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盲道的数量世界第二,为什么上面却没有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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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至少有1731万盲人,但我们却很少看见过他们。他们要怎样出行呢?可能会借助导盲犬,借助导盲杖,借助好心人的帮助,为什么随处可见的盲道,却不能提供给他们必要的帮助呢?今天如此鸡肋的盲道,到底是怎么建设起来的?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盲人,你想要独自出行时该怎么办?

如果你有导盲犬,事情可能稍微好办一些,你需要让导盲犬带着你往前走,但糟糕的却是,有一些场所禁止导盲犬进入。如果不用导盲犬,那你就需要一个导盲杖,非常小心地摸索前进,道路不是道路,而是处处陷阱。

如果说成年人的生活中没有“容易”二字,那盲人的生活更没有。而声称能让盲人的出行更方便的盲道,不仅没让盲人的出行更容易,甚至还带来了更多的麻烦和困难。

中国残联数据显示,中国目前至少有1731万盲人。为什么在盲道上能看到各种小摊小贩、自行车、摩托车,却从来没有看到盲人呢?

运动式建设盲道

今天随处可见的盲道,看起来设计很简单,无非是一块砖上几条棱,但它的出现却非常晚。1965年,日本人三宅精一发明了一种有7×7个半圆形凸起的砖,这才有了盲道的雏形。[1]

不过,中国用上这种砖还要更晚。在日本开始铺设盲道的时候,中国的盲人还只能在少数一些福利工厂做特定的工作。直到8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中国为了尽快与世界助残事业接轨,才开始对一些街道进行无障碍改造。

这些改造开始于1985年,当时以王府井大街等主要街道作为试验点,但那时还没有盲道。直到1991年,北京蓝靛厂盲人聚集区才建起了第一条盲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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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4月6日,北京市海淀区蓝靛厂附近,收起小板凳准备回家的盲人。这里为北京盲人的主要生活聚居区之一/视觉中国

这条盲道的修建,一是因为当时盲人出现了意外事故,而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迎接即将在1994年举办的“远南残疾人运动会”。

这是中国首次承办国际残疾人赛事,当时的北京不仅仅是组织了上百场演出来宣传这一赛事[3],还将体育馆、运动员驻地附近的无障碍环境建设作为重点工作,并在1993年规定,在商场、车站等公共场合应设置盲道。[4]

其它城市的盲道修建,就没那么早了。上海是在“九五”(1996-2000)期间,才开始在南京路等繁华地段修建了第一批无障碍道路和商业公共区。[5]

南京路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区第一,这里也建成了上海最早的无障碍设施/视觉中国

中国的盲道修建当然不可能靠一场运动会就完成,不过,后来的盲道修建也都从远南运动会中延续了同样的基因——运动式修建。

最先是在2002年开展的 “创建全国无障碍设施建设示范城(区)’’活动,无障碍设施的建设成为一项政绩考核的指标。

紧接着就是始于2005年的“全国文明城市评选”,这是国内城市综合类评比的最高荣誉。评选要求中就包括“道路、公园、公厕等公共场所设有无障碍设施。”盲道就成了各大城市争荣誉的好指标。[6]

当然,这还不是结束。2007年,建设部、民政部等又决定组织100个城市开展创建全国无障碍建设城市活动。毫不意外,最被看重的指标还是盲道。

2009年2月13日,海口市工作人员正在铺设盲道。为了创建全国无障碍建设的城市,海口按照计划三年投入1亿多元进行建设/视觉中国

在盲道的建设上,速度没有很快,只有更快。以北京市为例,2000年,北京市的盲道有260多公里[7],2002年,这一数字已经达到了800公里,但同时也破损累计约1100平方米[8]。到了2013年,北京市已拥有近1600公里盲道[9]。

其他的城市也没有让步,毕竟这些称号对每个城市都有吸引力。在“十一五”(2006-2010)后,长沙市的盲道总公里数已经增加到719公里。天津市市区主干道的盲道也增加到120多公里。

早在2002年,新华社就发布相关报道称,“莫让盲道成忙道”,指出盲道的各种问题。但这都没有阻止盲道继续大范围地修建。我们继续往下看就会发现,中国盲道的修建,就是一个失误叠着另一个失误[8]。

并不科学的盲道设计

北京市政工程管理处的一篇文章说,1985年北京市开始无障碍设施建设时,国内尚无先例,当时仅依据国外一些图片资料就开始了设计建设。

而更让人想像不到的是,1991年的盲道修建,也是仅靠几张国外盲道砖的图片,“边研制,边设计,边试铺”,最终完成。[2]

但这些“克服艰难自主研发”的故事,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因为运动式的大规模铺设,让原本就不成熟的技术在短时间内大量推广,也一并将弊端带了出来。

国际交通与安全科学协会(IATSS)2008年的一篇分析了17个国家和地区的研究就发现,中国很多盲道都有安装错误,比如没有在交叉的道路上安装帮助弱视者的警示砖块。这样的盲道不仅无法提供帮助,甚至可能带来危险。

2018年11月18日,在山东省聊城市市区街头盲道上,志愿者在盲道上涂鸦,宣传勿占盲道。但却没有注意到,这条盲道既没有明显的颜色与周围区分开,也没有明显突出的线条,本身就是不合格的盲道/视觉中国

出现这种错误的原因之一就是,我们只是简单地复制了日本的做法,却没有调查清楚日本的情况。比如中国的人行道上经常有许多障碍物,但日本的人行道上障碍物很少。[10]

但像欧洲和美国等国家,都是借鉴日本设计,再根据国情和环境制定自己的规则[11]。中国没有这样“本土化”的过程,但铺设数量却远超欧美。

快速的修建不仅让中国没有时间修正自己在前期的错误,甚至没有给中国留下时间去完善本该更为详细的无障碍设施建设标准。

2012年12月19日,太原市的一条盲道,从颜色到厚度到布局,全都是率性而为。但太原却凭借380公里的盲道被评为无障碍建设先进城市/视觉中国

早在2006年,光明网等媒体就指出,中国的国家标准总是非常滞后。当时的2.1万个国家标准平均标龄为10.2年,最长的有20-30年,而发达国家3-5年就会更新标准。[12]

盲道设计也是这样,中国的盲道以《城市道路和建筑物无障碍设计规范》为标准,这套规范自2012年起实施,到现在也有6年时间,而它原版本从2001年起实施,用了11年。

即便是新版本也没有改正老版本的一些问题,比如说颜色,两个版本都只简单描述为“中黄色”,而不是提供常用的pantone或RGB(红绿蓝)格式,而“中黄”本身就是一个主观描述。[13]

事实上,早在2004年就有学者指出,国内的无障碍建设不应仅仅局限于盲道,而是应该针对更多更广泛的出行障碍人士,包括老年人、孕妇和行动不便人士等。这就要求盲道在设计时也要考虑到其他行动障碍人士的需求。

2015年11月20日,辽宁省沈阳市,人行道,盲道,自行车道,三道并在1米的窄路上,来往电动自行车和市民只能避让而行/视觉中国

但在中国,盲道数量和无障碍设施建设都能成为争创文明城市的指标,一个更好的盲道设计却不能。

对于任何一个还不成熟和规范的技术来说,你都很难想想它在短时期内迅速推广,并成为主流,但在中国,盲道却做到了。

无法实用的盲道

毕竟,盲道的数量领先,质量堪忧,本身就是政策导向的结果。

如果你分析一下《全国无障碍设施建设示范城(区)标准》,就会发现盲道的评分标准很简单直接——建在中心城区加分,建的多就加分多。

所以,这就成了一个很矛盾的现象。你能在商业街、步行街等繁华地段看到很多盲道,但像盲人按摩中心、学校、社区医院等这些盲人们平时接触最多的地方,反而少有盲道。[14]

2016年09月06日,河北省邢台市某盲人学校,学生们正前来上学。但并不是所有盲人多的地方,都铺设了安全的盲道/视觉中国

不仅是普及率低,合格率也更低。2018年一份对宁波市79个社区的调查发现,社区内的休息设施如座椅、亭子等达标率只有25%左右。在危险地段设置警示性、提示性盲道的合格率仅为12%,合格率都低于商场。[15]

真正需要的地方没有盲道,盲人们连出门都难,繁华地段的盲道,更像是为了面子而建设的。

而且,由于城市建设规范上没有考虑到自行车的停放问题,就导致人行道被大量车辆所占用,设置在人行道上的盲道也被殃及。[14]

2013年07月14日,济南,在 “行人盲道 禁止停车”的警示牌下,停满了自行车/视觉中国

这就不是“少数人素质低下乱停乱放”就能一笔带过的问题了,全国的盲道都很容易被占用。2017年山东建筑大学对省内65个公共场所的调查发现,有46%的盲道被占用[16]。而同年石家庄的一份调查结果要好,只有11%。[17]

但就算盲道没有被占用,也不代表盲道就有用。真的,盲道不是在路上摆几块砖就完事了。

一个合格的盲道,不仅是要有凹凸块,还要有特定的颜色或表面设计,能让盲人或者弱视者辨认出来盲道在哪里,哪里有转弯,哪里有楼梯或者危险。但像上文中山东的调查,只有32%的场所细分了行进盲道和提示盲道。[16]

还有更危险的情况,比如红绿灯没有提示音,盲人无法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走。但在美国、德国等国家,红绿灯变化时,都会有非常明显的提示音。[18]

2017年5月6日,北京,有光感的和全盲的视障人士俩俩搭配,相互搀扶着过马路。由于红绿灯没有声音提示,盲人们只能依靠别人的帮助才能过马路/视觉中国

也许是我们对盲道的要求实在太低了,以至于盲道上没有障碍物就已经能拿出来当做功绩报道了。比如2018年9月,某日报发表一篇文章称,现在的盲道畅通了,盲人走路都带风。

他们没有发现,这条畅通无阻的盲道根本就不合格,没有用鲜明的黄色与周围颜色区分开,非常不利于弱视者辨认。

最悲伤的事情就是,盲道确实是城市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但它也只能成为“风景线”了。

参考文献

[1]邓飞. (2008). 南京市盲道设置研究. 南京工业大学, 12.

[2]张继红. (1998). 北京市无障碍环境建设的形成与发展. 市政技术, (1), 60-61.

[3]跃进. (1999). 京沪津无障碍设施建设简介. 中国残疾人, (5), 13-14.

[4]熊茂湘,陈建民著,残疾人奥运会与志愿者服务,湘潭大学出版社,2007.11,第181页

[5]吕静,杨金冶.盲道建设与使用状况的研究与思考[J].吉林建筑工程学院学报,2005,22(3):21-24.

[6]全国文明城市测评体系(2004版).中国文明网

[7]北京市残疾人联合会年鉴1999-2002,,2004.12,第53页

[8]六城检查北京盲道里程最长 莫让盲道成“忙道”,新华社,2002-09-19

[9]北京盲道被指设计不合理 盲人直言“走盲道就是作死”,北京晨报,2013年08月27日

[10]Mizuno, T., Nishidate, A., Tokuda, K., & Kunijiro, A. R. A. I. (2008). Installation errors and corrections in tactile ground surface indicators in Europe, America, Oceania and Asia. IATSS research, 32(2), 68-80.

[11]Lu, J., Siu, K. W. M., & Xu, P. (2008, November).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actile paving design standards in different countries. In Computer-Aided Industrial Design and Conceptual Design, 2008. CAID/CD 2008. 9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pp. 753-758). IEEE.

[12]“中国标准”需要与时俱进,光明网-光明日报,2006年10月24日

[13]Wai Michael Siu, K. (2013). Design standard for inclusion: tactile ground surface indicators in China. Facilities, 31(7/8), 314-327.

[14]汤恒亮, 陈传荣, & 邓飞. (2011). 日本盲道设置对我国盲道建设的启示. 艺术教育, 11, 102.

[15]马力,张金朝.(2018).宁波市城市公共空间无障碍设施的现状调查与研究.宁波工程学院学报,30(03),47-51.

[16]王宇, 王建忠, 李佳, 王鹏, & 何文晶. (2018). 山东省公共场所无障碍设施调查体验研究. 残疾人研究, (2018年03), 92-96.

[17]吴悦, 薛平聚, 武梦竹, 邵怡晖, 宋玉, & 孙东云. (2017). 城市无障碍设施现状分析及改进意见——以石家庄市盲道为例. 中国康复理论与实践, 23(4), 485-487.

[18]pedestrian signals: a guide to best practices. National Cooperative Highway Research Program, Contractor’s Guide for NCHRP Project.

作者:马斌 程渔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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