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张光宇:何以失之交臂,从未交集

澎湃新闻网01-07 09:03 跟贴 2 条

文/李兆忠

艺术史上,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同一时空下两位杰出人物失之交臂,令后人感到几许惆怅。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李兆忠给“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的文章通过钩沉往事认为,假如不是“阶级性”遮蔽了鲁迅博大精深的艺术视野,使他执着于左翼木刻而不及其余,鲁迅或许早经与张光宇携手,共同开辟中国现代美术精彩纷呈的历史。

一个是中国新文学的旗手,现代美术的守望者,左翼木刻的引领者,一个是中国现代漫画的领军人物,现代装饰艺术的奠基人。他们生于人杰地灵的江南古城绍兴、无锡,相距不过两百余公里。鲁迅长张光宇十九岁。有三十六年的时光,他们同处一个世界,其中有十年,他们同住十里洋场的上海。然而,他们没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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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与青年木刻家在一起沙飞摄

张光宇像1935-1936年(叶浅予摄影)

没有交集,不等于彼此不知。可以肯定,他们都知道对方。奇妙的是,鲁迅的笔下,从来没有出现过张光宇的名字。

鲁迅评点过的中国画家可谓众矣:吴友如、沈伯尘、齐白石、陈师曾、陈半丁、徐悲鸿、林风眠、刘海粟、陶元庆、赖少奇、司徒乔、胡考、叶灵凤、江小鶼、常书鸿……,形形色色,应有尽有。而且,鲁迅的评骘向来犀利老辣,直言不讳,甚至峻急。在这种背景下,张光宇在鲁迅语境中的空白,不能不显得格外醒目。

有识之士知道,张光宇与留法海归的“新月派”诗人邵洵美是好朋友,又是合伙人,为他的译著《逃走了的公鸡》作过精美的插图——一个复活的耶稣形象,而鲁迅却与邵洵美有过摩擦,打过笔仗,讥讽他是“富家的赘婿”。从政治立场看,鲁迅属于激进的左翼,张光宇属于自由中立的“第三种人”,从审美文化看,鲁迅离经叛道,寄希望于理想的普罗大众艺术,筚路蓝缕,不遗余力推进左翼木刻运动,张光宇唯美唯真,至情至性,迷恋活力洋溢的现代市民文化,融民间与现代为一体,构建人情丰沛的艺术世界。他们的差异,从对《泼克》杂志创办人兼撰稿者漫画家沈伯尘(1889—1920年)截然不同的评价上,可见一斑。那时鲁迅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随想录》多篇,对沈伯尘的讽刺漫画提出严厉的批评,痛斥其“思想如此卑劣,人格如此顽固”,“皮毛改新,心思依旧”。张光宇却在《黑白画家——沈伯尘》(1928年)一文中,盛赞沈伯尘为“天才的线条的黑白画家”,是一位面对四周环绕的恶势力“敢说敢骂敢做”的有正义感的画家。

民间情歌1934-1936年

民间情歌

道不同不相为谋,也许是鲁迅不提张光宇的原因吧。然而,这种大而化之的解释总给人隔靴搔痒之感。事实上,张光宇圈内的漫画家,被鲁迅修理过的不在少数,如“活剥蕗谷虹儿,生吞比亚兹莱”的叶灵凤,“看之令人生丑感”的江小鹣。那么,鲁迅何以偏偏对张光宇网开一面?

思忖反复,终于恍然大悟:鲁迅对张光宇的沉默中,包含对这位年轻艺术家超人才华的欣赏与喜爱,就像他在自家的卧室里,挂放日本的浮世绘和西方现代颓废派的杰作,秘不示人一样。更何况,张光宇的绘画不只有描绘人情人性的《民间情歌》,更有维护正义、针砭黑暗的警世之作《光宇讽刺集》。

《光宇讽刺集》

张光宇 插图《神笔马良》,1954年

其实,在鲁迅与张光宇之间,有重要的连接,比如胡考。鲁迅这样评论他的画:“神情生动,线条也很精练(略),《西厢》画得很好,可以发表,因为这《尤三姐》,是正合于他的笔法的题材。不过我想他如果用这种画法于攻打偶像,使之漫画化,就更有意义而且路也更开阔。”(1935年3月29日致曹聚仁)

胡考也是张光宇自由派漫画圈的人,鲁迅一不小心点赞了他。其实,张光宇的漫画完全符合鲁迅对胡考的评价和审美期待,它们不仅“神情生动,线条也很精练”,而且“用这种画法于攻打偶像,使之漫画化”。张光宇在《十日谈》、《时代》、《万象》等杂志封面上发表过许多这样的漫画,对中外的军阀、政客、官僚诸大人物的恶行丑态,作了辛辣的讽刺,艺术性与战斗性达到完美统一,在当时发生了巨大影响,鲁迅肯定见过这些漫画,或许还暗暗称道过。

张光宇创办的《时代漫画》

再比如张仃。张仃一生崇拜鲁迅,视为自己的精神导师,生命的最后几年,终日与《鲁迅全集》为伴,喃喃自语“还是鲁迅的好”。张仃同样崇拜张光宇,用叶浅予的话说,崇拜到“五体投地,猛叩响头的地步”。张仃认为:张光宇在《十日谈》上发表的讽刺漫画,堪与鲁迅的杂文相媲美,张光宇是亚洲的骄傲。如果说张仃对鲁迅有一点小小遗憾的话,那就是鲁迅未能联手张光宇。晚年张仃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反思“左”的历史教训,在自述中这样说:“当初自己比较幼稚,认为只有左翼是为劳苦大众的,自己虽然很喜欢张光宇的艺术,相信他是一位有正义感的艺术家,但又觉得他用自己的本事为资本家服务。他经营的时代图书公司,后台老板就是新月派诗人邵洵美,邵是大买办盛宣怀的女婿,鲁迅先生讽刺过他,这对我也有影响。现在回想起来,是自己犯了左派幼稚病。”

《狂人日记》版画

鲁迅收藏的版画《恕吼吧,中国!》

鲁迅当年曾对“进步的美术家”发出过殷切的呼唤。在《随感录》中这样写道:“美术家固然须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须有进步的思想和高尚的人格。他的制作,表面上是一张画或一个雕像,其实是他的思想与人格的表现。令我们看了,不但欢喜赏玩,尤能发生感动,造成精神上的影响。”时过境迁,岁月淘洗,人们可以看得更清楚:张光宇的艺术技巧,张光宇的人格思想,都符合“进步美术家”的标准。假如不是“阶级性”这个历史魔障遮蔽了鲁迅博大精深的艺术视野,使他执着于左翼木刻而不及其余,鲁迅或许早经与张光宇携手,共同开辟中国现代美术精彩纷呈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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