王耶律淳。耶律淳是辽兴宗的孙子,天祚帝是辽兴宗的重孙子,本来是亲戚。耶律淳本人也并没有篡位之心,却被章奴推向了前台。

章奴一谋反,在前线的天祚帝立刻偷偷回师,去解决内部问题。阿骨打抓住机会追击辽军,赢得了这次皇帝与皇帝的对决。

到这时,金国的后方基地正式成型,阿骨打占领了东北平原的北部,向南可以进军辽国的东京辽阳府,向西可以进军辽国的上京和中京。更重要的是,金军的士气要比辽军旺盛得多,两国交战中,金军几乎没有打过败仗,辽军则是屡战屡败。

金国叛乱对辽国的影响还反映在经济上。辽国本身就不是一个经济特别发达的国家,这样的国家想要保持战斗力,必须让士兵自带粮食,亦农亦兵。可是随着辽国的汉化,养兵的成本越来越高,战斗力却在下降。一旦开战,军事花费的大增,将反过来影响社会经济,人们的生活迅速变糟。在接下来几年,辽国饥荒和叛乱不断,进入了解体的节奏。

与此同时,新兴的金国却处于一个养兵成本很低的时期,士兵们不需要兵饷,依靠抢劫来获得食物和财富,他们唯一的冲动就是打更多的仗,抢更多的财富。此消彼长之间,国运已经变换。

在两国的对峙中,南边的北宋又采取了什么样的态度呢?不幸的是,北宋此时掌权的恰好是主战派。

统兵的宦官与主战的叛徒

对于北宋来说,选择只有两种:要么选辽国做邻居,要么选女真做邻居。

辽国已经与北宋交好了上百年,军事实力已经减弱,更希望维持和平,从形势上来看,是个更好的邻居。女真作为新兴民族,性格是不可控的,一旦成为邻居,更加危险。不过,以辽国自己的力量已经很难抵御女真了,如果要让辽国挺住,北宋必须给予辽国帮助——不仅是物资上的,还包括军事上的。

但北宋君臣和民间却迟迟不忘所谓的十六州之耻。事实上,从北宋建立的那一天开始,十六州就没有属于过宋朝,但自认为继承了正统的北宋君臣却一直将十六州当成是自己的疆域,憧憬着有一天拿回来。如果要拿回十六州,现在的确是个好时候。更何况,辽国已经腐朽了,即便帮助它,也不一定能够抵御住女真。

到最后,是支持辽国还是进攻辽国,成了主战派和主和派争论的焦点。

此刻,掌握北宋军事大权的是一个名叫童贯的宦官。与宋辽之间的长期和平不同,北宋与西夏却总是处于时断时续的战争状态,除了宋仁宗时期失败的宋夏战争之外,在英宗、神宗、哲宗时代,双方都发动过战争。西夏成了北宋主战派的主要宣泄口,一旦主战派上台,必然爆发或大或小的冲突。

宋徽宗上台后,也恢复了对西夏的用兵。童贯由于与蔡京交好,被皇帝派到西北区监军。北宋和唐朝一样,有用宦官做使职的习惯。所谓使职,就是不属于正常的官僚系统,只是临时派去帮助皇帝做事的。童贯在做监军时,帮助北宋在西北打了几个胜仗,皇帝一高兴,授予他实职,各种头衔突然间如同雪花一样飘落到他的头顶:领枢密院事,掌管武信、武宁、护国、河东、山南东道、剑南、东川等九镇;为太傅、泾国公……于是,一个宦官就成了北宋军队的掌门人。

童贯一直不忘自己是靠武力获得如此众多的荣耀,他成了北宋朝野最大的主战派。政和元年(公元1111年)九月,北宋派遣一个使团前往辽国,正使是端明殿学士郑允中,童贯自请担任副使,去勘察辽国的军事情况,看有没有机会对辽采取行动。

在这次出使过程中,一位叫作马植的人在卢沟附近要求见童贯。马植本是辽国的世家,当过光禄卿,却由于犯了错误,受到了国人的排斥。他决定帮助北宋颠覆辽国,夺回十六州。

此时,女真人和辽国之间虽然有了小摩擦,却还没有公开决裂。马植却敏锐地观察到女真人的崛起,认为北宋如果联合女真人,是有可能灭掉辽国的。

童贯听了马植的策略,大喜过望,让他改名李良嗣,躲过了辽国接伴使的耳目,带回了北宋。

宋徽宗对马植的策略也很感兴趣,赐他姓赵,于是马植的本名已经很少人提及,反而是以赵良嗣的名字被历史铭记。赵良嗣告诉皇帝,即便经过了一百多年契丹的统治,幽州地区的百姓还在热切地盼着被北宋收复,王师一到,百姓立刻会欢欣鼓舞,帮助赶走契丹人。

对于童贯和赵良嗣的策略,并不是没有反对声音。最典型的意见认为,辽国是北宋的屏障。北方游牧民族众多,经常冲击南方,有辽国在,北宋就不用担心他们。一旦没有了辽国,北宋就必须直接面对这些游牧民族,很可能陷入战乱不断的境地。更何况女真比起辽国来更加不可控。

但这时女真和辽国之间的战争还没有开始,北宋与金国之间也没有直接通路。赵良嗣的建议是从北宋的莱州乘船渡过渤海,再从辽东半岛登陆,前往女真。这条路以前曾经畅通过,女真曾带着马匹乘船到北宋境内来贩卖。不过在赵良嗣提建议时,路已经封闭了。辽东半岛处于辽国的占领之下,就算从山东半岛浮海过去,还是辽国的地盘,无法与女真人直接联系。

由于缺乏可操作性,联合女真的战略被暂时搁置了起来。赵良嗣就这样被冷落了五年……

作者:郭建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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