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那些傻瓜又来了":显微镜下的滑铁卢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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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战争的面目:阿金库尔、滑铁卢与索姆河战役》,作者:约翰·基根,译者:马百亮,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新思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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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当我们置身其外或站在指挥官的角度回顾战争,往往看不清它的本来面目。譬如,决定欧洲命运的滑铁卢战役里,“骑兵对步兵”的战况就不同于原有的认知。

骑兵对步兵有多大的优势?对于这一问题,更难提供明确的回答,因为这种遭遇类型在性质上更加多样。骑兵可以对步兵造成很大的伤害。这里的“伤害”是指军事上的,而不是对人而言的。在炮火之下,戴尔隆军团试图从纵队变成横队,此时联合旅的兵团对其侧翼发起冲击,很快使其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成一团。埃文斯(Evans)是这个旅的一位参谋官,他写道:“随着我们不紧不慢地靠近,敌军的前方和侧翼开始向队伍内部退却,纵队的后部已经开始逃跑……下山时,联合旅已经捕获了大约2 000名俘虏,这些人被成功押送到后方……敌人像羊群一样穿过山谷逃跑,处于龙骑兵团的摆布之下。”第28步兵团的军官谢尔顿(Shelton)步行跟在这些龙骑兵的后面,“清楚地看到他们对预备纵队发起冲刺,并将其击溃。被骑兵击溃之后,大部分法军士兵丢下了武器”。后来,第16轻龙骑兵团的汤姆金森(Tomkinson)看到他们的火枪“摆放成两列,像在阅兵中那样整齐”。有些人没有交出武器,第2近卫骑兵团的马尔顿(Marten)回顾说:“很多士兵趴在地上,直到我们过去,然后爬起来开火。”但是,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受伤的步兵并不多。通常情况下,只要卧倒在地,敌人的军刀就够不到他们,但如果是长矛,就不好说了。那些装死的士兵已经安全地位于骑兵的后面,而这些骑兵的注意力正集中于前方的敌人,只顾向前冲刺。那些真心投降的士兵被欣然接受,因为此时尚处于战役的早期,后面还有很多战斗,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动机肆意杀戮。但是,到了这天结束时,那些孤立无援、无心再战的步兵在试图逃跑甚至投降时,有的受伤,有的被杀掉。杜伯雷(Duperier)是第18骠骑兵团一位出身行伍的军官,他在傍晚遇到“一队法军步兵,他们一直在喊‘国王万岁!’但是为时已晚,再说我们的士兵也不懂法语,因此他们大肆砍杀,直到遇到法军的后备队伍,在相距只有两个军刀的距离时向我们开枪。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同样尽情砍杀”。这个兵团的指挥默里进入了一群法军逃兵中间,其中一个用刺刀对他发起攻击。“为了领导的安全,他的勤务兵不得不连续砍倒五六个人。”如果有调查法庭的话,我觉得这样的说法是无法让其信服的。

即使到了这么晚的时候,那些“愿意坚持”的法军步兵依然能够不很费力地击退英军骑兵。第10骠骑兵团的泰勒看到,就在杜伯雷大肆杀戮那些不幸.的投降者时,“第18骠骑兵团大约30名骑兵勇敢地对山上的步兵方阵发起冲击,但是被击退了,没能起到作用”。

实际上,如果滑铁卢战役的故事有一个主题的话,这个主题就是骑兵对方阵发起冲击,但是被击退了。对于试图突破方阵的骑兵来说,失败并非完全不可避免。在四臂村,第69步兵团还没来得及组成方阵,就受到法军骑兵的攻击,三个连损失惨重,并且失去了兵团的军旗。对于这个团来说,这是更大的耻辱,因为在一年前的卑尔根-奥普-佐姆(Bergen-op-Zoom),他们也失去了一面军旗。1812年,在加里萨-赫南德兹(Garcia Hernandez),博克(Bock)率领的英王德意志军团的龙骑兵曾冲进正在射击的法军步兵方阵之中。当时所发生的情况在同时代的战争中极为罕见,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类似的情况为什么在滑铁卢战役中并没有发生。之所以能够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有一名龙骑兵在径直向前冲刺的过程中连人带马被击中,由于惯性的作用,像自动机器一样继续向前冲了几步,直冲到前排士兵的刺刀跟前才轰然倒地。前排的士兵被撞倒,于是方阵被撞开了一个口子,剩下的骑兵乘隙而入。在这个过程中,活生生的血肉无法做到的被这匹死马实现了,那就是作为一个巨大的炮弹,在方阵上打开一个缺口。

在滑铁卢战役中,法军骑兵曾多次尝试攻破方阵。在下午的骑兵冲刺阶段,法军发起了大约12次主攻,虽然对横队和纵队中的步兵造成了损失,对方阵却总是无法获得任何成功。在更加弱小的军队身上,他们曾经试验过这种方法,因此他们期望的结果是:面对迎面冲来的骑兵,步兵阵列会出现明显的动摇,而这会让骑兵在最后的50码(约46米)更加勇猛,头顶上参差不齐的炮声意味着敌人的齐射没有掌握好时机,然后就是突然的溃败和混乱,兵团变成了牛群,他们转过身去,缩起头来,在骑兵的驱赶下四散而逃。在理论上,这就是骑兵冲刺应该发挥的威力。在惠灵顿前线的很多地方,这一过程几乎都实现了,而不像最终的骑兵大溃败所表明的那样。一位皇家工程兵军官写道:“一队胸甲骑兵初次靠近第79步兵团的方阵时,士兵们(都是年轻人)似乎有点惊慌失措。他们对着高处射击,没有什么效果。在某一个地方,士兵们的犹豫让我感到很不舒服。”第73步兵团的莫里斯中士证实了这些骑兵冲刺对心理所产生的冲击力:“为数众多的法军胸甲骑兵出现在我们前方的高地上,占有了我们放在那里的火炮,冲着我们疾驰而来。作为敌人,他们的出现肯定足以让人心生畏惧。他们每个人身高都在6英尺(约1.8米)以上,头戴钢盔,身佩胸甲,这些都向外凸起,以方便枪弹滑落。他们看起来让人望而生畏,我以为我们毫无胜算。”但是,每一次都会发生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骑兵的冲击力会减弱,心理上的优势从攻击者转移到了防御者那里。首先,随着骑兵进入火枪方阵的有效射击范围之内,他们会改变方向,或者减速,甚至会停下来。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有时是因为遇到防御火炮的轰炸,或者及时的精准射击将冲在前面的马匹击倒。第52轻步兵团的利克是这样描绘的:“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先是慢跑,然后是疾驰,直到距离方阵前部四五十码(约37 ~ 55米)的地方,如果有一两匹马倒地,为了绕开障碍,他们的方向会有所改变,朝着方阵的两侧冲来……他们都更喜欢这样,而不是迎面撞到我们的刺刀上。”第95轻步兵团的伊尔斯(Eeles)写道:

不准士兵开火,直到胸甲骑兵靠近到距离方阵三四十码(约27~ 46米)之内,我的连队才发起齐射,加上第71轻步兵团的火力,敌人的很多马匹倒地,以致敌人无法继续前进。我可以肯定,此刻有一半的敌人在地上,有几个士兵和马匹死掉,更多的是受伤,但是绝大多数被绊倒在伤亡者的身上。他们很快爬了起来,向自己的队伍跑去,有的骑马,但是大部分是步行。

有时骑兵停下来是因为其指挥想要欺骗步兵方阵,或者让其心生恐惧,在枪炮能够充分发挥威力之前开火,然后利用敌人重装弹药所需的15秒钟冲进去。惠灵顿公爵本人回忆说,看到步兵方阵“在胸甲骑兵冲刺之前不肯开火,而胸甲骑兵在我们开火之前不肯冲刺”。但是,正如他所知道的那样,对于像英军这样接受过专门训练、总是保留一半火力作为后备的队伍来说,这一招并不管用。有时法军骑兵仅仅因为不敢前进而停下来,常常是在他们已经进入方阵前方狭窄的杀伤区域之后,而此时最安全的做法是继续前进而不是后退。第71步兵团的指挥雷内尔(Reynell)曾说道:“胸甲骑兵多次到来。我之所以不说这是进攻,是因为这些骑兵纵队没有一次试图冲破我们的方阵,而是仅仅到达方阵前方10码到15码(约9米至14米)的地方,然后就在我们的火力之下转身而去,并且在撤退的途中,还要承受附近方阵的火力。”

对于骑兵来说,在掌握着炮火的方阵前方退缩或者逃跑会遭受伤亡,可是如果像印第安人那样,从方阵旁边绕过去,或者为了达到恐吓的目的而在附近徘徊,结果会更加糟糕。因为步兵对骑兵的恐惧似乎会随着第一次发射的硝烟而消散。和第79步兵团在一起的那名皇家工程兵注意到了士气上的优势转移之快:

没有人对我们发起实际的冲刺。不时有个别大胆的骑兵会骑到刺刀跟前,挥舞手中的军刀,虚张声势,但是大部分人都保持距离,在距离我们五六码(约4.6 ~6.4米)时就停了下来,似乎虽然不敢继续向前,但他们也耻于后退。我们的士兵马上意识到优势在自己一方。再后来,当他们听到骑兵靠近的声音时,似乎视其为一种愉快的改变(和受到炮击相比)!

第30步兵团的麦克雷迪回忆说,他的士兵“开始同情其攻击者那劳而无功的坚持,看到他们的进攻,就会大喊:‘那些傻瓜又来了。’”英军的步兵自信能够应付法军的骑兵连,甚至为之兴高采烈。在四臂村,当他们第二次击退法军的冲刺之后,第30步兵团的方阵里“笑声不断,士兵们握手相庆”。只要他们愚蠢到敢于进入英军步兵的射程之内,英军就会给他们造成沉重的伤亡。萨尔托恩(Saltoun)是近卫步兵团轻步兵连的指挥,他命令士兵对一队法军骑兵开火,于是他们就“沿着第52轻步兵团的前方骑行,想要转到他们右侧,结果被这个兵团的火力彻底消灭”。第40步兵团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士大声警告:“他们穿着盔甲,瞄准他们的马射击。”结果,胸甲骑兵大片倒地。“看到那些骑兵穿着沉重的盔甲,挣扎着要逃跑,但是又跑不快,很多被我们轻步兵连的散兵抓获,沦为俘虏,这真是十分可笑的一幕。”

前面提到过马匹的伤亡,这应该让我们意识到法军骑兵要面对双重的意志较量:不仅有英军的步兵,还有他们自己的坐骑。格罗诺是近卫步兵方阵中一位非常敏锐的观察者,他描绘说:“在距离方阵大约20码(约18米)的地方,无论第一排的胸甲骑兵怎样努力,他们的坐骑依然止步不前,浑身发抖,满嘴泡沫……无论怎样驱赶,它们也不肯冲向前面密集的刀枪。”在墨瑟的炮兵连前方,也发生了与此相类似的情况。“我们前方一片混乱……骑兵徒劳无益地驱赶他们的坐骑从倒地的马匹身上跨过去。”随着伤亡数量的增加,要想登上斜坡到英军阵地变得更加困难。尸体越堆越多,在方阵的杀伤区域边缘形成一道分界线,要想让马匹面对火力变得越来越困难。不那么坚决的法军队伍撤退到100码或150码(约91米或137米)之外,让他们的散兵对英军步兵发起射击,或者是一边骑马慢跑,一边发射。这种做法完全是徒劳的,几乎有点可怜。实际上,对于骑兵和步兵方阵之间的战斗,现代的读者会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即假如同情是一种适当的情感,应该同情的究竟是哪一方?表面上看来,面对着狂风暴雨般的冲击,步兵方阵处境堪忧。对于法军骑兵对惠灵顿棋盘一样的方阵的攻击,墨瑟有这样的比喻:“惊涛骇浪击打着由一块块石头组成的海岸,巨浪如山,涛声震天,汹涌奔腾,排山倒海。”但是,在认真分析方阵的宽度之后,杰克·维勒表明,在骑兵发起攻击时,骑兵的人数总是远远少于他们所要面对的步兵。假如一个营的平均兵力为500人左右,如果排成4排,可以在方阵中形成宽度约为60英尺(约18米)的防线,也就是说有140名士兵直接面对法军骑兵。而对于骑兵来说,由于马匹的块头比较大,在同样的宽度,其前排骑兵的人数不会超过18人,紧随其后的是另外18名骑兵。因此,直接承受方阵火力的正是这36人,在方阵第一次齐射时,他们所遭受的损失最大。一支骑兵中队的总人数只有120人,如果其威力没能将步兵击溃,就像在滑铁卢战役中反复发生的那样,那么在理论上,每名骑兵会成为4名步兵的攻击目标。这样看来,“那些傻瓜又来了”这句话似乎是对战斗性质的正确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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