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汗与血的崛起:加州如何从荒漠变成聚宝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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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帝国之河:水、干旱与美国西部的成长》,作者:[美]唐纳德·沃斯特,译者:侯深,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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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2年9月11日,受人尊敬的托马斯·斯塔尔·金牧师在圣华金河谷农业协会上做了当年的主题演讲。他是一位城里人,新英格兰移民,唯一神派在旧金山的牧师,也是一位空想家。他拥有一瞥加利福尼亚未来的特权:这将是一片成就非凡而又能够轻而易举获得成功的土地。此时,作为一位公认的启蒙者,他受到该州各类公共活动的邀请。站在他面前的听众,是一群老实倔强、脸膛红润的男人,一群来自圣华金河谷的农民。在又一个漫长、炎热、无雨、多尘的夏天结束之际,可能他们确实需要金牧师那先知性的想象。

他告诉他们,此州“在一般人看来,似乎被抛给了‘荒凉的厌物’,实则它有两个巨大的‘丰饶之角’”。一个从该州北部沙斯塔山沿萨克拉门托河向下延伸拓宽,另一个则穿过克恩和圣华金河谷向上。双角中的丰美富饶盛满溢出,流向都市,流向金门,流向世界。丰饶之角,或曰丰饶之河的意象,事实上可能更像一个漏斗,耗尽腹地的财富,将之排入城市商人的袋中,然而,这一念头未在金的头脑中闪现。他专注于唤醒加利福尼亚人,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周遭富饶的农业可能,这将为他们带来比金矿更加巨大的财富,也会更有利于文明的发展。

到此时为止,矿业一直统治着美国人对加利福尼亚的兴趣,统治强度之高甚至于到了危害其他功用的程度。至1860年代,矿业已处于水力采矿阶段。矿工们在水坝、水槽、帆布水龙带的配置下,将水流转往塞拉山麓,以强大的水压冲刷表层土与沙砾,使含金的矿石裸露出来。这番袭击过后的径流污染了河流,为其下的优质河床覆盖了一层流动的泥浆。金警告道,这正在危及该州的未来资本。另一方面,农业则会成为富足的来源,将建设而非破坏资本。巨大的中央河谷如果能够免于水力采矿造成的水患,将为成千上万家庭的劳动力与家园提供广阔的田地。

金半分也没有反对采矿业的意思,但是他将农民们的工作放在第一位,认为其高贵、道德,对文明有更大的贡献,有更重要的宗教意义:“真正的农民是一位艺术家,他将上帝的思想用事实呈现。”采矿只是从完成的事物中进行提取,农业则在创造。加利福尼亚的未来需要创造的奋发事业,将这片土地自荒凉之境中救赎,通过耕作上帝为之设计的土地来成就之。从本质上讲,金对于该州未来的想象是上帝的想象,后者没有时间或意向将之转化为现实,而等待金和他的听众出面排忧解难:

地球尚未被完成……它不是为荨麻或者常绿灌木、小檞树所造。它是为谷物、果园、葡萄藤,为简朴家庭的舒适与享受所造。它为之创造的那些东西将通过人类有教养、有组织、有道德的劳动来完成。

金将山峦排除在这一使命之外,因为它们已然代表了神圣的思想,没有改进的可能。但是沙漠般的河谷地面显然是自然尚未完成的部分,一片丑陋的混乱,被采矿业的残骸弄得更加丑陋,它需要救赎;也正是在这里,农民们可能成为“上帝的工具,完成造物的使命”。

在演讲那年,加利福尼亚共有1.8万农民做着上帝的工作。在此后的20年,这一数字将会翻倍,并将在此之后的50年中持续上升,直至神圣的思想最终被实现,该州成为这个国家的主导农业大州。这番成就的很大一部分来自灌溉,因为降雨不足是主要的不完美。这里有充足的明媚阳光、肥沃土壤,平坦、适于耕耘的地形。然而雨水,不是在它应该降下的生长季—夏天来临(如印第安纳那样),而是在冬月,在所有的庄稼都已收割之后,它将染绿漫山遍野的野燕麦,却没有像上帝希望的那样,浇灌农民的小麦。然而,上帝在这里安排了许多触手可及的流动河川,将它们分流转向将是对这片土地的救赎之举。

灌溉同样承诺拯救加利福尼亚的经济结构,到1860年代,它已有转变成为一个赤贫的佃农阶层服务于数个大土地所有者的封建体系之虞。虽然金牧师先生是那样迫切地感到将潜在的农田从水力采矿的“可怕原罪”中解救出来的必要性,但他只是简单地暗示“巨型牧场的贪婪”。这一情形却成为农业民主的关键,那些没有被采矿掩埋的土地将很快被大农场主兼并。亨利·乔治写道:“在整个州,土地在某一日会通过购买和划分成西班牙牧场,而变为升值的财富;政府的测量员与登记员非常忙碌;投机者们从公共土地中攫取成千上万英亩的土地。”在该州共计1亿英亩的最佳农业用地中,已有1300万至1400万英亩在美国征服之前被墨西哥政府转让给数百个个人。现在一大批贪婪的美国人正在像窃贼一样袭击剩余部分,特别是中央河谷的公共土地。

“在内战的十年间,”保罗·盖茨写道,“加利福尼亚估计有800万英亩的公共土地被转让为或者正在被转让为私有所有权,这占了原来法律计划建立面积为160英亩的农场的相当大的部分。”这些土地的面积足够建立5万个那样的农场,可事实上只有7008个。大部分土地落入了旧金山与萨克拉门托一群“占用者”手中,他们欺骗、行贿、雇用傀儡的侵占者,玩弄法律于股掌之上,从而积聚了面积庞大的土地。其结果是,在1871年,有2000余人拥有500英亩以上的土地,其中122人拥有土地的平均面积为71 983英亩。7无疑,在占用者的眼中,这也是上帝设计将沙漠变为花园的一部分;但是如卡尔·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观察到的那样,“原始积累的方法绝非田园牧歌”。

在很多案例中,如此积累的土地被留住用来投机,所有者待价而沽,用每英亩2美元到10美元的价格出售他们以60美分或1.25美元买来的土地。还有一些人将他们的田产用于养牛或者养羊,牲畜们在没有篱笆的平原上游荡。再有一些人,转向更为有利可图的事业,生产出口英国的小麦。从1860年代到1890年代,小麦统治了内部的河谷。这是一种工厂规模的农耕,使用着数以千计的马拉式多铧犁,硕大无朋的蒸汽钢铁联合收割机,而铁路已将其线路自萨克拉门托河向西南延伸,越过蒂哈查皮山进入洛杉矶;他们为获取迅速的回报而种植小麦;他们在放眼能及的土地上种植小麦,年复一年,耗尽地力,然而,也曾一度令加利福尼亚成为这个国家的领军生产者。这是一个大地产、世界市场的社会,到处是临时搭建的简陋房屋,在太阳下晒得褪色,道路两旁挤满了在收获季节空当寻找工作的流浪大军。这里有的是钱,却没有被用来润饰土地或者提高普通人的生活水准;金钱流往诺布山,留下的是贫穷。这是否便真是一个“完成”地球的应有之象?寡头垄断下阴郁暗沉、污迹斑斑的单一色调?

而后,灌溉渠中那一涓细流出现了,带来了复兴的希望。在小麦领地的周边,小农场主开始购买任何在售的土地,并将水引向那里。在加利福尼亚,他们别无选择。在堪萨斯,获取一片四分区宅地,他们付出的不过就是申请费和犁开其草皮的工作;但是在加利福尼亚的主要农业区,购买每英亩开垦的土地,他们需要支付30美元、50美元,甚至200美元。10用这样的价格,一个普通家庭顶多能够付得起一小块地,而它往往处于沙地或者起伏的山麓。在昂贵的地产价格之外,他们还需要支付灌溉设施。很快,他们意识到这是一种代价很高的农业方式。然而,将这一小片地用于种葡萄或蔬菜,即使费用颇高,一个家庭也能在小麦王国中欣欣向荣。因此,通过灌溉得以救赎的理论诞生了:灌溉是人民的选择,是普通老百姓的恩人,是我们梦想的救星,是我们制度的卫士。这一理论将存活很长时间才会死亡。

在西班牙人的活动和在那些金矿营地里无论进行过什么之后,加州灌溉农业的最初实践从1850年代开始:位于圣伯纳迪诺的摩门拓殖点(1852),科恩河上的一群密苏里拓殖者(1856),圣安娜河上的阿纳海姆一处种葡萄酿酒的德国移民拓殖点(1857),还有约洛县,以及加州首府西边和西北边卡什溪沿岸的一些农场主(1858)。到1870年,该州共有915处沟渠,灌溉面积90 334英亩,在未来十年将翻三倍有余。一条柑橘林灌溉带开始从圣巴巴拉向下延展到洛杉矶、圣地亚哥海岸,向内陆到帕萨迪纳与里弗赛德,开始种植的是皮厚味酸的传教橙(mission orange),后来转为来自巴西的脐橙和西班牙的夏橙。萨克拉门托以北,苜蓿成为标准的种植作物,支撑着奶牛场这样的细粒景观。在任何有水的地方,小土地所有人都会种上葡萄、果树、坚果树、胡萝卜和玉米。沿河作物的增值比任何其他作物都要快。1871年,农场主们在洛斯巴诺溪沿岸花5美元购买1英亩地,再为每英亩的灌溉付12.5美元,两年后发现,这块地价值30美元到35美元。然而更普遍的情形是,他们为土地、树种和沟渠花出多得多的钱,却需要等三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开始有回报。不过,对那些有能力付出耐心的人来说,小型灌溉农场不失为一种得到良好回报的机会。

那些对种小麦毫无兴趣的阔佬,已有大把土地在手准备做投机生意,现在则是天赐良机。他们可以将其土地再分割,出售给小农场主或者灌溉拓殖点,赚得大钱,特别是如果他们再在里面挖两条运河沟渠什么的。威廉·查普曼是这场游戏中来钱最快的众人之一。他和助手们在1871年已经掌握了277 600英亩的土地,据他宣称,他要将之用以诱惑那些不愿来到加州的拓殖者,从而创造该州的辉煌。可能他确实加速了拓殖的进程,但他所提供的服务却颇为可疑,因为他从中获得的回报奇高无比。在1868年,他以原初两倍的价格,将圣华金河谷的一片土地卖给三位寻找新起点的密西西比和阿拉巴马种植园主。他们计划的拓殖失败了,然后很快其他人便补上了。1875年,查普曼在近弗雷斯诺处,卖出未来将变成中央加利福尼亚拓殖点中的第一块小份地。这里被分为20英亩的宅地,每份价值1000美元;已经种上树苗和葡萄藤,提供了水,并且发起了一场广告运动。最初的购买者是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移民,他们往自己小小的农场里增加了鸡、奶牛和猪。三年内,所有份地售罄,而弗雷斯诺也开始走上成为小麦之海中集约农业孤岛的道路。

在最早来到弗雷斯诺拓殖点的灌溉者中有米妮· 奥斯丁,她同另外三位旧金山的教师,将积蓄投到一个查普曼农场中。这四位女士将她们的土地放在一起,共有产权,1878年,奥斯丁搬到当地来管理它。她的第一个举措便是辟出2英亩地种植葡萄,自己采集、晾晒、装箱,而后以她的名字出售—这是该地区最早的葡萄干,在未来的某一天,它将成为闻名世界的当地作物。当她在1886年退休时,她每年收获7500箱葡萄干,通过铁路将它们运往东海岸。她的葡萄园周围环绕着石榴、桑橙、柏树组成的宜人树篱,在果园中还有梨树、杏树、桃树和油桃。在附近,一位丹麦裔妇女每年从她5英亩的葡萄园中收获200美元的葡萄干。一位《陆路月刊》的作者注意到妇女在弗雷斯诺农业中愈趋活跃的趋势:“灌溉的工作是如此轻松,因此那些在各个拓殖点购买了20英亩或40英亩土地的妇女,可以很容易地将小股水流引入条条犁沟。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个戴着太阳帽的身影,手执锄头,浇灌草莓园,就像在里弗赛德、波莫纳、帕萨迪纳所见的一样普遍。那些最成功的女性会毫不迟疑地进行户外工作。”对一位像米妮·奥斯丁那样的独立女性,或是财产有限的事业女性,还有传统的家庭农场所有者来说,灌溉宅地就好像厚重黑墙上开出的一扇门。

除了查普曼,另外一位灌溉拓殖点的推动者是南太平洋铁路公司。该公司总共以联邦土地赠予的形式接受了相当于加州面积十分之一的土地(1158.8万英亩),以鼓励它促进交通发展。那些土地的很大一部分都卖给了资本家,其收益被用于铺设铁路,在1876年前,铁路将整个中央河谷同美国市场直接联系起来。对很多小麦农场主而言,铁路好似那只“章鱼”,一个将生命与利益自他们身上挤压而出的凶暴力量,“庞大、可怖,其怒喝声恣意回荡在河谷的每一处,所过之处,血流遍地,满目疮痍”。但是,铁路同样向小农场主出售份地,推动河谷灌溉农场的发展。在1883年到1907年期间担任南太平洋铁路总代理的威廉·米尔斯坚定不移地相信,在加州鼓励多元化农业和它所需的人口增长,是该公司利益之所在。他将推销员送往世界各地去鼓吹加州,为达此目的,还试图通过南太平洋拓殖代理帮助新到者在该公司铁路沿线种植水果和蔬菜。

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一项持久产物是《落日杂志》,在其助力下,加州的形象从“章鱼之穴”变为沙漠中的乡村乐园。在众多该杂志出版寄送以吸引拓殖者的宣传手册中,有一本只是被简单地叫作《加利福尼亚弗雷斯诺县》,它正是土地促进者们所力图构建的灌溉神秘形象的代表。其封面以柔和的色彩描绘着一条沟渠,安谧地蜿蜒于绿草茸茸的两岸之间。在其前景的构图中,缓慢的水流边生长着一棵柑橘树,金黄的果实累累垂下。跨过溪流,一头荷斯坦乳牛在吃草,远方是橡树、红色的村舍和白雪皑皑的塞拉山峰。首页的标题写道:“健康的加利福尼亚果实,财富的加利福尼亚土地。”直到今天,它仍是不可抗拒的配方:平凡人的安定收入,唾手可得的成功,乡间乐事,近在咫尺的自然壮美,振奋身心的户外生活,棕榈树的异国斑驳风情,柑橘与醇酒。它是约翰· 康斯特波尔与奥马尔·海亚姆的综合,是平民主义与低调奢华的交融。灌溉加利福尼亚的浪漫正是从章鱼怪兽的肚腔中被制造出来。

无论浪漫还是现实,它是否当真能够将此州从其惨淡的开始中解救出来?灌溉是否当真是人民对抗大亨,对抗金钱统治的武器?它是否是机械化世界中捍卫田园理想的技艺?所有问题的答案均依赖于是谁控制着水,是谁建造了沟渠,又是谁设计了它们。到1871年,在渴望健康与财富的弗雷斯诺拓殖者到达那年,证实《落日杂志》景象虚妄的证据便开始显露其丑恶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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