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 | 传销升总后,大忽悠卖起了成功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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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销“老总”、房地产中介老板、被老丈人打断腿的孙大仙,如今成了卖成功学的“孙博士”,还自己开了家企业咨询公司……

《大国小民》第909

本文系网易“大国小民”栏目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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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关岁末,都是各家公司冲业绩的时候,每到一年的这个时候,只要手机一开机,各式各样的邀约电话根本停不下来。

上个月,在一个王姓客户不胜其烦的邀约下,我抱着也许可以拉点生意的想法答应了,参加了他们在某五星级酒店组织的一个“营销分享会”。

其实,这些个“营销会”也好,“分享会”也罢,洗脑套路基本上都大同小异——

“别人行你为什么不行!”

“你行为什么别人比你更行?”

“你不行只要买了我们XX服务(系统)你肯定行!”

无非就是这样的逻辑。

不过,等到那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希望结识潜在客户这个想法还是失算了——参会的竟然都是搞餐饮的,我一个搞知识产权的被塞在中间,好生尴尬。好在这次“分享会”会来一个压轴的神秘嘉宾“孙博士”,澳洲XXX大学(恕我实在搜索不出这个学校)毕业,这多少给了我一些熬下去的动力——作为一名前警察,我太想知道这个孙博士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熬了快一个小时,前两个“讲师”总算讲完了,昏昏欲睡中,场内突然放起了国歌,主持人叫我们全体起立。国歌唱完后,我们刚想坐下,就听到一个充满大碴子味的声音传来:“我似乎看到有些老板在放国歌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啊,对国歌不尊敬,你们还想有事业?你们不要坐下!记住,你们是中国人,要有感恩的心!”

接着,音乐瞬间切到了“感恩的心”,在“感恩的心,感谢有你”的旋律中,我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抓传销佬时,他们就很擅长在“上大课”时来这套。

这时候,穿着中国红T恤、紧身铅笔裤的孙博士总算出场了,他走起路来有些跛,一高一低地走到台中站定后,半闭着眼,拿着话筒,做出一个似乎要放飞鸽子一样的动作。

等待音乐停了,孙博士拿起话筒,声音低沉地说道:“诸位老板们,要想成为马爸爸(马云),你们必须先学会感恩。现在,你们要和我一起感恩,跟着我说——我们要有感恩的心,感谢国家!我们要有感恩的心,感谢政府!我们要有感恩的心,感谢……”就这样,跟着孙博士“感恩”了几分钟后,我看见旁边一个水牌上写着“南宁X记粉业有限公司总经理”的女人,竟被气氛感染得有些热泪盈眶了。

这样的开场似乎很成功。接着他讲了几个营销的案例,之后又说到了如何让企业增收,比如客户脸皮薄啊,强调做人要贱啊,人要有梦想啊,这些具体内容跟传销课上讲的差不多,就是改成了“成功学版本”。孙博士不停地互动,加上PPT的助攻,在座的老板们很快就像打了鸡血似的。

孙博士讲课时用的PPT(作者供图)

看着孙博士在台上侃侃而谈,我突然觉得这个传销学高材生越看越面熟,好像在哪见过,但就是一时对不上号。

又过了大约一小时,分享会结束了。一堆人围在组织方那里签“企业培训协议”,购买孙博士价值6888元的“企业培训课程”。至于我,则直勾勾盯着喜笑颜开的孙博士,四目相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朝我这边走来。

他把我拉到一边,笑呵呵道:“哎呀妈呀!杜警官你咋在这儿啊,不是来给我上课的吧?”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他见我这个表情,就拍了下我的肩膀,寒暄道:“杜警官,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华侨那边X客地产的小孙啊!2013年的时候,你还找我看过房子呢,你不记得了?还是老Z介绍我们认识的!”

我一下子想了起来,“我X,是你啊,‘孙大仙’,几年不见你这瘦了太多了吧,还发了吧?”

他个子比我高很多,故作亲昵地搂着我肩膀说:“杜警官,啊不对,是杜总!杜总您这几年不见,富态好多啊!差点儿认不出来。你咋不在边防了?待遇多好啊!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打哈哈道:“我啊,我都出来几年了。现在刚创业,没啥钱,不如你‘孙博士’气派。”

他拍拍我,哈哈笑了起来:“杜总,您还是这么实诚——我问你啊,你咋来的?”

我实话实说:“滴滴,我的车我老婆开着呢。”

“哎呀妈呀,你也结婚了啊!这个酒你可得补请——你一会儿去哪?”

“琅东。”

“哈哈,顺路,我一会儿给你当司机,以前都是你们搭我(去派出所),现在改我给您当司机。我先去那边(组织方),一会儿搭你回去,我的工作室在万象地铁口附近。咱真是有缘,在南宁都能碰到,得好好叙叙旧。”

我本想拒绝,但实在好奇这个经历堪称传奇的前传销“老总”、房地产中介老板、差点被老丈人打断腿的孙大仙这些年又在搞什么鬼,于是便答应了他。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孙大仙拿着一堆合同,带我去了酒店楼下的停车场。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的座驾竟然是一辆红色的奔驰S65L,全套下来差不多要300万。

“我X,你发迹了啊!”他开车时,我由衷地感叹了句。

“还得还车贷的啊!”他顿了顿,说道:“今晚要不要跟哥出去玩儿,我给你介绍个不错的地方,有很多漂亮妞儿,白的黄的黑的都有。”

“哈哈,没兴趣,我老婆管得严!”我打哈哈。

“哎呀老弟,你这还是‘妻管严’啊!”他虽然嘴上还是笑呵呵的,但脸上马上换了副神态,估计是知道我不会去堵他的财路,于是完全抛弃了之前假惺惺的“杜警官”或者“杜总”,开始张口闭口都是“老弟”。

我知道这人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便讽刺他道:“你这腿当年差点被打断,警还是我们出的,你还不改改玩女人这毛病啊?”

孙大仙又笑着说道:“老弟啊,哥跟你说,男人赚钱是为了啥?不就为了女人。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那个死老狗差点打断我的腿,害我逃到南宁,搞不好我现在还在华侨卖房呢!”

2

事情要从2013年年末的一天说起。

那天,我和老Z正开车在路上巡逻,突然接到值班室的一个电话,说一个路人报警,贵州路附近X客房产中介里有人打架。“原配大战小三,电视剧现场版啊!”

我们赶紧驱车赶往房产中介。

到了地方一看,这不正是之前我想买房,老Z介绍给我的那家中介吗?便扭头跟他抱怨:“开店的这个孙什么可十分不厚道啊,嘴里没一句实话。”

老Z倒也没否认,而是坏笑起来:“是啊,这不有好戏看了。”

我们急匆匆进了店里,发现现场有两个女人正互相抓着头发,弓着腰,完全僵在大厅里,料想之中的扯衣服、撕头发、扔东西的场景根本不存在,或者已经演完了。

我问一旁看热闹的员工,谁先动手的、什么时候开始打架的、打了多久了,几个员工看了我们一眼,转眼脚底抹油不见了,只剩一个女员工动作比较慢,刚想跑被老Z给制止了。

那个女员工只好支支吾吾说道:“当时……当时主管刚带我们唱完歌,正准备喊口号下班吃饭,老板娘就进来了……之后……之后她们就打起来了……”

我指着那两人,问道:“她们这样维持多久了?”

“这个……差不多一个多钟了。”

“谁先动手的?”

女员工含糊其辞:“当时我不在,我没看到啊……我……我可以出去吃午饭了吗?”

我挥挥手,示意她赶紧出去。

我走上前,对僵在那里的二人说道:“这样,两位女侠,我把椅子放在你们身后,你们同时松手,然后坐在椅子上。都休息一下,该补妆的补妆,该喝水的喝水。一会儿如果觉得还得用武力解决问题,那该打架继续打架,反正打赢了进去(拘留)打输了也进去(医院)。或者你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能谈判就谈判。我猜你们身子已经僵了,再这样下去估计就腰肌劳损两败俱伤了。所以,听我口令,我喊123你们一起放手,可以吧?”

“我可以,就是不知道这个小婊子。”原配,也就是“老板娘”先开了口。

“你叫谁小婊子?”

我赶紧插嘴:“小姑娘你挺嚣张啊,我们已经给你们机会了,你不领情是吧?那好,我们一会儿只抓你一个。”

小三顿了顿,说道:“我同意。”

我喊了口令之后,果然,她们同时松手,各自弓着腰坐在了椅子上。为防止她们对骂,我对二人说道:“你们各自闭嘴,一会儿能动了再说,行不?”

两人都不置可否。

我和老Z把她们连人带椅子各自挪到一边。接着走出店门,商量着一会儿怎么做思想工作。鉴于老Z认识原配,于是原配的思想工作他来做,小三的我来做。

这时,老Z给孙大仙打的好几个电话总算接通了,只听电话里孙大仙急不可耐地问道:“我听员工说了——谢天谢地是你们处警,现在没事了?处理好了?”

“没事个屁,你没那本事就别搞得一身骚,这下两个女侠都上演全武行了!——你个王八蛋在哪?赶紧给我滚过来。自家事自家解决,你的烂摊子别找我们警方,浪费纳税人的钱!”

“我?我打死都不过来,都是男人,一定替我摆平啊!我关机了,回头请你们吃饭!”

再打过去,发现孙大仙还真关机了,我跟老Z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他妈的。”

我们推门进店的时候,两人基本上都能动了,原配在喝水,顺便理了理头发。小三的脸上有一堆血红指甲印,正在镜子前补妆,补了半天可能是疼,一气之下甩了粉底。

老Z以为又要开战,赶紧把原配叫到了店外。

我走到小三跟前,问她:“你难道真的爱上了那个死肥猪(那时孙大仙很胖)?你看这情况下那王八蛋根本不出面,证明他就是玩你,而且还怕老婆。”

小三也迟疑了下,问道:“那我怎么办?”

“美女,我奉劝你啊,别动感情,该要钱要钱,该要房要房,一哭二闹三上吊,搞死老孙。”

小三许是被我的歪理邪说带偏了,瞬间蹦出了一句西南方言来:“我的哥啊,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对!——这老女人,怀了四五个月还这么彪悍,难怪她老公不要她!”

我见成效不错,于是顺水推舟,说道:“她都怀孕了,你要是跟她打架再把孩子搞掉了,那这事可就闹大了,所以我给你的意见是——忍一时风平浪静,不要再跟那老女人起冲突。回头找老孙多给你补偿才是正经事!”她点点头,答应我不再闹了。

等我带着她走出店时,发现原配已经不见了,老Z正在给110接警台打电话汇报警情。我问他:“那女的呢?”

“走了,去妇幼(保健院)了,好像肚子有点疼。”

开车的时候,孙大仙的电话打了过来,我不想接,就把手机递给了老Z。老Z打开免提,淡淡地说道:“你这破事已经搞定了,你看看怎么感谢我们吧。”

“那母狗怎么说?”

老Z骂道:“那是你老婆!你怎么说话呢?她也没说什么。”

孙大仙追问:“你确定没说什么?”

“她说回头打断你的腿,别当真,气话罢了。”

孙大仙叹了口气:“完犊子了,那老娘们说到做到。”

老Z讽刺他:“当时我抓你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怕,怎么,你还怕她?”

孙大仙没回答,而是挂了电话。

“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问老Z。

“他的升总宴上,我抓的他。”

3

那是2012年年底,我来派出所之前的事。

那次,老Z和一个年轻警员接到线人的线报:在某个“蒙古包”主题饭店里,有一群传销人员正在集会,似乎是在举办“升总宴”,升总的姓孙,叫孙XX。

一说是在“蒙古包”主题饭店开席就知道,一定是“1040(或1040阳光)工程”里东北/内蒙体系的,因为如果是川湘体系的,“升总宴”一般会选在口味虾之类的湘菜馆。

老Z他们最怕接到这样的警情,因为实在摸不清里面的关系,搞不好还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不过既然接到了警,就必须按规定出。

等到了现场,发现线报的确没错,这些“行业”人员几乎把整个饭店都包了,大大小小十来桌,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还有人在台上唱歌。即便是看到警察来了,也非常淡定,“就像见到上菜的服务员似的。”老Z这么形容当时的场景。

有一个喝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还主动凑了过去,拿着酒杯,要敬老Z他们,嘴里还振振有词:“客从千里来,我们千里陪。客从百里来,我们百里陪。客从市里来,我们市里陪。来的都是客,警官,我敬你们!”

老Z推开酒杯,呵斥道:“我们在执行公务,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话刚说完,跟老Z一起处警的那个年轻警员,由于刚毕业不久,缺乏经验,一下就跳上台,一把抢过正在唱歌的一个传销佬的话筒,大声喊道:“谁是孙XX?给我站出来!”

话音刚落,几个女的一下子就站了出来,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喊起来:“你们找我孙哥做什么?”之后一些大汉也二话不说地围了上去,年轻警员着实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这时,又有一个人晃晃悠悠地朝老Z走过来,挑衅道:“警官啊,我们大家都是朋友,在这里吃饭喝酒,不违法吧?”

老Z随便捡起几个酒包装,上面全部写着类似“登平台”、“老总酒”、“新事物”、“富三代”、“大开发”、“1040阳光”等字样,问他:“这是什么?你要不跟我们去所里解释一下?”

正在僵持,又有一个人走了出来,对老Z说:“领导啊,让我先说完致谢词,就跟你们走,保证不跑,可以吧?”此人正是孙大仙。

老Z也觉得这样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毕竟“他们人多”,便同意了。“他在那激情澎湃地讲了四五分钟,具体说的什么我忘了,但现场很多人都被他给说哭了,尤其是一些传销婆,后来看到他被我们带走,差点把我们的车给掀翻了。”

“那后来怎么样了?”我问老Z。

“证据不足,关了不到一天,就放了。还能咋样?这人,用赵本山的话说就是‘能忽悠’,不到一晚差点把我也给忽悠去做行业了!”

“他这么有才,怎么还会被骗来搞传销?他是被谁骗来的,那人水平也太高了吧?”

老Z哈哈笑了起来:“你说谁能骗他来?老孙是自己主动‘被骗来’的,骗他来的那个女的在他出局之前就变成他的伞下(下线)了。这人也是有才,来北海三四年就升了总了!”

“升总后真能得到1040万?”

“你这也信?他自己说得了一套房、一辆日本车,好像还有个几十万。后来,那卵仔不知道怎么认识了一个搞地产的老板,这不就进军地产业了。”

4

孙大仙确实是主动来北海的,至于为什么要来,归根结底是为了躲一个女人,当然更主要的是为了躲他老爹。

按孙大仙的说法,能收拾他的估计只有他爹了。“每次只要我爹他眼珠子一瞪,我就知道我完犊子了——我就是被我爹揍大的!”这句话已经成了孙大仙的口头禅。

我们和孙大仙吃过几次饭,也处理过他的几次警情,帮他收拾过好几次烂摊子,闲聊时,他断断续续和我们讲过他之前的“辉煌经历”,尤其是来北海之前,他在东北遇到那“倒霉娘们”前后的事。

“我摊上那倒霉娘们,还是在2006、2007年。”那时候,孙大仙不到30岁,还在东北某个小县城里鬼混,自封为“全县最有女人缘的二流子”。孙大仙也算是个小富二代,爹在县里开了家建材店。平时,除了偶尔打个零工做做样子,孙大仙最主要的工作还是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尤其是忽悠一些大妈大婶,“我走到哪儿,她们都是我的忠实客户!”

后来,他谈了一个朋友,过了一年多,姑娘怀孕了。“我本想叫那娘们把孩子打了,给她点钱打发她滚蛋。但那个倒霉娘们坚持不肯,还想跟我结婚。”

为这事,孙大仙和她吵了无数次,最终那姑娘消停了几天,他本以为问题解决了,谁知道是姑娘去他家找到了他妈,之后又找到了他老爹。

这下可就麻烦了,他老爹首先二话不说当着那“倒霉娘们”的面,用擀面杖揍了孙大仙一顿,接着开始做他的思想工作:“你们沙楞(东北话,赶紧)地结婚,把孩子生下来,大小子、大姑娘都行,到时我也好退休打麻将去,把店交给你打理。”

听了这话,孙大仙二话没说,夺门而出,一口气奔到了火车站,“我连电话(手机)都没带,皮夹子里就一个身份证和100来块钱,随便买了张火车票,管他到哪呢!”

孙大仙“随便买的”,是到山东某市的慢车票,到了那之后兜里就只剩下十几块钱。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身上没钱没卡,咋活?白天还好办,渴了饿了还能从垃圾桶里捡个半瓶水或者吃剩的馒头啥的,到了晚上可就麻烦了,那时大概是四五月,还是有点冷。旅店里最便宜的床位也要三四十块钱一晚,他那点钱怎么都不够。

于是,他只好在火车站附近的高架桥下的桥洞里睡。那里到了晚上,睡满了乞丐,值得庆幸的是孙大仙嘴巴厉害,他顺口给自己编了一个悲惨的身世,博得了一些老人的同情,不用被“老人儿”揍一顿,就分得了一个“有报纸和麻袋的铺位”。

就这样,他白天四处闲逛,晚上就在桥洞过夜,过了一两天,孙大仙决定想办法赚点钱。也许是孙大仙这人命好,有天他在高架桥附近瞎逛的时候,一辆外地车停在了他的身旁。

“当时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我老爹他们这么快就找到我了,结果发现是找我问路的。”

孙大仙其实在附近也才转悠了几天,根本不知道那条乱七八糟、很多本地人都搞不懂的高架桥哪是哪,但是他还是瞎指挥了一下,说得头头是道。更让孙大仙意外的是,那个车主竟然给了他5块钱“感谢费”,“我瞬间发现了商机。”

孙大仙先是花2块钱找了一个条件还不错的公共厕所,在里面耗了几个小时,洗澡洗衣服,之后又花了一天时间,彻底把高架桥附近的路给认熟了,从流浪汉那边要了一个硬纸板,找了块木头,做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有偿指路,每次5元”。

在那个导航还没有普及的时候,孙大仙就这样做了几天,“竟然赚了好几百块钱!”每次提起这段经历,他都忍不住自我吹嘘一番。

本以为孙大仙凑够了车票钱就会回老家,可是他没有:“我整了几天指路,竟发现有同行了,而且还比我便宜,一次只要3块钱。加上那时候开始有人抓有人管了,总之我决定做点别的——只要不让我回去见那倒霉娘们,干啥都行!”

在一次闲逛的时候,孙大仙路过一所小学,他发现小学附近竟然连个卖小吃的都没有,他灵机一动,决定做小学生的生意。

孙大仙唯一会做的就是烙饼和炒土豆丝,留了一张车票钱后,就用剩下的钱找了个N手的饼铛,一些锅碗瓢盆,外加一个破手推车,组装成一个小吃车,接上煤气灶就能摆摊的那种。

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在附近的菜市场买最便宜的面粉,再从饭店买些他们剩下不要的土豆丝,然后第二天去小学门口摆摊,就这样,一个月赚了“大几千”。那段时间,他每晚都住在三四十块的小旅馆里,“再也不用和那群流浪汉一起睡桥洞啦”。

“小孩的钱真好赚。就前几天卖不了多少,到后来生意越来越好,直到被城管收车,我每天都能整个好几百。”

话说回来,孙大仙每次请我和老Z吃饭都是东北菜,而且必点春饼和土豆丝,自己卷来吃。我不是很能欣赏这样的吃法,但是孙大仙却说:“我对这个有感情,这玩意那年在山东救了我的命。”

5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孙大仙总算想起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了。

“我买了一台几百块的诺基亚,又花了几十块钱办了张山东卡,第一个电话就打给我妈。我妈听到我的声音,只是冷冰冰地说了句‘我以为你死了’。”

孙大仙开始炫耀自己这个月是如何从十几块钱赚到了大几千,多么多么厉害,他老妈只是淡淡地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你爸住院了,你走的那天就被你气病了。你快回来吧,没钱妈给你出,我怕你见不到你爸最后一面。”

孙大仙知道他老爹有心血管疾病,于是赶紧买了张飞沈阳的机票,因为买得匆忙,只买到了头等舱,“我那个月赚的全他妈贡献给航空公司了!”

下了飞机,孙大仙打了个黑车,直奔镇医院。路上,他接到老妈的电话,说:“你爸现在在家里躺着,医院已经不愿意再收了。”

孙大仙每次说到这事,都忍不住骂:“他妈的,我没想到我老爹都会骗人,我更没想到我妈会跟他一起骗我!我老爹这辈子估计就撒了这么一个谎,还是骗我!”

孙大仙大半夜到的家。好事是他爸只是高血压住了几天院,坏事是他被他爸用两个擀面杖左右手开弓,胖揍了一顿,之后就被禁足了。

“他们逼我和那倒霉娘们结婚,我则坚持让她把孩子打了。就这样,我被关在家里一个多月,被放了出来后,就跟着我老爹一起看店,卖建材。每天回家哪都不能去,只能打打游戏聊聊骚。没多久,我就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的,是老乡,天天跟我讲自己赚了多少多少钱,说只要投资69800,没几年就能赚到1040万,是什么国家扶持的‘阳光工程’。最主要的一点,她和我说是在广西北海。我心想,广西啊,山清水秀好地方,再说,这么大老远我不信我老爹能舍得他那破店天天来看着我!她还说这里东北人特别多,都在做这个‘行业’。”

我曾问过孙大仙:“你一开始知道这是传销吗?”

孙大仙是这么回答的:“我知道这肯定是忽悠人的,但不知道‘传销’这个词,我心想,只要能躲开我爸和那个倒霉娘们,让我去山西挖煤都行。”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他执意要去广西发展,并最终和那个“倒霉娘们”谈妥了,他问他老爹借了20万,那姑娘把孩子打了。“我早就说过她就是为了钱,之前是嫌少,后来谈到20万的时候,她乐得屁颠屁颠的,这时我爸妈才信我。”

于是,在2009年末,孙大仙主动“被骗到了”北海,开始从事起这项“光荣的行业”。

说起孙大仙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嘴巴能说,而传销的本质就是忽悠,因此他也算是“专业对口”。更为离奇的是,他连那69800元的入会费,都是骗他来的那女的给出的,没多久,他的这个伞上(上线)就变成了他的伞下兼情人。

很快,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孙大仙不仅拉来了够多的人头,伞下一个个还都对他极其忠诚。按他自己的说法,很多伞下是通过网上撩骚来的,绝大多数都是女的。

孙大仙在“行业”里混得如鱼得水,就这样过了三四年,作为行业“金牌讲师”的他,哪怕升总“上岸”后,也经常会被“返聘”,给新人开培训课,每次收费最少都要三四千。

6

经过上次房产中介“大战”后,直到他女儿出生,可能是作为“社会大佬”的岳父真的好好教育过了孙大仙,他真老实了一段时间。

可时间也不长。2014年春,孙大仙的女儿几个月大的时候,他又和某乡镇银行的一个工作人员搞上了,据说被抓奸在床,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不得而知,只知道后来报警的是他岳父和他老婆。

当时,我和新同事开车到了那个全是别墅的“村”后,孙大仙的岳父和几个马仔正在马路边等我们。他岳父一上来就对我们说:“是我报的警,你们抓我吧。”他岳父身旁的几个社会人也赶了过来,说道:“你们抓大哥,也把我们一起抓了。”

接着孙大仙的老婆也走到跟前:“把我也抓了吧!”

我被搞得莫名其妙:“我干嘛抓你们?”

孙大仙的岳父说:“那个狗卵被我打断了腿,现在送去医院了。”他刚说完,后面几个马仔就纷纷插嘴说,人是他们打的。

我心想,前段时间自己就差点被社会人砍死,我才不想惹他们这类人,于是说道:“老先生,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家发生了什么,但乱说话是要负责的。我看你们肯定是在气头上,所以就善意提醒一句——如果你们家里有纠纷,要么找居委会,要么找妇联,家事我们派出所是不管的。再说了,这家伙,他爸从小就没少揍他,你们应该也懂!”

见他们不回话,我决定赶紧走。我便当着他们的面向110报警台汇报了处警情况,接线员是个熟人,我简短汇报道:“家事,已经调解好了。”

我们前脚刚上车,孙大仙的岳父就走了过来,对我说道:“小伙子,我本来打算把他打死,之后我去自首,但你这么一说,我决定还是让他滚蛋吧。我的女儿不愁没人要!”

开车回单位的路上,一起处警的新同事问我:“这样处理行吗?”我和他之前讲了原配大战小三的故事:“这种乱七八糟的家事,我们不要管,免得惹一身骚!”

7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听说过孙大仙的事,直到去年年末,在分享会上见到了“孙博士”。

在开车搭我回琅东的路上,我们各自聊起了这几年的经历。 “体制内太复杂,我情商不够,处理不了。部队学历社会不认可,找工作难,东干西干都不顺,只好自己出来创业了。”我轻描淡写地讲了讲自己。

他说自己这也是刚来南宁,之前在一家“企业咨询公司”做了不到一年,后来也干脆自己创业了,自己开了家企业咨询公司。“我生意还不错,只是累啊,每次都说得口干舌燥!”

后来,他问到我的家庭,我说自己有个女儿,也顺嘴问起了他女儿。

“咋说呢老弟,一言难尽。那次我腿刚好利索,一出院就被扫地出门了,之后没多久就离了婚,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我闺女。我闺女都不跟我姓,跟她姓。我这都来南宁几年了,也不知道自己闺女长成啥样了!”

我看得出,他说这段话时是真情流露,也就不再聊这个话题。

他开了一段,到了万象城附近转入一家加油站,他说自己手头没现金,问我“借500块加个油”。我果断拒绝了他,拿出只有几十块现金的钱包,还向他展示了余额为“0”的微信钱包。

他不依不饶,转而向我推销他的“企业咨询服务”。“我们再次遇到就是有缘,缘分不是随时都有的,这样吧,我给你打折,买我的课给你半价,3444!”

我讽刺道:“是你要我搭你便车的,现在又让我帮你加油,我不答应,你就推销你传销那套——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贱啊?”

没想到听过这话,孙大仙反而兴奋起来,他马上开始背课件,语速十分惊人:“你刚才肯定没有好好听我的课吧?我上课时都说了,我们做营销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要贱!要很贱!要非常贱!要贱到别人对你无可奈何,你才能开单!有句话说得好,人至贱则无敌,你不够贱,怎么拉客户?你不够贱,怎么和别人竞争?你不够贱,如何赚得更多?你看看你们那些做得好的同行,是不是都很贱?我问你,是面子重要还是赚钱重要?”

我果断地下了车,快步走出加油站,拦了一辆出租车。

孙大仙的讲课内容记录(作者供图)

后记

过了几天,我去了趟他的公司,想让他帮我拉点客户。可那天他人不在,公司里只有一个业务员,我想套套他的话,便问业务员,“听说你们老板开的是奔驰?”

业务员一听就笑了:“哪儿啊,老板开的是一辆很旧的日本车,哪买得起奔驰?”

我心想:这孙大仙果然是人如其名,是个“大仙儿”。

编辑:任羽欣

题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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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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