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偏爱法家的曹操,何以开启老庄之学风气?

网易历史01-09 10:08 跟贴 69 条

本文节选自《魏晋南北朝简史》,作者:劳榦,出版社:(北京)中华书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精彩图片

曹操的政治,很显明的有法家的倾向,他对于东汉礼教的风气很不赞同,他直接开展了法家的风气,间接开展了清谈的风气。关于这件事的前因,我们可以做一个分析:

一、曹操本人不是出于礼教的世族,他是一个宦官子弟,他的先天潜意识对于东汉儒生习惯不会赞同。

二、他的本人虽然不完全具有坏的成分,他有时也未尝没有正义感,不过他的出发点,是法家的,他的道德观念也是法家的,和西汉的酷吏中,如郅都、尹赏等人的出发点都差不多。

三、曹操的少年生活本不同于礼教世家,《三国志》本传说他“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注引《曹瞒传》:“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这都是汉代游侠少年的风习。

影视剧《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剧照 曹操

到了曹丕之时,也受到了不少的影响,例如曹丕《典论·自叙》:“时岁之暮春,句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浅兽肥,与族兄子丹(曹真)猎于邺西,终日手获麞鹿九,雉兔三十。”直到明帝时这种遗风尚有存在的,《魏志·高柔传》:“加顷复有猎禁,群鹿犯暴,残食生苗,处处为害,所伤不赀。民虽障防,力不能御。至如荥阳左右,周数百里,岁略不收,元元之命,实可矜伤。”此种好游猎广禁苑的倾向,还可溯源于曹操的时期。这又是和东汉儒雅的儒生是不同的。

曹操本人既然和儒生不同,是在另外一个立场上,因此他也就在建安时期,利用他当政的地位,发了著名的魏武三令。

建安十五年令:“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十九年令:“夫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陈平岂笃行,苏秦岂守信邪?而陈平定汉业,苏秦济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废乎?有司明思此义,则士无遗滞,官无废业矣。”

二十二年令:“韩信、陈平负污辱之名,有见笑之耻,卒能成就王业,声著千载。吴起贪将,杀妻自信,散金求官,母死不归,然在魏,秦人不敢东向,在楚,三晋不敢南谋。今天下得无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间,及果勇不顾,临敌力战;若文俗之吏,高才异质,或堪为将守;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

明说要求的是明白治术的人才,纵然不忠不孝也没有关系,明白显示着曹操用人是不愿受东汉以来一般习惯的拘束。这种用人方法的动机,当然由于东汉以来儒生的道德和能力脱节,越被社会敬仰的人,越是没有能力的人,为着事业的成功,是不能不将能力格外看重而不再顾及道德一项条件。这样标准之下,曹操确曾收罗了不少的人才。

影视剧《三国机密之潜龙在渊》剧照 曹操与汉献帝

但曹操虽然得到了一部分成功,却在当时也明白显示出来不少的弊端。《三国志·杜恕传》,杜恕说:

今之学者,师商、韩而上法术,竞以儒家为迂阔,不周世用,此最风俗之流弊,创业者之所致慎也。

这样下去,使得魏代很少有忠心卫国之士,最后动摇了魏代的国本。

魏世除去以法术为立国原则而外,对于群臣的严察,也是一个现象,所特设的一种“校事”官,便是以察为明的一个现象。《杜恕传》说:

昔武皇帝(曹操)大业草创,众官未备,而军旅勤苦,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按一切犹言临时)。然检御有方,不至纵恣也。此霸世之权宜,非帝王之正典。其后渐蒙见任,复为疾病,转相因仍,莫正其本。遂令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唯心所适。法造于笔端,不依科诏;狱成于门下,不顾覆讯。其选官属,以谨慎为粗疏,以謥为贤能;其治事,以刻暴为公严,以循理为怯弱;外则托天威以为声势,内则聚群奸以为腹心。

这真可以说“为法之弊,一至于此”了。这些流弊,当然出于曹操预料之外,但却没有办法不这样的演变。

儒术在魏世虽然渐衰,但对于虚名,互相标榜,仍然很盛,《魏志·卢毓传》说:“前此诸葛诞、邓飏等驰名誉,有四窗八达之诮,帝(明帝)疾之。时举中书郎,诏曰:‘得其人与否,在卢生耳,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这正说当时世俗的虚名,不能选出来实用的人。卢毓虽然略为名誉辩护说,“名不足以致异人,而可以得常士。常人畏教慕善,然后有名,非所当疾也”,但他认为有名的是常士,和东汉以来认为有名的是非常人才,就显然有些不同了。

明帝疾恶名誉,还是由于曹家为法术世家,《魏书·何宴传》注引《魏略·李胜传》云:“胜少游京师,雅有才智,与曹爽善。明帝禁浮华,而人白胜堂有四窗八达,各有主明。用是被收(被捕)。”但明帝的处置在事实上并无多少效果。到了齐王正始时期,这种风气更胜,这就是所谓“正始玄风”。

《晋书·王衍传》云:“魏正始中,何宴、王弼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此后又有稽阮之流,《三国志·魏志·王粲传》:“瑀子籍,才藻艳逸,而倜傥放荡,行己寡欲,以庄周为模则……时又有谯郡嵇康,文辞壮丽,好言老庄。”其中,“以庄周为模则”一语,最为得要。在一个极端用法术政治之下,天下领袖人物,只好取法庄周,而在时势危难之际,也就没有谁去断然负责,自然而然的就要变成一个不负责任的时局了。

自然这种风气的养成,也自有它的原因。就现在已知的史料分析,可能是:

一、由于东汉以来的礼教过分约束,一些人厌倦起来,成功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反动。

二、由于佛教的传入,因此也引起一般人对于老庄学的注意。

三、由于东汉以来,服食求仙的风气,渐推广于普通士大夫中,在服药与饮酒的生活中,不能谨守过去的仪节。

四、贵胄子弟不愿力学,东汉晚期贾、马、服、郑以来,经训之学非下苦工不可,因此他们去讲清淡,“只要神情明秀,风姿详雅”(见《王衍传》),就可得到一般人的重视,可以不必再治笺注训诂之学。

五、在曹操法术政治之下,最好做老庄之学,一方面可以逃避现实,另一方面一样可以得名誉。

六、尤其是法术破坏了儒学,使道德标准失掉了偶像作用,而法术本身又没有最高的指导思想,最后士大夫便走上了以“为我”二字为护符,而成为以个人享乐为目的的人生观之路。

这种风气一天天推广下去,终于法术主义也归于衰竭,变成了西晋以后,清淡、享受、世族、庄园的政治和社会。

打开网易新闻,阅读体验更佳
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