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人生的高光时刻:知延州,镇西北,开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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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比大范老子可欺

写到宋夏战争,也该范仲淹出场了。

范仲淹是道德楷模,这个就不多说了。话说李元昊是个反建制派,他对付宋朝的办法是称帝求战,以战求和。宋仁宗见李元昊上表称帝(1038年),气得抓狂,一面经济制裁,一面调整部署,在军备最薄弱的陕西前线,派出了58岁的文官范雍知延州(延安)。范雍并非书呆子,之前一直关注西北局势,提出过安边六事,建议在陕西招募士兵加强军备。但他赴任以后,延州“士兵寡弱”的问题也没办法得到解决。

范雍是个正人君子,在延州做了很多正经工作,深得民心,但他要对付的是李元昊,这就像加拿大总理特鲁多碰到了美国总统特朗普,不知道怎么个玩法。李元昊先说范雍大人很厉害,让他非常景仰,范大人一来延州,他就想向宋朝称臣了。范雍觉得李元昊的想法很合理,就信了,放松了战斗警备。1040年正月,李元昊举兵十万进攻,先使诈计攻下金明寨(安塞县沿河湾镇),守将李士彬战死。范雍大惊,召宋将刘平从庆州(甘肃庆阳县)驰援,夏军奔袭延州,两军在三川口(安塞县北)遭遇,激战数日,宋军败,刘平被俘,不降而死。夏军围延州七日,范雍计无所出,所幸天降大雪,夏军解围而去。

三川口大败,宋廷震惶,不得不重新调整西北前线将领。这其中,韩琦出任陕西安抚使,韩琦又推荐了范仲淹。范仲淹到西北后,见延州破败,请以守御自任,于是受命知延州。范仲淹在延州精选将士日夜训练,修筑堡塞积极防御,又收复城池,重建金明寨,夏人惊呼“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兵甲,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李元昊在延州无机可趁,转攻三川寨(甘肃固原),宋军积极应战,颇有斩获。

这一年,范仲淹52岁,韩琦33岁。

范仲淹考中进士是1015年,27岁,官场起点是司理参军。韩琦进士登第是1027年,20岁,官场起点是通判(州级副官)。范仲淹做到通判这个位置已是41岁,之前他被晏殊举荐为秘阁校理,一入朝便得罪了垂帘听政的刘太后。1033年,45岁的范仲淹任右司谏,因极谏废郭后事得罪宰相吕夷简,出知睦州。当时韩琦也在朝中,监左藏库,就是管理国库的负责人,没有参与范仲淹的进谏运动。3年后,韩琦也任右司谏,29岁。这一年48岁的范仲淹再次入朝,因为上百官图再次得罪宰相吕夷简,虽贬知饶州却名声大震。此后范仲淹转辗各地知州任上,韩琦一直在朝中当谏官,直到两人同时出镇西陲。

在出任知延州之前,范仲淹的光荣事迹主要是勇斗太后、宰相,虽然每次挣得名声,但不能改变政治现实。宋夏议和后,范仲淹出任参知政事,主持庆历新政,也以失败告终。范文正公的道德文章固然无从挑剔,但如果不是在西北前线的建功立业,他的浩然正气几乎没有实践证明的机会,他的历史形象或许徘徊在酸儒与狂士之间。正是在延州,范仲淹开始获得主角光环,为他成为“宋朝人物第一”奠定了基础,在范仲淹的历史舞台上,延州是聚光灯最该对准的地方之一。

今天延安宝塔山麓南川河东岸的摩崖石刻,尚有范仲淹手书“嘉岭山”三大字,每字高3.68米。此外又有“先忧后乐”、“胸中自有数万甲兵”、“宋朝人物第一”、“出将入相”、“一韩一范”等,无不是纪念范仲淹。这些题刻均无落款,书写者及书写年代均无考,一般说法出自宋代后期至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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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塔山麓摩崖石刻(摄于2015年11月14日)

二、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在西北前线,韩琦与范仲淹形成了对西夏两种不同的策略,韩琦主张主动出击,范仲淹坚持积极防御。1041年二月,夏军南下,往羊牧隆城(今甘肃西吉县火家集)一带进发,韩琦连忙赶到镇戎军(宁夏固原市),命令任福等率大军从德胜寨(甘肃西吉县将台乡)追击向羊牧隆城进发的夏军。韩琦对任福等下了死命令,不得变更行军路线。结果离德胜寨尚远,李元昊派了一支军队到怀远城(西吉县偏城乡)迎击宋军,宋军连获胜绩,便不断追击,中了夏军的诱故之计。

当时的夏军已抵达笼干城(今西吉县兴隆镇),在笼洛川、好水川的西口设下埋伏,诱敌部队引宋军南下至笼洛川、好水川东口(隆德县好水乡)便开始西行。任福等贪胜心切,进至好水川时,其实已不见夏军踪影,但仍被夏军故意抛弃的物资迷惑,在笼洛川、好水川屯兵休息后,继续西行寻找夏军,步步深入夏军包围圈。应该在离好水川西口(西吉县单家集)尚有数里的地方,任福打开夏军故意丢下的银泥合,放飞数百鸽子,这便是夏军等待进攻的信号。陷入包围的宋军大败,任福、桑怿等主将力战而死。

好水川之战形势图

好水川自东向西流淌,河道与今天从好水乡到兴隆镇的好兴公路接近,在单家集一带汇入葫芦河,任福率宋军大致在单家集附近被歼。今天常有人到此寻找古战场遗迹,据说从好水川西口入山谷二、三里地有王庄,王庄北山土崖立有“好水川古战场遗址”碑,现为县级文保单位,土崖中间夹着一层白骨,当地人称是宋夏战争的遗骸。往北约七公里的火家集古城,就是宋天禧元年(1017)修建的羊牧隆城,庆历三年(1043)又改名隆德寨,现仍有回字形城墙遗址,外城南北长650米,东西宽420米,残高3至6米,城内散见宋代瓷片,现在是区文保单位。至于好水川的东口,今天的好水乡,未必是这次战争发生地,但宋军很可能路经或屯兵于此,当地的好水桥上也立碑记述这次战役。

好水川之战发生时,范仲淹一直在延州。本来韩琦反复要求与范仲淹合击夏军,范仲淹坚决不允。在对夏战略上,范仲淹与韩琦发生了严重分歧,即使主帅派范仲淹的好友尹洙前往劝说,范仲淹也不为所动,还连上三表,强调主动进攻之危险,被尹洙认为“公于此乃不及韩公也”。尹洙豪言,大敌当前,胜败当置之度外,结果好水川大败,数千阵亡将士家属拥到韩琦帐前哭泣,范仲淹轻声叹息,这种时候,谁还敢说能把胜败置之度外呢。

好水川(摄于2015年5月3日)

趁着好水川的胜利,李元昊开始试探和平。范仲淹考虑到李元昊新胜,议和时机并不成熟,如上报朝廷,宋朝可能因为懊恼而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于是冒着政治风险,私下给李元昊寄信,语重心长地进行说服教育工作。李元昊回了范仲淹一封信,措词傲慢,坚持要当皇帝。范仲淹觉得朝廷见到此信会陷入尴尬,便把信烧了。当时有位参知政事说范仲淹如此处置当斩,倒是范仲淹的政敌吕夷简说他忠心可嘉。结果,范仲淹降职,调知耀州(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不久徙知庆州(甘肃庆阳市),继续执行他筑城御守的策略。韩琦则对好水川之败负领导责任,也降职调知秦州(甘肃天水市)。

1042年九月,李元昊再次发动进攻,声称目标是镇戎军(在宁夏固原市),宋军派葛怀敏御敌。葛怀敏行至养马城,分兵守卫镇戎军。待敌趋近,又命分兵趋定川寨迎战。从养马场到定川寨,是从一片平原进入山谷,葛怀敏或许认为进入山谷口的定川寨会比较安全,结果被夏军包围。夏军毁路拆桥、绝断水源,葛怀敏下令出寨突围,结果进退失据,被夏军歼灭,葛怀敏等十六将皆遇害。战后夏军直抵渭州(甘肃平凉市)掳掠,范仲淹自庆州驰援不及,此情此景,应该很适合发出一声“将军白发征夫泪”的感慨。

据说,葛怀敏屯兵的养马城,就是今天固原市区西不足5公里、中河乡庙湾村的大营古城,是镇戎军主要的军马放养地。大营古城的围墙至今保存相当完整,面积14万平方米,辽阔宏伟,今天已被列为全国文保单位。不过大营城东侧的大营河,由于工业废水排放,恶臭难近,在此寻访还是从西侧进入比较有利健康。

大营古城(养马场)(摄于2015年5月4日)

大营城往西十公里山谷口、中河乡红崖村上店子水库东侧,便是宋代的定川寨。定川寨依山势而建,面积21万余平方米,城墙残破严重,南墙立有“上店子古城址”的市文保单位碑。

上店子(定川寨)古城址(摄于2015年5月4日)

定川寨战报传至朝廷,吕夷简惊呼一战不如一战,范仲淹积极防御策略开始受到重视。韩琦与范仲淹同心协力,建立起对夏的稳固防御体系,遂有歌谣“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李元昊无计可施,议和条件至此成熟。1043年,宋夏议和成,吕夷简罢相,范仲淹任参知政事。这时他的声望达到顶峰,庆历新政也即将开启。

三、此行正蹈危机,岂复再入

庆历三年(1043),范仲淹任参知政事。这年宋仁宗开天章阁(宋真宗纪念图书馆),并征求行政改革方案,范仲淹应诏疏奏,提出十项要点。宋仁宗据此陆续实行新政,其中以州县皆立学最具成效,其他各项举措均遭抵制,并有结党之讥。第二年,宋仁宗当面与范仲淹讨论结党的问题,范仲淹以“君子结党于国家何害”答之。这时西北前线尚有忧患,范仲淹自请出镇,路经郑州,与故相吕夷简相见。吕夷简告诉范仲淹,经略西北战事,没有比在朝廷更方便的位置,你在陷于政治危机之际离开都城,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回到朝廷主持新政了,“此行正蹈危机,岂复再入”!

庆历五年(1045)正月,范仲淹罢参知政事,以资政殿学士出知邠州(陕西彬县),仍在西北前线。十一月,便改知邓州(今属河南)。范仲淹在邓州任上足足有3年时间(1046-1048),从后世影响的角度讲,他在这里最重要的事迹,是营建了花洲书院,并在书院的春风堂写下千古名篇《岳阳楼记》。今天邓州市的花洲书院是国家4A级景区,景区内仍有范公祠。1049年,61岁的范仲淹移知杭州。3年后又移知颍州,行至徐州时病卒,葬于洛阳。洛阳范仲淹墓是全国文保单位,宋仁宗撰额、欧阳修撰写的“褒贤之碑”(神道碑)至今竖在洛阳东南15公里伊川县彭婆乡许营村南侧的范仲淹家族墓园内,墓园中除范仲淹墓,还有范母谢氏、长子纯佑、次子纯仁、三子纯礼、四子纯粹及孙辈的陵墓。

范仲淹最后的任所在杭州,曾经也有范公祠,但今天已很难寻觅范仲淹的纪念物了。让范仲淹流芳百世的壮举之一,与仲兄仲温在苏州创办苏氏义庄以赈宗族,是他在杭州时做成的事情。范仲淹身世崎岖,生于正定(或说徐州),长在山东邹平,读书于河南商丘,家族在苏州,卒于徐州而葬于洛阳。虽然范仲淹是一代名臣,威镇延州而名垂开封,但真正让他成为宋朝人物第一的,还是教学与义庄两件官场以外的事情,商丘应天书院与苏州天平山,因此也应成为寻访范仲淹的重中之重。

商丘市重建的应天书院(摄于2017年6月9日)

作者:吴铮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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