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 推平连片的坟地,盖起我们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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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商和建筑商是破除迷信的先行者,他们就愿意干一些挖坟掘墓的事情,只要能把坟墓夷为平地就是好的,甚至连根挖掉,然后在上面盖起高楼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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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上世纪60年代,山海关铁路部门的大部分职工都是外地人,很多人夫妻两地分居,准备结婚的年轻人也没有住房。为了解决这些问题,铁路部门便在这个城市东南的偏僻处,选址一处,盖了一片“干打垒”,我们一家人,就在这里住了将近20年。

可能现在的年轻人对“干打垒”没有什么概念——顾名思义,这其实是一种简易的筑墙方法:将两层木板隔出墙的宽度固定好,再把搅拌了石灰水的炉灰灌入木板中间,用重物击打、夯实,便成了墙。这种墙毫不隔音,邻居家里大声说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有时,有什么事要找邻居,就用拳头砸两下墙,那边就回话了,比电话还方便。小时候,我经常和邻居家的小孩儿隔着墙互相学各种动物的叫声。

“干打垒”的房子只有在门框、窗框的地方才用几块砖,砖也是炉灰烧制而成的灰砖,远没有用土烧制的红砖结实。木制人字架撑起的房顶,上面铺的是老式的水泥瓦,下雨没有一家不漏的。偏又赶上这片地势低洼,雨稍稍大一点儿,就家家屋里进水,苦不堪言。

这样的居住条件虽然让人无可奈何,但那时普遍都是住平房,同等的条件下,大家没有攀比的意思,也就没什么心态落差。

唯一让人心里总有一点不舒服的,是这片住宅区的对面。

这片“干打垒”东面不远处,是一段长城的残垣断壁,长城南北走向,伴着野草和杂乱的树丛,最南端直接入海——就是长城的起点“老龙头”;西面原来是很大的一片庄稼地;北面有一条东西方向流淌的河,贯穿东西的京沈铁路紧挨着河的北岸。

值得细说的是南面,也就是“干打垒”的正前方。那里地势逐渐增高,形成很大的陡坡,把“干打垒”遮挡在洼地里。再往南的地方,则是多年无人上坟的无主坟——后来,人们毫无忌讳,在那里种了庄稼,再后来,又盖了高楼。

其实“干打垒”的脚下,也曾是一片坟地,盖房时,是先平了坟才在上面建了房。后来,等这里盖起居民楼时,有一栋楼房据说“闹鬼”,好长时间没人搬进去住,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恐惧袭扰小区,甚至整个城市都知道了,人们都管这片居民区叫“鬼村”。

当年,大家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单位要在这荒凉、诡异的地方盖起这一排排平房,可也只能在这片“干打垒”里住了一茬又一茬。

只不过,每当发生了离奇古怪、讲起来有些惊悚的事儿,总会有人就把这些不幸和痛苦的原因,归结给这片“脏”坟地,以及想象中的鬼魂。

2

当年住进“干打垒”的,有70多户人家,全是铁路职工和家属,基本都是年轻人。

所有房子的面积都一样,不到40平米,一间半房间,大一点儿的屋子搭炕,能睡四五个人。另外半间屋子,中间隔了一道墙,一半儿是厨房,另一半儿还当卧室,勉强能睡两个人。有老少三辈儿的家庭,四五个孩子,就住得很拥挤了,好在平房都有院子,院子里盖个下房(储物的简易房),也能凑合住人。

那时我家人口虽少,但经常有外地的亲戚来家串门儿,每次来都要住上几天,也很不方便。父亲也找来了瓦匠,在院子里盖了间很正规的下房,搭了炕,能住三四个人,感觉还挺敞亮。邻居家的儿子结婚,也是用他们家的下房做的婚房,粉刷一遍内墙,糊了纸顶棚,贴上红喜字,挂面红门帘,红红绿绿的崭新铺盖,很是喜庆。

“干打垒”没有液化气,更没有暖气,厨房烧的炉子通着炕,冬天里只要炕热了,屋子就暖和了。生活用煤都凭票供应,还有生火的劈柴,都要拉着两个轱辘的铁皮小推车,到指定的地点去买。小推车不是每家都有的,可以去借用,那时借东西是很方便的,也是常有的事。

拉回来的劣质煤面儿,需要用水和成煤泥,再打成煤坯或煤球,晚上为了炉火不灭,就用煤泥封火,年年冬天都有被煤气熏死的人,没死的,也都进了医院的高压仓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来有了蜂窝煤,才算方便一些。

大冬天,屋里即使不冷,北面的墙也会结一层厚厚的霜,即使刮掉,还会再结——墙体本身就含有很大的水分,避免不了;到了夏天,屋里闷热潮湿,北墙又会流下水珠儿。冷热交替,潮湿浸泡,墙皮便开始脱落、掉渣子,睡觉的炕上要经常扫。

雨季更让人发愁,这里根本就没有排水设施,只是每个胡同里的一侧有一条小水沟儿,小雨时积水还能流出去,遇到大雨就无济于事。每到大雨来临时,大人用准备好的沙袋挡在门口,然后,再用脸盆把屋里的水往外淘。有的人家来不及淘水,轻巧的家什都会飘起来,水面能没了炕。

喝水同样让人闹心,没有自来水,用的是这片居民区两头的露天水井。开始就一个“手轮”龙头,拧开就不断地流水,有人打完水走了,也不关龙头,水就一直流,浪费得非常严重。后来经过改造,可以用脚踩下设在地上的开关,脚一离开就自动断水。

浪费水的现象没有了,但是一到冬天就经常“冻井”,大家就想出各种办法,开水浇、木头烧,等冰融化后,打水的人已经排长队。

水井周围的地面冻了冰,便成了小孩子们的滑冰场。父母没时间管一窝的孩子,冰车都是大孩子自己用破木头钉好,在木头下面固定两根粗铁丝当刃儿——大多的时候,他们是北边上冻的河面上滑的,在井边玩冰,一旦遇到有人来挑水,不注意把脏冰渣弄到人家的水桶里,就会招来一顿大骂。

露天的公共厕所,整个居民区就两个,一到早晨排长队。厕所肮脏得想起来都让人恶心,赶上大雨,粪便就随着雨水到处流淌,坏孩子还经常往厕所里扔死猫死狗,砸一些石头瓦块。

3

住“干打垒”的人,素质都不太高。

经常一家小夫妻吵架,一群人堵在人家的门口看热闹,像看大戏一样,甚至能挤到人家屋子里去看。若是邻居之间吵架,居民区的人恨不得都来看,场面一度十分拥挤。

一个大姑娘为了看人家夫妻吵架,在人群中生生被挤到最前面,直愣愣的,毫无羞耻感。吵架这家的妻子脸上挂不住了,便指着姑娘大骂:“你他妈的看什么?想看进屋看来!不要脸的玩意儿,挺大的丫头算什么东西!”

那时已婚女人骂脏话,有无穷尽的花嗑儿。人们一见矛头不对,什么也不敢说,都灰溜溜地走开了,有人还会装模作样地说,“嗨,这有什么可看的”,也知道这样的围观很不体面——说过之后,下次围观吵架,他照样到场。

一对小夫妻以三天两头吵架闻名,只要他们一打起来,大家都放下手里的事去看。妻子口齿伶俐,说话不带打锛儿,骂起丈夫歇斯底里,脏话简单粗暴不堪入耳。每次吵架,家里能砸的东西都要砸了,大立柜的镜子,只剩下木框里嵌着的碎片。不知道他们到底因为什么经常打架,后来,干脆离婚了。

那时负责居民管理工作的叫“居民革命委员会”,几个老头老太太天天喝茶看报。打架的家庭,有时也去调解,调解之后,还是照打不误。两家小孩儿打架,两家大人各自护犊子,可以大动干戈;夫妻打架,泼妇常常把自家的兄弟姐妹找来帮着打丈夫,也有老丈人带来了别的几个姑爷一起动手的,名声算个啥。

一个年岁比较大的泼妇,耍起泼来丑态百出。邻居家在下房上面又加盖了一层,变成了二层小阁楼,可捅了马蜂窝了。泼妇就坐在院墙上面向邻居家,两脚踩在邻居家的小煤棚顶上,棚顶是洋铁皮的,她“咚咚”一跺脚,像敲鼓一样响,大哭大闹大骂,说是阁楼挡了她家的光,风水不好——其实泼妇已经把邻居报了官,政府也下了通知,让邻居家拆了,趁邻居还没动手拆,泼妇就要赶紧闹一下,以解心头之恨。

邻居户主姓佟,很客气地说:“张嫂,我已经接到通知了,通知就在我口袋里呢,很快就拆,你还闹什么?”

老佟把通知拿出来让泼妇看,泼妇哭喊着说:“不行,现在就拆!马上就拆!”

这个泼妇此前跟左邻右舍都打了个遍,素来蛮横不讲理,说话也是叽叽喳喳的,不细听根本听不清楚,不知是哪里的口音。围观的人都好笑,说给她一张人皮都是莫大的浪费。她的丈夫爱好打鱼,有几次在海里差一点儿被淹死,有人说就是这个泼妇带来的灾祸,就是淹死,也与这个泼妇有关。

老佟是山东人,也算勤劳肯干,在不大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杨树,已经长得有碗口粗,这个泼妇平时看着就来气。后来,老佟捡来城墙砖用泥垒起了阁楼(长城就是这样毁坏的,那时没人管),几乎没花钱,这让泼妇更是嫉妒,看着阁楼一完工,立刻就把老佟告了。

有一户人家养了一头奶羊,男主人长得胖墩墩的,光头,人们背后都叫他“和尚”。和尚有一个儿子,从小喝羊奶,五大三粗的。孩子打上小学的时候就经常逃学,不学好,偷鸡摸狗什么事都干。

和尚对儿子管教相当地严厉,一般都是打,可他一打孩子,老婆就出来阻拦,大吵大闹,鸡犬不宁,每次教育儿子,都以他们夫妻大打一架收场。儿子在亲妈的溺爱下变得越来越顽劣,一次邻居家没人,他就把人家窗户撬开,进去偷了几斤粮票。他从窗户进去时,在炕单上留下了脚印。邻居报了案,警察来了,看了现场,经过调查,很快就找到了这个有前科的孩子。

这孩子十四五岁的时候,把一个同样住在“干打垒”的小女孩搞怀孕了。这在当时不可想象,对于小女孩来说,人们的白眼就受不了,即使你是被害人也没人同情。小女孩家没有追究,也没报案,不知两家是怎么协商了结的,后来小女孩一家搬去了外地。

还有一户人家,儿子在后来83年严打期间因为轮奸罪被枪毙了,这家夫妻也好在院子里吵架,毫不避讳,什么话都说。丈夫曾骂了妻子是“养汉老婆”,妻子气炸了,大吼道:“你把人给我找出来!你说我跟谁?我养谁了?你不说清楚,你就不是你妈养的!”

丈夫这句话算是戳到了妻子的痛处——这个女人在旧社会曾当过妓女——这片住户大概有两三个家庭主妇是妓女出身,解放后从良嫁人,也都为人妻、为人母,但大部分都没有工作待在家里。

这些事人们都知道,平时没有人敢提,也只有自己丈夫吵架时气急才敢口不择言,如果是外人随便说这种揭伤疤的话,是要拼命的。

4

在这片只有300多居民的“干打垒”中,也发生过一些令人惊疑的非正常死亡事件。不知为什么,出事的大多都是每排房子的头一家。

70年代中期,一个叫小丽的女孩去世,不过十三四岁,之前没听说得过什么重病,得病后做了检查,也住了院,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到最后人没了,也没确诊是什么病。小丽长相俊俏,很乖巧的样子,没得病之前欢蹦乱跳的,特别懂事,见着谁都先打招呼。她的离开,着实让邻里邻居难受了一阵子。

小丽家住在一排“干打垒”的西头第一户,而这排房子的东头第一户,也有个与小丽年龄相仿的女孩叫小玉,同样也是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病,很长时间都在住院,抢救过几次,吃了各种药物,也用了偏方,都没起作用,还是撒手人寰了。后来小玉的父亲与人谈起女儿,说钱花了不少,苦也没少受,人也没留住,落了个鸡飞蛋打。

小丽和小玉家后面的一排房子,同样是西头第一户,年轻力壮的户主,30岁出头儿,结婚没多久,就不知为什么喝了农药自杀身亡;这排房子的东头第一户,有个20多岁的小伙子,在火车站工作,快下夜班的时候,抢越铁道,被开过来的火车拦腰轧断,现场的目击人吓得很长时间都不敢上班。这个小伙子的隔壁住的是两口子,丈夫在30来岁时也被火车撞死了,两次事故相隔不过五六年。

这排房子似是凶事的集中之地,还有过一个自杀的和一个被轧死的。自杀的男人死的时候40岁左右,在冬天的凌晨,悄悄地出了家门,到京沈线上卧了轨,棉衣里的棉絮被火车撕碎,散了一地,带出很远的距离。他自杀的原因很明了,有遗书,说老婆乱搞男女关系,没法忍。

还有一些死亡就更令人唏嘘感慨了。

一位小伙子叫小奇,死时不到20岁,是在单位的一次事故中,从运货物的平板小轨道车上掉下去被轧死的。这起事故一死两重伤,小奇当场死亡。

出事那天,居民区开来了一辆吉普车,停在小奇家胡同口的东侧。那时,除了警车,几乎从没有小车来过这个地方。我看到一个年轻人搀着小奇的母亲从他家走出来,年轻人边走边说:“大妈,我是小奇的同事,小奇在单位出了点儿事,现在送医院了,受了一点儿小伤,您去医院看一看。”

小奇的父亲在上班,还不知道此事。小奇的母亲一看有人来接,就预感到了什么,脸色苍白,几乎是靠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在挪动着步子,如果年轻人一撒手,很有可能倒在地上。

平时我管小奇母亲叫“大妈”,那天她和年轻人从我身边经过时,我没敢叫她。她目光直勾勾的,根本就没看我一眼,如同我不存在一样。我听见小奇母亲对那个年轻人说:“孩子,你可别瞒着大妈,跟大妈说实话,我儿子到底怎么了?”年轻人只说:“大妈您放心,不会有事的,真有大事,单位领导就来了,就不用我来了。”

这正是领导们的高明之处,派一个能说会道的工人,先隐瞒事情的真相,不至于让家属受太大的刺激。只要把小奇的母亲带到儿子遗体那里,事情就算办妥了,省得还没到太平间,就得对当妈的先进行抢救。

当年全国第一批中专招生,小奇顺利地考上了,但是他父亲没让他去,说正好有单位招工的机会,让他上班去:“早点儿上班挣钱,给爸买酒喝。”当时我们铁路这块,考上中专的除了小奇,还有另一个人,那人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当了会计,而小奇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小奇的奶奶那时已经70多岁,小脚,穿的衣服总有很厚的油渍。老太太总是在院子里或胡同里,着了魔一样,絮叨儿媳对她不好,声音不大,但永远不停,反复说小奇的母亲给她吃剩菜、剩饭,不给她烧炕,打她、骂她。小奇的母亲从不出来辩解,至于回到屋里是打是骂,就说不好了。

小奇的奶奶满脸的褶子,像多年没洗过脸,眼睛几乎被眼屎糊住。老太太不知经常缝补什么东西,总是拿着针线,让胡同里玩耍的孩子给她纫针。每次给她纫完针,她就会说上一句“真是好孩子”。我和几个孩子都害怕她,她一提纫针就赶紧跑开,她也不说什么,就找另一个孩子。

小奇奶奶去世时,小奇的母亲带着过去农村哭灵的花腔儿,双手拍着灵车上的棺椁,哭得昏天黑地,满脸的泪水,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妈啊,我没做对不起你老人家的事啊,怎么说走就走了?你为什么不再陪我们几年啊,可让我怎么活呀?”

人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都明镜似的,不但没被哭声感动,反倒觉得好笑。这个恶儿媳在多年后,腿生了病不能走路,出门需坐轮椅。

5

除了这些让人唏嘘的亡人,还常常有一些令人疑惑的怪现象发生。

一排房子的东头第一户人家,女主人是位精神病患者,她什么时候得的病,家人都不知道。有算命的说女人得精神病与他们家大门的朝向有关,于是男主人又折腾大门的朝向,有时向南,有时朝东,来来回回改了多次,也没见女人的精神病好转。

这家的东墙外面是一片开阔地,那时“革委会”经常召集居民在那里露天开会。有时正开着会,精神病女人就会突然从她家院子里隔着一人多高的墙泼出一盆水来,被浇的人也没办法,跟精神病人能说什么。

这个精神病女人在40多岁的时候就死了,可她女儿受到她去世的强烈刺激,也得了精神病,挨家挨户窜,不管是谁家,开门就进,也不说话,进门就去翻橱柜,不知找什么,什么也不拿,翻翻就走。她的屁股后面总跟着一群小孩,到了谁家也没人阻拦,都知道她受了刺激得病了。后来经过医治,女儿的病好了,很多年后,听说她开出租车遭到了抢劫,精神病又犯了。

精神病女人去世不长时间,她的丈夫又娶了一任妻子,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让人有些惊奇,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常抓蛇。他总能不知在哪找到蛇,拿蛇当玩具,有时在晚上,他的衣服口袋里还有蛇爬出来。

6

那时经常有出殡的人群,行走在乡野的土路上。

常有很远地方的逝去者,也都到这里来下葬。在近道的,黑红色的棺材被人抬着,路途远的,有马车拉着棺材。人们披麻戴孝,一片哭声,有的妇女被搀扶着,极度悲痛。

我曾在一家农户看过入殓的过程,遗体放入棺材里,该放入的陪葬品也都要装入棺材里,家人再瞻观一下死者的遗容,接下来就有人要盖棺了。盖棺人拿一根头号的大铁钉子,在棺盖的一角,抡着斧子用力地将钉子砸进棺木里,直到把棺材四个角全部钉死。

下葬的墓穴早已挖好了。墓穴的方向是有讲究的,都是让懂行的老人看过的。棺材不管是人抬还是马拉,都不能落地,要用两根绳子从棺材底兜住,四个绳头儿穿过木棒,由人抬着,慢慢沉入墓穴中,再校正一下方向。完成一些下跪、磕头的仪式后,长子埋第一锹土,随后,其他的家人和帮忙的人就可以撮土掩埋了。至此,死者的身体彻底阴阳两隔,人的一生走完了一个轮回。

这大片的坟地里被人们踩出了一条条小道,走在其中总是让人感觉阴森恐怖,即使是白天,也是毛骨悚然。这里经常看到有塌陷的坟头,黑洞洞的大窟窿,断裂的棺材板子裸露出来,有时就在道边儿,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进去。有的墓碑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字迹还很清晰,字体刻得端正,真佩服那时的工匠。孩子结队路过的时候,胆子就大一些,会好奇地围着墓碑辨认是什么字。其实也没有特殊的内容,就是墓碑上的常规碑文。

这个地方,方圆几里地都是坟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坟地的,根本无从考证。有人说,可能修长城时,人死后就就地掩埋了,便成了坟地。若真照此说来,这个坟地的历史可就是文物级别了。

7

70年代末,政府要在“干打垒”的前面建一所中学,不巧的是,选址的位置有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两三米高、三四米长,有半尺的厚度,碑上面刻有花纹和文字,也应是为死去的人立的。

小时候,我经常和一群小孩儿到石碑旁来玩儿,对这块石碑特别熟悉。整个碑是一体的,一整块石头做成。拆毁这个石碑费了不少周折,石碑的底座非常坚固,埋在地里很深,面积还不小,最后只能用炸药爆破清除。炸石碑那天,我们一群孩子在离很远的地方看着,一天没有炸完,炸了好几天,总算把石碑彻底拆除了,然后开始了后续的工程。

这所学校建的是三层楼房,本来那里地势就高,教学楼竣工后,正好挡在了“干打垒”的前面偏西一些,给人一种压抑感。好在住在“干打垒”里的不少的孩子都要去这所学校上学,确实方便很多,也就没人提什么异议。

90年代初,这所学校没有生源,改为了技工学校,依然招生困难,只能停止了教学,取消了编制,学生都转到了其他学校。这所建在坟地上的中学寿终正寝,终结了短暂的使命,现在学校的遗址还保留着,还是当年的门窗,已经破旧不堪。门窗锁闭,人去楼空,屋子里凌乱地堆放着20多年前的桌椅。

80年代,“干打垒”的原址上翻盖了新的2层楼房,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90年代初,又在楼房的旁边盖起了几栋6层的居民楼。就在楼房交工、住户准备搬入的那段时间,就有人纷纷扬扬地传言说,一到晚上7号居民楼里就“闹鬼”。这栋楼很长时间就那么空着。

到底怎么个闹鬼法,大家都说不清楚,似乎是楼里有怪异的声音发出,但究竟是什么声音,也都说不明白。可这样下去也不行,房子已经买了,不能总是这样闲着。大伙儿一商量,干脆一起搬进去,人一多就许能压住。等人们住进后,也没发生什么事,闹鬼的事自然而然地就淡漠了。

多年以后,几乎所有的坟地都被新的楼盘霸占了,开发商和建筑商是破除迷信的先行者,他们就愿意干一些挖坟掘墓的事情,只要能把坟墓夷为平地就是好的,甚至连根挖掉,然后在上面盖起高楼大厦。

这里盖起的楼盘曾经一度滞销,本地的老辈儿人都知道这里曾是坟地,不想住在这里。但是,楼价蹭蹭地涨,人们的顾虑就慢慢减小了,有一些人想开了,这里的楼价也没降,就开始买这里的楼房了。

坟地一去不复返了,拔地而起的高楼覆盖了坟圈子,如今眼前只有一片万家灯火,“鬼火”的故事只能到老人残破的记忆中寻找了。

编辑:许智博

题图:Federico Bott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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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依木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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