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卡斯特罗的友谊,让海明威险成"卖国贼"

网易历史02-01 09:12 跟贴 219 条

本文节选自《作家、水手、士兵、间谍:欧内斯特·海明威的秘密历险记(1935-1961)》,作者:尼古拉斯·雷诺兹,译者:马睿,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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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达荷小住之后,海明威和玛丽于1960年1月回到了瞭望庄园。他的老朋友,《纽约时报》记者赫伯特·马修斯把这解读为这位艺术家、古巴人心目中的英雄,对革命表示支持的“刻意之举”。1月12日,海明威写信给拉纳姆说他仍然“坚信革命的……历史必然性”。他采取“长远眼光”,期待着有一天卡斯特罗能让古巴社会变得更好。为此原因,他对眼前“日复一日”的闹剧不感兴趣,那是任何人都无法佯装未见的:整个首都到处挂满了“要古巴,不要美国佬!”的横幅,广播上夜以继日地谴责美国,说它是犬儒主义而凶残的“头号公敌”。仿佛卡斯特罗读过乔治·奥威尔反乌托邦的小说《1984》, 喜欢这些集权主义的“新语”。

同样持同情态度的马修斯在3月初或中旬来到瞭望庄园午餐时,受到了热情欢迎。海明威“很高兴见到他……他们愉快地聊了一下午”。这位记者越来越孤立,如今已经与美国的主流新闻界格格不入,但他仍对卡斯特罗充满希望,注意到后者正在推动医疗、教育和福利计划,75% 的古巴人支持他。当时他所能预见的问题与其说是卡斯特罗在国内推行的政策,不如说是美国如何看待和对待他。海明威这位曾经就如何应对美国媒体为卡斯特罗的助手提供过培训的人,自是点头同意。

1960年5月是海明威和卡斯特罗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的一次见面。那是一年一度的海明威钓鱼比赛,卡斯特罗看似从头到尾遵守规则,捕获了当天最大的一条鱼,获得了第一名。海明威向他颁发奖杯(一个很大的银杯)时,两人聊了几分钟。卡斯特罗说自己非常喜欢《丧钟为谁而鸣》,也从中学到了很多。一个官方摄影师拍下一系列照片,捕捉到了这个时刻,照片中的两个人站得很近,低声说了几句话。卡斯特罗比海明威高几英寸,他穿着普通的绿色军装,头戴同色的帽子,几乎成了照片中最显眼的人物。海明威时而开心,时而忙着交谈,看上去像个老人,因为一绺绺白发和散乱的胡须而显得有些孱弱。他的左手上贴着一片创可贴。

第二天早上,一位送信人把一套冲印好的照片送到了瞭望庄园。海明威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题了字,写着“给菲德尔·卡斯特罗博士……为了友谊”。卡斯特罗把那张照片挂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与父亲的一张照片并排挂了很多年。海明威选了他自己最喜欢的一张照片,装在相框里,和其他难忘场景的纪念照一起放在瞭望庄园的一张桌子上。

钓鱼比赛大概要算是1960年古美关系的亮点。和马修斯一样,海明威也希望美国能选择相信古巴。相比哈瓦那,他们更倾向于希望华盛顿方面妥协。然而随着卡斯特罗日渐加大赌注,德怀特·E.艾森豪威尔总统更是双倍下注。5月,美国中止了剩余的援助计划。海明威在瞭望庄园的助手、基本上不参与政治的勒内·比利亚雷亚尔听到了这个消息带来的大爆发:海明威“用尽了所有”侮辱的词汇斥责艾森豪威尔,说他的决定尽显“美国的独裁嘴脸”。玛丽不同意他的说法,两人生气地吵了几句,那晚便分房睡去了。

原糖进口配额的问题就更糟糕了,一直以来,那保证了古巴的主要出口商品可以在美国卖个好价钱。海明威“对耶稣”祈祷美国不会削减原糖进口配额。“那样就真的完蛋了,等于把古巴作为礼物送给了俄国人。”然而7月4日,卡斯特罗在哈瓦那市中心举行了一次大型反美集会,当天是美国的国庆日,选择这个日子可不是巧合,两天后艾森豪威尔便削减了配额。那天,从早上六点钟开始,作家每半个小时听一次广播,简直像是希望广播过一会儿就能传来好消息。

海明威知道这是一个转折点。美国驻哈瓦那大使馆也知道,他们开始建议古巴的美国公民离开这个国家。

大使亲自向海明威转达了这个建议。身材高大、出身贵族的邦斯尔也是耶鲁大学毕业生,此人做派非常传统,会在回忆录中称他的妻子为“菲利普·W.邦斯尔夫人”,事实上他也是海明威随叫随到的老朋友了。他在进入国务院之前曾在哈瓦那的美国国际电话和电报公司工作。海明威1930年代常常跟邦斯尔一起去西班牙的萨拉曼卡度假,留下了美好的回忆。1959年卡斯特罗当权后不久邦斯尔便成了大使,再续了他们的友谊。1960年春夏,他是瞭望庄园晚餐时的常客。

海明威年轻的爱尔兰秘书瓦莱丽·丹比-史密斯有一天跟作家和外交官一起用晚餐,听到邦斯尔转达华盛顿方面的“一个非常重要但非正式的”消息。他重提了大使馆在1959年11月发给华盛顿的那封急件的主题,劝说这位著名的侨民不要再替古巴革命说好话。两国的关系持续恶化。卡斯特罗似乎故意与美国政府作对,美国官员们对海明威仍然住在那里感到很不高兴。难道要他住在别的什么地方,公开反对古巴政权?海明威抗议道:瞭望庄园是他的家,古巴人是他的朋友和家人。他对邦斯尔说,他的职业是写作而非政治。除此之外,他已经一再证明了自己的忠心;没有人质疑过他对美国的忠诚。

邦斯尔没有退让。他用圆通而坚定的措辞重复道,他本人理解海明威的观点,但美国政府的其他人并不理解。“如果作家不准备作为公众人物言明立场的话,可能会有后果。”丹比-史密斯听到邦斯尔用了“卖国贼”一词。她还记得邦斯尔在接下来的那一周又来吃晚餐,再次告诉海明威“必须在国家与自己的小家之间做出公开选择了”。那晚接下来的谈话剑拔弩张;两位老朋友不得不强迫自己只是闲聊。两人分手时,瓦莱丽觉得她看到了海明威眼里闪着泪光。

邦斯尔让海明威在自己的小家与国家之间做出选择,还把“卖国贼”这个词抛到这位美国偶像面前,触及了海明威的敏感神经。此前几十年,海明威一直为忠诚的问题苦恼和挣扎,从西班牙内战,到那天在纽约同意成为苏联间谍,到1940年代末1950年代初的赤色恐慌,再到1951年他在写给巴克·拉纳姆的信中坚称,他,海明威,“不是他妈的卖国贼”。作家先是跟拉纳姆、后来又跟哈奇纳讨论这个让他困扰的话题时,用的很多词汇都跟邦斯尔的词汇一模一样。

他在古巴的确有很多好朋友,他住在瞭望庄园的时间也的确比他一生中在任何其他地方住的时间都要长,但那些不是全部。他已经把自己对西班牙共和国未曾实现的希望转给了古巴革命。1936~1939年发生的事情仍然深深影响着他1952~1960年的思维方式;共和国成为一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事业。支持卡斯特罗就等同于在西班牙反抗佛朗哥和希特勒。他的确没有像在西班牙那样亲自参与古巴的战斗,但不管他跟朋友或新闻媒体如何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远离古巴政界,他绝非袖手旁观。他的希望本来有很大的机会实现,而现在他自己国家的大使请他永远背弃那些希望。难怪瓦莱丽觉得看到了他的眼泪。

邦斯尔的劝告尤其难以抗拒,因为他是好朋友,还是试图与日益独裁的卡斯特罗找到共同语言但屡次失败的调停者。海明威不得不承认,大使的话不无道理。如今卡斯特罗的反美言辞过于夸张,也威胁着岛上的美国人和美国人的财产。他偶尔会在讲话中提到“像海明威这样的……美国人”的好话,说这些局外人是古巴革命的朋友。革命绝不会没收他们的财产。据一位当时在古巴居住和工作的苏联学者说,卡斯特罗甚至还曾引用过作家为革命审判辩护的原话,但这些都于事无补。

卡斯特罗的赞誉让海明威的处境很为难。他向哈奇纳倾诉说,卡斯特罗并没有骚扰过他本人,哈奇纳如今既是经常陪伴在他身边的人,也像个不拿薪水的助手。卡斯特罗可能会让海明威一直安然无虞地住在瞭望庄园。这位著名作家知道,他是卡斯特罗政权的优质宣传品。但不管他多么同情卡斯特罗,或是不管他多么希望古巴革命能弥补西班牙共和国失败的遗憾,他也不想成为受到卡斯特罗赞美的例外。当哈奇纳问他究竟为什么而烦恼时,他说看着其他美国人“被踢出去”,听着“他自己的国家(被)……诽谤中伤”,他无法安之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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