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传说里的世界:"鼠之净土"下的岛屿文化

网易历史02-01 09:20 跟贴 78 条

本文节选自:《海上之路》,作者:[日]柳田国男,译者:史歌,出版社: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柳田国男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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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时代的古籍中也曾提到,鼠害仅靠人力是无法抑制的。岛屿的面积越小,这样的灾害就越让人难以忍受。这样的状况在昭和十二三年,我们曾在鹿儿岛的黑岛有过切身的体会,因此也应该留有记录。然而当灾害逐渐缓解,人们开始放松警惕而不再关注事情的后续,因此恐怕也难以知晓最终的结果。在黑岛,老鼠蔓延至山野的深处,青翠的植物被残害得不剩一枝一叶,甚至连人类所食用的薯类的藤蔓也未能幸免。这在遥远的古代必定是要么迁移,要么自毁,只能二中择一的严峻事态。因此,人们没有余力目睹鼠类灭亡前的最后时刻也并不奇怪。然而即便如此,也依然有人记得,在某个十分偶然的时候,有幸亲眼看到这一幕。当然,在毫无目标地寻求食物的过程中,必定有许多老鼠难以忍受饥饿而未能幸免于难,然而它们本身就具有游泳的能力,因此,只要稍有线索,便会成群结队跳入海中,若是附近有可以登陆的地方则是幸运之神光顾,一旦进入广阔的海洋,则不利条件不断累积,大多数老鼠无法存活,只有极少部分能够延续种族。这大概就是一种宿命吧。除此之外,实在难以想象那些老鼠为何能够进入那些相距遥远的散在的小岛并生存下来。

即便如此,也并不是没有持怀疑态度的历史学家认为,既没有人目睹,也未留下记录,这真的是事实吗?但人类不也跟老鼠一样吗?建造船只、制订计划,能够出海航行也是新近才有的事。然而在此之前,已经有人前往大多数岛屿并定居下来。也许他们拥有一些其他的方式或机会,但总之岛上的居民确实存在。我们不能够把“不了解”与“不存在”这两件事情等同起来。

我谈论这个话题的一个意图是,鼠类拥有十分宏大的历史却早已被遗忘,甚至没有人愿意试着想起,这与人类的历史也有些相似,然而它们的持续生存确是有迹可循,同时也是十分珍贵的证据。虽然抱有严谨和诚恳的态度而试图仔细观察这一问题的人们,从此以后也会获得越来越多的信息,而我姑且想要谈论的,是从这个方面入手开展研究,而使得日本与南部相连接的岛屿之间的古老关系逐渐清晰的某种期待和乐趣。大多数兽类并非从祖先开始就是为了和人类对立而出现的,而倒霉的老鼠却由于其强大的繁殖能力而数量剧增,给人类带来诸多麻烦,因而遭到憎恨和嫌弃。即便如此,冲绳诸岛的居民始终牢记他们的氏族属性,而老鼠虽然并没有那么可怕,当地人们却在对待它们时怀有某种程度的敬畏之心,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动机。然而这一难以理解的特征是否仅限于南部的岛群呢?在古日本是否也有些许的线索呢?特别是处于海的彼岸的神圣“隐乡”就是自己的故乡这一奇特的传说,是否只是偶然出现在某一个远岛呢?这些都是我们应该注意的问题。

如果将这些简单的相似点按照顺序总结起来的话,就会得出以下结论,即老鼠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且时常偷听人们说话,这一最初令人不禁莞尔的俗信,直到最近甚至在我的家中也有出现。拥有相同记忆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吧。在打算放置新式的捕鼠器,或者在壁柜的入口处放置士的宁(老鼠药)时,只要有人糊里糊涂地说出“鼠”一词,我的母亲就会急忙说“今晚就算了吧”,然后默不作声地用手指着天井的方向,并打着手势。也许是老鼠正在某处听着这些话,因此在这样的夜晚,从未有老鼠落网。当然最好是默不作声地进行,然而万一要说话,最好是用极高的声音将其击退。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信这些,然而不论走到哪里,总有人提起话头就能立刻想起。在奄美大岛,人们从一开始就从未打算设置这些机关,不论老鼠如何猖狂,他们也置之不理。然而他们也不会说出老鼠的本名,因为人们相信,如果一时糊涂说了它们的坏话,灾难就会愈加深重。人们使用“uenchu”“ueeganashi”等敬语来制止老鼠的破坏行动,说明人们认为老鼠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因此必须将其置于比自己更尊贵的地位来与之相处,至少这一点与本土地区是相似的。

明知老鼠应读作“nezumi”而不在公开场合说出,这就是“禁忌语”。禁忌语的起源多种多样,直到今天至少在正月仍有许多日本家庭会使用别的语言来称呼老鼠。但是,此前并没有人考虑这些。或者也有很多人全年都称其为“ofukusan”或者“yomesama”。所谓的“小福(ofukusan)”是认为老鼠是大黑天的家臣,且它们时不时会口衔铜钱归来而被人起的名字,而“yomesama”或者“yomegakimi”的叫法则更加普及和久远。《御伽草子》中的《老鼠嫁女》流传于世,大多数人认为故事将老鼠比作人类的年轻妻子,然而这种解释其实非常牵强。首先,在结婚以“嫁入”这一环节开始的这一形式出现很晚的地区,或根本没有这一习俗的地区,这一禁忌语反而更为根深蒂固。如果举一个极端的例子,首先,在冲绳列岛南端的与那国有“dumi”一词,甚至还伴随着新娘变身为老鼠的这一传说。在这个岛上,所有“ya”行音都会发成“da”行音,因此将之与普及于日本关东和东北的“yomego”“yomesama”等词等同起来也并非是牵强附会。

根据这个说法,前文的“dumi”就相当于“yomi”了,跟“yome”发音相似。。此外,在与那国与宫古岛之间的地带还有各种各样的称呼,例如宫古岛有“yumunu”一词,在比冲绳本岛更靠北的与论岛和冲永良部岛,人们也将老鼠叫作“yumunu”。也许现在这三个岛上的人们已经将这个词理解为“夜行者(yomono)”了,然而就我所见,上述两个禁忌语的起源是相同的。

最后我想要论述的一点是我们做此学问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它决不是为了回答老鼠为何会出现在昔话中这种满足好奇心式的、毫无实际意义的问题。我们的目的是,努力了解为了今后长久的集体生活,我们现在必须知晓且将来需要进一步深入的知识,也就是我们这些居住在群岛上的人们,在何时、由何地,又是经历了怎样的艰辛渡海而来的呢?在过去的同类消失、混同进而销声匿迹的情况下,又是具备了怎样的条件,使得我们定居在唯一固定成形且繁荣起来的岛屿呢?这与迄今为止的历史发展进程之间,是否有一些我们必须知晓的关系呢?虽然或许我们无法知道全部真相,至少我想要做出努力。

如果我们是在图书金石的文字和地上地下的遗物遗迹都十分丰富且被完好传承下来的土地上,则这项工作会轻松许多,然而谈到岛屿的史学,必定不能单纯依靠那些资料。我们更应该有一种执着之心,将现实中留存下来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断片的记忆与传说,以及那些还未被人们忘却的各个角落的无意识的传承毫无遗漏地仔细拾掇收集,对迄今为止发觉的问题进行认真思考。在这一点上,以日本民俗学为专攻的学徒们长年以来的实践活动在某种程度上无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如果迄今为止并未对以大海为故乡的人们的生活体验进行比较式的回顾是事实的话,那么若要使学风焕然一新,日本人必须一马当先。

虽然《鼠之净土》业已成为幼小孩童都会莞尔一笑的昔话,而它的形成过程背后却有着一朝一夕无法说尽的历史。可以想象,我们的“根之国”在大海的东方,每天清晨,太阳的高贵身影就出现在天空被染成花朵一样七彩颜色之外的海平线上,最初它是一个并无生死之别且人类灵魂可以自由来去的岛屿。然而人们逐渐改换住所,而太阳升起的方向却始终未变,因此,曾几何时,那里化为了一个梦幻般的乐土。这或许很难被证实,然而至少有些迹象表明,曾经有那样一个时代,人们相信“根之国”后来隐于波涛的深处,仅有极少数有资格的人可以偶尔前往探访,归来后讲述见闻,或者之后再次被派遣前往,并给人类居住的国度带来数不尽的幸福。

在本州的主要岛屿上,这一信仰从很早以前就局限于少数的氏族,而官方并不承认。然而在冲绳诸岛,长久以来这一信仰构成了人们共同生活的根基,执掌“niruya”交通往来的人们似乎也曾经支持政治的中心,同时,“中央的学问”不断发展,外来文化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其解释方法也不断转变,当初的信仰未能永久持续下去。这一点从文字史料中也能窥见一斑。容易被后来进入的来自外部的感化所动摇,这或许是一叶孤岛的宿命,然而同时也是这一民族的不幸。他们无法永久地信仰传说最初最古老的形态,却宁愿相信那些稍经改动就立刻能够“平易近人”的传说。例如龙为父亲、狼为母亲之类的“发祥谈”,原本只有认可和不认可两个选择,然而前往遥远的远海眺望,一旦确定并未看到那一座宝岛,人们就会倾向于认为它隐藏于空中或水底,只是人的肉眼无法看到而已。对于这样的思考方式来说,指导者的努力完全没有必要。进而人们又与第二、第三个门槛相遇,并没有既定的未来方向,而是不断地轻易改变行走的路径以绕过门槛。说这是固有宗教的弱点也不可否认,然而同时,也是怀古之学问深不可测的魅力所在。

即使是现在,“第二个世界”仍是我们憧憬的对象,当得知这个地方并不存在,仍有许多人会暗自悲伤、失去动力。只是由于往返于那个世界的路线并不明确,人们踌躇不决而已。“鼠之净土”这一昔话也是一样,并不是有人突然杜撰出这一奇葩怪诞的故事,而是一种对某个时代的失望感的纪念。这意味着曾有不少人相信,人们被这成群结队的小兽所引导,经由地下来到“根之国”这种程度的事情也并非无稽之谈。然而人们渐渐发现希望渺茫,于是试图用夸张的笑声与古来的思想做个彻底的了结。时至今日,当我们遇到世间的转折点时也会采取同样的做法,这是我们的某种“癖好”。但是当我们这样尝试之后,会发现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实并不会消失,只是我们逐渐失去了使之明了的机会。

曾经,当我试图思考为何要将海神描写为孩童时,曾经试着从全国各地收集关于由水底“仙乡”带回孩童的昔话。其中,只有在岩手县的江刺、紫波两个郡收集到的昔话中,出现了能够与老鼠洞的例子结合起来思考的特征。其中一个故事讲道,谷川的潭水出现旋涡是非常罕见的事,而正月里前往潭水边砍柴的老爷爷看到旋涡后试着将一根松枝投入潭水,于是,松枝旋转了几圈后沉入水下。老爷爷觉得这实在有趣,于是将一整天砍下的一捆一捆的门松全部投入了旋涡之中。此外还有另一个故事,有人在深山的岩石背面发现了一个小洞,他想这样的小洞里多半藏着不好的东西,最好将它封上。于是他用一捆柴作栓,试图将洞口封住的时候,柴却自己落入了洞穴里面。这两个故事中,都出现了薪柴一捆接一捆全部落入“水中”或是“洞中”并消失的情节。最终有人从洞穴中走出并说道:“谢谢你给我这么多好柴,为了表达我的谢意,请您一定前来做客。”于是这个人带领老爷爷从洞口走了进去。洞穴里有宽阔而气派的房屋,进入大门后,老爷爷看到有堆得整整齐齐的一捆一捆的门松和柴火。里面还备有丰盛的美食,在返回时还被赐予一名儿童作为礼物。这名儿童就是福神,他立刻就使老爷爷家财万贯。

到此为止尚有许多类似的故事,然而三个故事的始末却有所不同。将木头献于海神令其十分愉悦,于是被给予丰厚的报酬,这一昔话由北到南、到沿海地带都有广泛的流传,关于前往的目的地,日本内地称其为“龙宫”,而南方诸岛则称其为“nirai”或者是“neriya”“niruya”,不论哪种称呼,那也只是闭上双眼乘在前来迎接的使者背上就能到达的地方罢了。由此一来,只有距离大海十分遥远的山间的传说,通过旋涡及小洞,指出了通向目的地的道路的入口。这也可以看作在关注并观察老鼠的生态以前,居住于内陆的人们就已抱有关于这条路线的某种观念上的要求,然而如此一来前往目的地的过程又成为一个新的问题。一方面,老鼠与“根之国”之间的关系开始于很早以前。我认为,这就是原本被认为位于海上遥远彼岸的梦之故乡,却渐渐被引至我们所踩踏的土地底下,且被描述为一个阴冷黑暗的地方的原因所在。然而若要证明这一点,还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总之,在如今的岛屿文化特征的形成过程中,老鼠也贡献了一份力量。因此从这个方面入手,我们的研究还将持续下去。

作者:柳田国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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