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 | 前火车司机的自述:那个撞人的噩梦,一直缠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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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听到火车头的左侧下方发出了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就像是拿着木棍子打在了厚厚的被子上。但这足以让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大国小民》第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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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色中,伴随着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的节奏声,一列火车带着十几节列车厢,宛如一条巨蛇,在大地上快速穿行。

我坐在火车头驾驶室的副驾驶位子上,身旁还有一个人,比我年长些,样貌有些模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有些疲惫,后来越来越困,渐渐合上了双眼。

突然,身边那个人大声喊我:“注意前方!注意前方!鸣笛!”

我猛地睁开双眼,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正站在铁轨中间。我快速拉下喇叭杆,高亢的笛声瞬间划破夜空。

但那个人影并没有离去,仍呆呆地站在铁轨中间。列车也并没有减速,反而越来越快,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

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细的汗水,呼吸急促,心跳很快。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5点。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蒙蒙亮光,爬下床,摸索着穿上了拖鞋,来到厨房,倒了满满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回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脑海里还在回荡着刚才那幅挥之不去的画面。

没想到只隔了3个月,我又一次做了这样的梦。

上一次被惊醒,是因为梦见我开的火车停不下来,撞向了前方的一列货车;上上一次,是前方的信号灯明明是红灯,而我的火车却刹车失灵。

是的,每次都是刹车失灵,无论前方是什么东西,火车都停不下来。真该死!

除了这样偶尔的噩梦,我平时几乎没有回顾过之前在铁路上工作的日子。不开火车后,我做过很多其他工作,每次和新同事聚会聊天,大家都会互相问起以前是做什么的。轮到我时,我就会回答说,我以前是一名铁路工人,开火车的。

听到这个答案,新同事们总会纷纷瞪大了眼睛,说完全想不到——毕竟,我后来的工作和开火车八竿子打不着。

紧接着,问题接踵而来,无非就是:开火车好玩吗?累不累?火车头里是什么样啊?火车和汽车哪个更好驾驶?开火车挣得多吗?

也有人会幽幽地问:“你们开火车的时候撞没撞死过人啊?”

不知不觉,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说起过这事了,就好像我从来就没有做过火车司机一样。

2

初中毕业后,我离开了家乡,前往几百公里外的邻省省会,就读于一所铁路机械学校。

去之前,父母问我:“儿子,你愿不愿意去开火车啊?去外地上几年学?”

那时我还不到16岁,根本没有认真想过未来的人生规划,又正处于叛逆期,一心想离开家去外地过集体生活,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是个还算有点名气的职业中专,专门为铁路系统培养和输送人才。我学的是电力机车乘务员专业(简称电乘)。当时学校还包分配,毕业之后,我们可以直接进入铁路机务段工作,我的父母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上学加实习,3年很快就过去了。1999年,顺利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北京铁路局某铁路分局的一个机务段工作,职务是电力机车副司机。我的父母也终于松了口气。

进单位后,经过短期的培训和学习,我正式上车当“学员”了。所谓学员,就是火车头上打杂的伙计,除了干一些打下手的活,就是跟着副司机学习工作流程。就如同厨师带徒弟一样,想学炒菜,先去练切墩儿。

我们开的是韶山8型电力机车,简称“韶八”,也有人会用谐音叫它“扫把”,负责京广线客运列车的机务工作。火车头两端各有一个驾驶室,车上除了“大车”(正司机)和“伙计”(副司机),再加一个学员,一共有3个人。

第一次跟着老司机师傅们出勤,至今让我记忆犹新,也心有余悸。

正司机是一位50来岁、头发白了一多半的老师傅,姓孙;副司机是一个是20多岁,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姓朱。这两位我都要喊“师傅”,而他们互称“师傅”和“伙计”。

那天,在机务大厅里抄写完命令,接着是签报单、领钥匙,再跟两位师傅一起来到停满火车头的车库里找到当班的机车。

虽然之前早参观过火车头,也在学校模拟驾驶过,但第一次真正上车,还是让我兴奋万分。

我们3人来到一台印有“55”的机车旁边,朱师傅顺着梯子先爬上去,用钥匙打开了驾驶室的门。驾驶室里面很宽敞,巨大明亮的挡风玻璃,操作台上一排琴键般的按钮,圆形的提速手柄,主副两个制动器,还有一个电脑屏幕和电台等设备。

操作台前,一左一右各有一个皮座椅,中间靠后有个小凳子,我想:这就是我的工位了吧。

朱师傅在运器(机车运行记录器,相当于火车上的黑匣子)上输入好工号、车次等信息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粉笔,在驾驶室顶部的一个小黑板上抄写命令:“XX公里到XX公里处施工,限速60KM;XX公里到XX公里,限速80KM”。

抄完后,他对我说:“你以后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我干了什么你都要记住,这将来都是你的活儿——另外,安全第一。”

我捣蒜般地“嗯嗯”点着头。接着,朱师傅进到机车内部的机械间检查,我跟在他后面。

基础检查做完后,我们师徒3人都回到驾驶室。孙师傅将一把钥匙插进操作台,对着窗外喊了一句:“升弓!”朱师傅也将脑袋伸出窗外,跟着喊道:“55号升弓咯!”

3秒钟后,头顶上方传来“滋啦”一声响——那是机车上方的受电弓与接触网挨上的声音,有2万5千伏电压。随后,司机孙师傅按下按钮,合上了主断路器,机械间里瞬间响起了“嗡嗡”的声音。

通上电了,这台韶八苏醒了。

接着,两个师傅按照标准程序做了电气试验,以保证机车没有问题。做完后,朱师傅对我说:“你下去打一桶水上来。”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凳子旁边放有一个大塑料桶,大概可以装20升水。当我艰难地把灌满水的大塑料桶举过肩膀往火车头上递的时候,腰上的皮带都崩开了。

前方信号灯的白灯亮起了(出入库时,白灯行蓝灯停),孙师傅坐正身子,转动手柄,朱师傅和我起立看向前方,车头缓缓移动了起来。

3

火车头出库后,一路跟着信号灯的指示,走到专门的车道后,停车、断电、降弓、摘钥匙,我们通过机车内部的走廊来到另一头的驾驶室,等待列车进站。

这次我们负责拉的是一趟从北京始发过来的特快列车,还有10分钟就要进站了。

没一会儿,一列火车由远及近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待列车停稳后,对方的副司机下车摘下了自己的车头,随后车头慢慢驶离线路,只留下铁轨上的车体。

接着,我们的车头向前靠近,距离车体大约还有5米时,朱师傅下车,站在站台上拿着红绿两个小旗子指挥孙师傅挂车作业,随着“咣当”的一声,车头和车厢连接了起来。接着,朱师傅检查了下车钩的连接情况,确认安全销栓插好,又将位于车头与车厢底部的两根制动风管连接在一起,挂车完成。

上车后,孙师傅用电台和车长(位于列车尾部的运转车长)确认尾部风压,做制动试验,然后确认车体数量、载重等信息。

这时,站台前方的绿灯亮起了,我们3人一同来到驾驶室,将脑袋伸了出来。

只见前方几十米处,一个车站值班员手拿绿色小旗抡圆了膀子在空中画圈,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人偶。我跟着两位师傅一起大喊:“发车信号!一圈!两圈!三圈!发车好了!”

朱师傅拉响了汽笛,高亢悠长的声音响彻在空中。孙师傅提起手柄,车头拉着身后十几节车厢,徐徐前进。随着车轮经过站内错综复杂的道岔,我们的火车终于出站了。

两旁一排排的房屋树木不断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没几分钟,车速就超过了120公里。

视野开阔了起来。天气不错,明朗通透,肉眼就可以看到1公里以外的地方。伴随着列车节奏鲜明的“咔哒”声,铁轨两边的电线杆从我眼前划过,空旷的田野,暖暖的阳光,远处的白云,以及大地上不断变化的景物,这种美妙都是坐在车厢里的乘客完全无法体会的。

孙师傅的心情也不错,一边驾驶一边哼起了小调,并不时用电台和车站调度员通话:“客车XX次,XX站1道通过,司机明白!”

朱师傅告诉我,虽然是副司机,但跑车可不是傻坐着,要做到立体观察:前方哪些东西,仪表和屏幕上显示的数据,运器的提醒,前方信号灯的变化,线路上有无异物,还要在规定的时间去走廊巡视一下机械室,尤其要注意提前多少公里提醒正司机即将到达限速的地点,等等。

我们拉的是特快客运列车,在没有动车的年代,这个已经是最快的火车了,但绝不能超过规定的140公里每小时——只要一超速,列车就会自动“放风”,然后自动停车。而只要车一停下,就算一次行车事故,造成后续列车晚点不说,甚至还可能导致脱轨,回去后,司机就有好果子吃了。

所以,每当车速达到135公里时,“伙计”就要提醒“大车”注意速度。而遇到弯道、上下坡,司机都要利用加速手柄和闸把子来控制车速,以确保顺利通过。这些经验和技巧,老司机基本上都可以做到。

一路上,孙师傅给我们讲了很多过去他当徒弟的时候发生的事。

“以前我还开过蒸汽机车呢!那时候的‘伙计’,说白了就是个锅炉工,上班就是烧锅炉,累得要死!尤其是上坡的时候,得玩命往炉子里面填煤才行,不然火车就停下来了。一趟车下来,整个人浑身黢黑,吃饭拿着白馒头,一抓就是5个黑手指印。后来又上的柴油机车,条件好了不少,但也脏,跑一趟下来衣服上都是油。”

“现在你们这些孩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电车跑着多舒服啊,车上还有空调,夏天热不着冬天冻不着,就这,还有的‘伙计’不愿意跑车呢!嫌这个嫌那个,‘师傅’骂两句还不愿意了,这要搁以前,一个不注意,师父一嘴巴子就扇过来了!”

朱师傅听着,就在一旁跟着笑。

在过去,很多人都没上过专业学校,不是托关系就是从部队转业来的,啥也不懂,就靠师父手把手教。要是不听话、不机灵、不会来事,那没人愿意教你,你也就一直学不会,就吃不上这碗饭了。所以,过去的“师父”比现在的“师傅”更有威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不知不觉,就已经跑了一半的路程了,我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两个多小时就要到达我们任务区段的终点站郑州了。

前方绿黄灯亮了(停车的信号依次为:绿黄灯—黄灯—双黄灯—红灯),列车即将在前方XX站“待避”(停靠车站,避让后面更快的列车)

而后面发生的一幕,让我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

4

列车驶入一个四线城市的车站内停靠下来,我们按照规定,下车检查“走行部(轮对、轴箱油润装置、侧架、摇枕和弹簧减振装置等)”。

我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身体,毕竟已经坐了近4个小时了,尤其是我,坐的还是个硬板凳,屁股都麻了。

没一会儿,邻道上的一列车高速通过站内,绝尘而去。

绿色信号灯亮起,车长给了发车信号,车站值班员抡起胳膊挥舞绿色小旗:“一圈!两圈!三圈!”我们的列车再次启动了。

不到1分钟,车速就提到了45公里/时——站内最高限速。站台前方是一个弯道,过了弯道,司机就准备提速了。可刚转过了弯道,我就看到前方大概100米处的轨道中间站着一个人,是一个老汉,正背着个筐子弯腰在捡什么东西。

就在我心下一惊的同时,眼疾手快的朱师傅已经开始鸣笛了,他的右手不断地拉着笛把,一长一短的鸣声响起,提醒前方行人注意避让。可那个老汉却没有任何反应,依然自顾自地低头捡东西。孙师傅一看不对,果断把加速手柄归零,同时将另一只手放在了闸把子上。

朱师傅开始将笛声拉成快速而短暂的节奏,并不断闪烁大灯,我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但前面那个老汉依然没有反应!我X!还有几十米就要撞上了!

我整个人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脸颊发麻,肛门都缩紧了,大脑一片空白。我不想看将要发生的事情,也不敢想,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越睁越大,嘴里下意识发出“赶紧走啊”的轻呼。

而我们眼前的老汉却像是遁入无人之境一般,只顾埋头捡东西,对几十米开外的庞然大物浑然不觉。

完了!这个人要完了,他马上就要死了!当时我的心里已经下了判断。

大概距离他还有不到20米的时候,如同神迹一般,老汉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到列车驶来,急忙抬腿迈了出去,就在他后一条腿离开铁道的同时,列车擦着他呼啸而过。

孙师傅立刻把头伸出窗外,回望后方,大骂了一句:“X你妈!不想活了?!”

我长吐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发现就这么一瞬间,自己的双腿竟然都有些软了,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这时,我才感觉到车速越来越慢,十几秒钟后竟然停了下来——原来,孙师傅刚才已经将闸把推到了紧急制动位。

虽然我们的车速并不快,但毕竟十几节车厢加上车头,载重将近300吨,根本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即便是采取了紧急制动措施,列车也要滑行几百米才能完全停下来。在看到那个老汉没有任何反应时,孙师傅很快就做出了判断,果断将列车紧急制动。也正是因为这下,老汉才有了一线生机,如果当时再晚几秒刹车的话,后果可想而知。

孙师傅拿起电台向车长汇报了情况,朱师傅用本子记下了时间和公里地点,边写嘴里边嘀咕:“唉,回去又得写报告了。”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安全问题,也没有死人,但毕竟属于“非常停车”,造成了晚点,所以算是一次普通的行车事故,回去要写一份详细的停车报告。

“估计是捡煤球捡得入神了吧?”朱师傅合上本子说道。

“他妈的,真是捡了一条命,到鬼门关的门口晃了一圈。”孙师傅撂下电台,重新做起风压试验。没一会儿,列车再次启动。

而我,从这里到终点站,吓得一直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5

列车到达郑州站后,我和朱师傅下车摘风管、摘车钩,让车头和车体分离。随后,按照信号灯的指示一路入库。检查、擦车、交班。干完所有的活后,已经是晚上8点了。

走到郑州铁路公寓时早已饥肠辘辘,我们仨直奔食堂。过了8点,食堂里很多饭菜都没了,只剩下一些小吃,我点了一碗煮方便面,加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素鸡,又要了一碗酥肉。那顿饭吃得贼香,也是为了给自己压压惊。

铁路公寓里面住的全是跑车的“大车”和“伙计”。有娱乐室,可以看电视,下棋,打牌,好赌的就在房间里扎金花,有贪杯的就溜出去找地儿喝酒,只要不影响第二天跑车就行。本来按照规定,开车前12小时内禁止饮酒,但总有人会违反。还有个别的司机师傅,会去外面的保健按摩店消遣一下。

一间屋子里有3张床,一个“班儿”的住一个屋,环境和普通招待所差不多。要是碰到爱打呼噜的可就受罪了,根本睡不好,第二天在车上直犯困。我后来跑车时曾经遇到过一个司机师傅,呼噜声山呼海啸,不比火车的声音小多少。

火车司机们见了面,一般都打招呼:“哪个来的啊?”或者“走哪个啊?”这是师傅们特有的一种问候方式,被问的人经常懵B得直挠头:“哪个来着?我操,想不起来了。”这时对方会拍拍他的肩膀说:“算了,别想了。”

公寓附近有一个“滋补烩面馆”,我们经常光顾,菜便宜又好吃:凉菜3元一盘,涮牛肚10元一大把,烩面6元一碗。一顿饭下来也就10块钱。每次来都会遇到很多同事,尤其是碰到同一期的同学,大家就会坐在一起吃,胡侃一通。

慢慢的,我也和几个师傅熟悉了起来。

有个陈师傅和我挺聊得来,性格爱好也相投,后来我们只要在外面遇到了就会凑到一起吃饭。他比我大几岁,微胖,留着一撮小胡子,说起话来声音不大,总是慢条斯理的。

记得有一次,我俩吃饭时,我忍不住问他:“陈师傅,你开车撞过人没?”

他刚夹起一口菜准备往嘴里塞,听到这个问题,又放下筷子:“咋突然问这个啊?”

“不瞒你说,我刚跑第一趟车就差点撞死一个,幸亏大车提前‘撂非常(紧急制动)’了,就他妈差一秒。”

他笑了一下:“这很正常,早晚都会遇到的,只不过你赶巧,头一趟就碰上了。”说完,他把那口菜夹进了嘴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有没有……”

陈师傅喝了一口啤酒,不慌不忙地说:“这还用问嘛,当然有了。我毕竟比你早入段5年,怎么会没撞过?”

我又追问:“几个啊?”

他闭上眼稍微想了一下,然后伸出了一只手,5个指头都张开在我面前。

“5个?!”我有些惊讶,嘴巴都张大了。

之前,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比我早上班3年的朱师傅,他说“一次也没遇到过”,我还以为撞人应该是很偶然的事件。可是陈师傅5年竟然撞了5个人!这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

“干我们这行,不可能不遇到这样的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是大家觉得晦气,一般不愿意聊罢了。”陈师傅看到我吃惊的样子,又笑了起来。

“能说说吗?就算给我打预防针吧,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当时已经完全放下了筷子,两眼直直地盯着他,准备洗耳恭听。

陈师傅看看我的表情,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6

陈师傅在饭桌上,给我简单讲了一下他遇到的那5次撞人事故,并且告诉我遇到了之后应该怎么处理。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愿意讲太多的细节,毕竟我们正在吃饭。

他说,最难忘的一次事故,是在站台上发生的:“那个年轻人死得实在是太可惜了,只是弯腰捡东西时脑袋向前探出了站台边沿,正好我们列车进站,就那么轻轻地蹭了一下,人就没了。”

“那时候很多道口都无人看管,防护网也有缺口。大多情况都是路人抢道、遛弯儿的、喝醉的、捡煤块的,也有自杀的,总之各种情况都有。”

说完,他安慰我道:“即使遇到了也别慌,反正司机和副司机都是没有任何责任的。不过,虽然不用负责任,但无论谁,第一次遇到要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心里都腻歪。”

“那你这是算多还是算少啊?”我问他。

“不能算多,也不能算少吧,跑车5年,平均每年1个。你知道队里有个田师傅吗,大家送他外号‘杀手’——他已经撞死22个了。”

“真的假的?!”我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错,他有一趟车,遇到一群在线路上施工的农民工打群架,打急眼了,谁也没顾着火车来了,看到时撂闸也没用了,结果一下就撞死了7个人……”

“我X……”我小声惊叹一句,觉得嗓子有点干,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可乐。

陈师傅继续说:“还有个很邪门的事,前一阵,姜师傅不是刚撞死一个嘛,你知道撞的是谁吗?”

我摇摇头。他看了一眼旁边,然后降低了声音说:“就是咱们队的赵新元他爹!”

“啊?!怎么会这么巧?”我几乎快惊叫出来。

“赵新元他爹那天正好去县城买东西,过道口的时候好像是在低头想事,没注意到过来的火车,就这么寸,一下被撞死了,出事的那趟车就是姜师傅开的。”

“那以后俩人还咋见面啊?”

“唉,这也没办法啊,就是命,赶上了。后来俩人见面都不说话了,听说姜师傅私底下给了赵新元点儿钱,毕竟都是干这行的,明白理儿,也不能责怪谁。”

陈师傅又夹了口菜,接着说:“你知道不,一个火车司机跑一辈子车,平均得撞死20个人。”

我再次吃了一惊:“这个数字咋来的?”

“我自己估算的,也没有严格考证过。你就算吧:一个月10趟车,一年就是120趟,也就是来回最少拉240趟。一年这么多趟,总会遇到一两次吧?假如一辈子跑30年车,就算其中有10年你都没遇到过,那还剩的20年呢?所以差不多就这个数。”

“也就是说,队里的每个司机都遇到过这种事?”

“不敢说所有人,但起码有一多半吧,如果跑车超过10年还没遇到的,几乎没有。”

我脑中浮现出公寓里那些谈笑风生的师傅们,他们看上去是那么普通,但其实……想到这儿,我的心情复杂起来。

陈师傅看我皱起眉头不说话了,又补充说:“不过你不必太担心,以后这种事情肯定会越来越少的,将来很多道口都会修地道桥,线路两侧也会修防护网。”说完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撸下一串牛肚。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自己以后千万不要遇到这种事。

7

当了3个月学员后,副司机的那套工作我已经基本门儿清了,经过笔试、检车、实作等一系列考核,我顺利拿到了“副司机驾驶证”。

每个班组都有固定搭档的师傅和伙计,我最初的固定搭档是李师傅。他只比我大4岁,人很瘦,性格有些腼腆,看上去像个在校大学生,刚“单独”(从副司机考上司机)一年。

我们年龄差距小,有很多共同话题,所以和他跑车的日子相对来说都很轻松。虽然工作量没有变少,但起码路上可以聊得尽兴一些——毕竟跑车枯燥,不聊天的话很容易犯困。

随着跑车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的业务也越来越熟练了。其实在正常的情况下,火车司机的工作就是个熟练工而已,但如果遇到非正常的情况,那就要经验和业务知识的积累了。比如,跑着跑着机车突然没动力了,或者主断路器合不上了,眼看车速越来越低,这时候“大车”是不能离开驾驶位的,主要就靠“伙计”去找故障原因,而且必须要赶在车停下来之前把故障排除掉。俗话说“不怕慢就怕站”,诊断、排除故障的过程非常刺激,否则,车一停就算是“机破(指机车在出库后的运行过程中发生机械或电气故障而被迫停车的一种非人为的事故)”,那就需要叫救援了,列车就晚点得更没谱了。

跑车的几年里,我只遇到过一次机破,所幸那次确实是个无法排除的故障,我们不用担责任。

有段日子,我的生活就是跑车、休息、跑车、休息,单位和家两点一线,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虽然每次退勤时会觉得有些疲惫,但下班后到单位的澡堂子里泡个热水澡,再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骑着自行车听着收音机回家,那心情绝对是很惬意的。

我逐渐适应了这样风平浪静的生活,完全忘记了陈师傅曾经给我讲的撞人事故,忘了这种事随时可能都会突然出现,直到我和李师傅又遇到了险情。

一次,我俩正在跑车,老远就看到有两个小孩子在前方线路上玩耍,周围没有大人看管。我很早就开始鸣笛,但小孩子根本没有安全意识,还是只顾着玩。

李师傅提前撂了非常,铁轨上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车速瞬间降了下来,但巨大的惯性依然推着列车向前移动,距离两个孩子越来越近,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和出第一趟车相似的紧张感瞬间袭来。

要知道,即使火车的时速只有20公里,也是可以撞死人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变快了好几倍,我在心里默念着:“快停下来!快停下来啊!”

我们的火车停下来时,距离那两个孩子只有10米左右。那两个小孩,目测也就三五岁,要是没有及时刹车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李师傅没有破口大骂,而是打开窗户,对那两个小孩说:“你们的爸爸妈妈呢?赶紧回家吧,在这里玩太危险了,会被打屁股的,快走!”

两个孩子这才从铁道上下来,一路笑着跑掉了。

李师傅用电台汇报了情况。我记下了时间和地点,退勤时写了一份停车报告。

还有一次更加惊心动魄:我在驾驶室里老远就看到了一个少年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在路基上站着,他明明已经看到我们的火车过来了,却不想在路边等着,竟打算抬着车子先过铁道。我鸣笛示意,但少年依然不慌不慢。

我本来也判断他一定能先过去的,因为距离还很远。但事情就是那么寸,就在他要跨过第二条铁轨的时候,自行车脚蹬子卡在了铁轨和路基的夹缝里。少年开始慌了,使劲地拖拽自行车,但却是越拽卡得越紧,脚蹬子就是拔不出来。

这突发的一幕我们谁都没有料到,火车距离少年已经很近了。李师傅立刻减速,但我知道,以当时的制动距离,即使撂了非常,也会撞上,除非少年立刻出来。

少年依然在用全身的力气去拖拽那辆自行车,已经不到100米了,我甚至可以看清楚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和快哭了的表情。

马上就要撞上了,我从驾驶室里几乎已经看不到少年的身影了,紧接着,“咣”的一声巨响。我闭上了眼睛。李师傅急忙从他那一侧的窗户向后方看了一眼,接着用左手把闸把从靠近紧急制动的位置又拉了回来。

“撞上人了吗?”我问。

“没有,小孩坐地上哭呢,自行车给撞烂了。”李师傅吐了一口气,将车速慢慢提了上去。

在最后一刻,少年终于放弃了他那辆该死的二八自行车,窜了出去。

8

跑了一年多的车,几乎每隔一阵都会遇到这样的险情,我们一共“救”了几个人,早就记不清了。好在,每次都是虚惊一场。

工作上的劳累我基本都慢慢适应了,但却一直没办法适应那种看见火车要撞上人的“千钧一发”的感觉。我的心里慢慢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压力,甚至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纠结:我既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遇到撞人,但又莫名地期待着这件事情能够早点发生。好像只要发生过一次,我就会适应了,压力也会随之消失。这种心理让我一度很焦虑,甚至有时候会失眠。

这种心情我从来没敢和别人说起过,只是自己在手腕上戴了一个红绳作为平安符。每次出车前,心里都会默默祈祷一下。

但就像陈师傅说的那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该来的总会来的。

那一次是从郑州回来的路上。天气不是很好,乌云密布,瞭望条件也较差,铁轨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和一个临时搭班的师傅驾驶着一趟普快列车,在上行线路上行驶。

没一会儿,下起了小雨。我把雨刷器打开。

中午1点多钟,前方就要通过XX站了,师傅拿起电台和调度员联系:“客车XXXX次2道通过,司机明白!”

我们刚过了分相“禁止双弓”的牌子(电气化铁路旁的警示牌),师傅断电后又重新合上主断路器,我则按规定起立后又坐了下来——一切一如往常,平淡无奇。

就在这时,师傅看着前方突然喊了起来:“喂!喂!”

我也同步看到前方50米处的路基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打着一把伞横穿铁道,而雨伞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显然没有看到正在驶来的火车。

我急忙鸣笛,但车速实在太快了,距离也太近了,车头瞬间就来到了那个人的跟前。

他的身体似乎瞬间僵住了,前后摆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是要退下来还是赶紧跑过去。大概不到半秒钟,他的身体依然留在路基上,但头部已经越过了左侧的铁轨。

接着,我听到车头的左侧下方发出了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像是拿着木棍子打在了厚厚的被子上的样子,但这足以让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几乎是这声闷响的同时,师傅撂了非常,列车在湿滑的铁轨上滑行,轮子和闸瓦擦出了火花,发出刺耳的尖叫。

几十秒后,列车停了下来。师傅一边骂着“我X”,一边拿起电台向车站汇报,同时用手比划,示意我赶紧下车去看看——普快列车遇到路外事故时,副司机一定要下车检查,确认线路和机车没有安全隐患后才可以继续前进,司机照例不能离开驾驶室;而如果是特快列车撞上东西时,司机只要判定撞击对行车没有造成危险,可以不用停车,只需用电台汇报给车站即可。

我没顾得上披戴任何雨具就下了车,冒着细雨沿着车厢向后方跑去。我一边跑一边盯着前方的路基和列车的底部,以确定尸体的位置,不能让他留在线路上影响行车安全。

跑着跑着,我喘了起来。湿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又从嘴里不断地冒出来,一团一团白色的哈气向身后飘去。心脏和肺都变得很难受,冷汗也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汗水和雨水流进了我的眼睛,遮住了视线。我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继续跑着——我必须要找到尸体才行。

那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害怕这回事了。一口气跑了几百米,一直到了最后一节车厢,也没有看到尸体的影子。

运转车长从车门处探出了脑袋,对我说:“撞上人了?”

“是,但没有看到尸体。”

“没找到就算了,向车站汇报了吧?让他们派人来处理吧!”

“我再到后面看看。”说完,我继续往列车后方跑去,我觉得应该不远了。

因为是下雨天,轨道湿滑,列车的制动距离要比平时长一些。又跑了大概100多米,我看到前方的路基上有一把小花伞,伞后几米远的地方躺着一个人。我屏住呼吸,慢慢走了过去。

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她静静地躺在路基的石子堆上面,嘴里倒着气,眼睛微张着。雨水将她身上的血冲刷下来,流向四处,又很快渗入地下。她的脑袋被掀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鲜血正不断地往外冒。

眼前的这个画面,让我在原地足足愣了10秒钟,也许更久一些。

我鼓足勇气又靠近了一些,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喊道:“喂!嘿!你听得到吗?”

小女孩突然咳嗽了一下,身体开始不断抽动。

我赶紧往回跑去,一直跑到最后一节车厢,运转车长看到我惊慌失措的表情,便知道我找到了:“还活着吗?”

我气喘吁吁地回答:“还……还有口气!”

“啊?!还活着呢?我去看看。”

当我和车长再次来到小女孩身边时,她已经一动不动,没有任何气息了。

车长上前确认了之后,拿起电台话筒,向车站汇报:“人找到了,已经没气了,脑袋都掀开了,就在路边,赶紧派人来处理吧!”

上车后,我靠在座位上喘了很久,口干舌燥,双腿不断地抖,心脏跳得仿佛就要冲出身体。

搭班师傅看着我,笑了一下,平静地说:“伙计,头一次遇到吧?以后习惯了就好了。”说完,他拿起电台:“客车XXXX次准备发车,司机明白。”

这是2000年10月12日,我第一次撞人。

9

第一次撞人之后,我请了一星期假,想让自己放松一下,彻底忘掉这件事。

但是我发现这根本做不到。

连续几天我都在做噩梦,一回想事件经过,我就后背发麻。尤其是想到那个小女孩才十二三岁,当时她可能是在去上学的路上,可能是因为怕迟到而抄的近路……当她的家人看到女儿尸体的时候,会撕心裂肺到什么程度?她是不是她家唯一的孩子?她是不是来自一个清贫的家庭?她是不是改变家庭命运的唯一希望?

我不敢想象这些,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我开始关注网上的新闻,想看看近期有没有那个地点发生火车撞人事故的报道,结果搜出来的都是些旧新闻,新闻里还夹杂着:

“根据《铁路法》的规定,对于正常行驶的火车撞人路外伤亡事故,一般说来责任并不在铁路一方。铁路方面之所以对伤亡者进行一定补偿(而不是赔偿),是出于人道主义。”

“但不能因此就说火车撞人是白撞。因为火车撞人与汽车撞人是完全不同的情形。数百吨甚至上千吨重的火车运行起来,惯性很大。在铁路线上以正常速度运行时,如果发现铁路线上有行走、坐卧的人员,火车司机在采取紧急制动措施之后,只能任凭列车在巨大惯性下,继续向前滑行直至停下来。在列车有效的制动距离之内,撞人是司机根本无法避免的。”

虽然我不用负任何责任,但是心里还是有一种负罪感。我一直责问自己,如果当时早发现那么几秒钟,小女孩也许就不会死了?——可是,我只是在正常工作而已,并没有什么错啊。

这种矛盾的心情不断撕扯着我,原本我预想“只要发生过一次,我就会适应,压力也会随之消失”,但亲身经历过之后才发现,这种事根本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适应和忘记的。

“你要认清一点,这个现象不是你一个人有,对所有干我们这行的人来说都一样。想开点吧,伙计,没啥大不了的。”有一次,陈师傅听完我的诉苦,安慰我说。

“你说,我该不该去拜访一下遇难者的家属?”

“快别开玩笑了!首先,你根本就找不到人家,方圆几十里地住那么多户人,你咋找去?就算你真的找到了,人家会咋想,没准会把你当作杀人凶手对待呢!你可别指望谁都能明白事理。”陈师傅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总觉着得做点啥吧……哪怕就给他们点钱呢?”

“别天真了!要知道,你没有任何错,而且路局会对死者家属进行补偿的。关键是,你要是出现在小女孩家属面前的话,只能给对方和你自己带来更多的苦恼和麻烦。相信我,赶紧放弃这个念头吧!”

“可是我最近老做梦,一直忘不了这个事。”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第一次遇见谁都会害怕。头一回的时候我也怂,也老做噩梦,这是人的本能。所以,别老想了,想也没用,慢慢就会过去的,你看我,现在这不啥事也没有嘛。”陈师傅边说边摊开了双手。

我默默点了点头。

10

之后,陈师傅告诉了我一个他常去的BBS“大车的天空”。我也开始在网上关注起全国各地火车司机们分享的帖子,去聆听同行们的故事。

里面有很多分享自己撞人经过的帖子,其中不乏像我这样“第一次”的新人。他们在文章里也都说了自己的害怕以及一直被负罪感困扰的感受,简直和我的心情一模一样。

一个货运列车副司机说,自己之所以如此积极地去考正司机,原因之一就是副司机要下车处理尸体——这是规定。

他说,自己第一次遇到撞人事故时,当火车头和人体亲密接触的那一瞬间,那声重重的闷响,以及轮子碾碎骨头所发出的“咔吧”声,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甚至过了很久还会有这种幻听,而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仿佛就在他的鼻翼处,久久不散。

他只能用一个铁钩子将车底的碎肉一点一点钩出来的,再将散落在路基两侧的残肢捡起来,在路边拼成一个大概的全尸,之后拿一个大黑塑料布罩在上面,在四角压上几块石头,最后通知车站,等铁路公安来处理。

而最令他崩溃的是,他还要将车头清洗干净——单位规定,每次出乘回来必须要将机车擦干净才能退勤。而如果遇到撞人事故,那么清洗工作和平时就完全不同了,起码要多费时一两个小时——先拿水管将车身上的血迹冲干净,再把牢牢黏在上面的一些细碎“东西”用抹布或刷子擦下来,再用水冲刷,最后还要用干净的抹布擦拭。

要是没有擦干净的话,可能会直接影响下一班的出勤,因为没有人想开这样的“脏车”。如果下一班因此要求换车而耽误了出勤时间,甚至造成列车发车晚点,交班的要负主要责任;同样,接班的人即使知道这个机车刚撞死过人,但只要清洗干净且无故障,就必须要使用。

还有一位在南疆铁路线的司机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在新疆开火车,由于人烟稀少,撞人事故发生的概率很小,但他们会遇到另一些不同的事故,是我们这些在平原上的同行完全想象不到的。比如,在沙漠线路上开着开着,突然遇到了沙尘暴,前方黄沙漫天,一片浑浊,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为了安全,只能采取紧急制动。等风暴平息下来后才发现,前方的铁轨已经完全被沙子掩埋了。这种情况就只能叫施工队来紧急救援。

还有的司机说,跑车时曾经遇到过很多野生骆驼,它们成群结队地过铁道,司机只好刹车,等待这些大型动物慢悠悠地过去后,再重新启动。如果撞上的话,处理起来也很麻烦;还有的是在跑车时,前方突然出现大片羊群,来不及刹车了,结果一下撞死了十几只。司机停车后,看到放羊的牧民抱着一只小羊羔,坐在地上伤心地嚎啕大哭。

我还听同事说过一个很诡异的事故,不过不是发生在路外,而是在路内(指铁路内部和外部,行人是路外,铁路职工是路内)——一个大车把自己的伙计给轧死了。

大年三十晚上,当时这哥俩刚结束了行车任务,正在排队等着入库。副司机看到前面有个地沟,就和司机说先下去擦擦车底部,这样就可以节约些时间,早点退勤回家过年。司机说“去吧”,副司机就拿着抹布钻到地沟里去擦车了。

没一会儿,排在前方的车头移动了,大车正想喊伙计上来好跟着走,就听到后面的驾驶室传来关门的声音,他以为是伙计上车了,便提起手柄往前走。就这样,当时身子一半在地沟一半在上面的副司机,就被自己的火车头给活活挤死了。

原来刚才那声关门的声音,是接班的人上车了,而着急入库的司机也没有确认是谁,结果就发生了这样的惨剧。不知道后来那个司机有没有被判刑,但肯定的是,两个家庭都过不好年了。

其实,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事故,而这些都是同行们生活的一部分。一个老司机在帖子里写道:“火车司机的职业生涯里必定会撞死人,就如同消防员一定会遇到火灾,船员一定会遇到海浪,刑警一定会遇到匪徒。问题不过是什么时候开始,以及到底会撞死多少人。”

慢慢地,我开始让自己学会面对这件事,既然发生了就不要逃避,我只是一个凡人。

后来,偶然在一张铁路内部的旧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消息:“本月12日下午1点15分,在我省XX路段XX站附近发生一起铁路路外事故。某学校初中一年级的一名女生由于擅自穿越铁道而被疾驰而来的火车撞到,当场死亡。这个悲剧再次为大家敲响了警钟,请不要随意穿越铁路路线,注意安全。”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希望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

11

大概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我逐渐从这件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事实上,当你以为自己已经从阴影中走出来时,并不代表阴影就永远消失了,影子总会找机会试图再次包围住你。

我的心理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跑车时变得更谨慎了。

比如,老远看到线路上有一个小黑点,我就开始鸣笛,心情也变得紧张起来。每当这时,师傅便觉得很奇怪——那个黑点还很远呢,而且看形状明显不是个人。事实也多次证明,是我太敏感了,当距离接近时,才发现那只是一个破纸箱子而已。

还有一次,老远就看到铁轨上趴着一个人,无论怎么鸣笛,那人也一动不动,我知道是遇到卧轨自杀的了,真倒霉!我做好心理准备,大口深呼吸,司机也准备好撂闸。结果,看清那个东西后,我和司机同时破口大骂:“哪个无聊的王八蛋把人体塑料模特放上面的!”

要知道,司机和乘客的心理是完全不同的。当你作为乘客遇到列车临时停车时,可能会习惯性地抱怨:“为啥又停了?”这也许是信号调度造成的,但也可能是前方刚刚发生了惨烈的一幕,而火车司机正在默默处理着。

乘客根本不会知道,我们距离死亡是如此之近。

真是应验了陈师傅说的话,火车司机的职业生涯里,平均每年就会遇到一个。

第二次,是在我上班的第二年。

那次,我和一个外号叫“大脑袋”的师傅临时搭班,他的伙计请假了,本来要休息的我被派班员喊来替班。还是在回去的路上,那趟车很早,凌晨2点多就叫班了,开车时天还是黑的。这种班很难受,人都没睡醒,脑袋也是沉的,加上和跟司机不熟,所以一路上我们的话都不多。

按部就班地作业,就这样从月朗星稀一直开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到了早上5点多。

我有些犯困,两只眼皮不停地打架。虽然我有很多防止让自己睡着的办法,但总有一些时候,人是无法战胜困魔的,我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有几秒钟我的大脑还是处于混沌状态。

火车的笛声突然响了起来,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笛声一声接着一声,我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是司机正在拉笛。有情况!我急忙睁大双眼——几百米远的地方好像有个人影,但又看不太清楚。几秒钟之后,我看清了,是的,确实有一个人——谁这么一大早就跑到铁道上来玩啊?!我也赶紧开始鸣笛,人一下子精神起来。

但那个人影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当距离再近一些时,我看得更清楚了——是一个人坐在铁轨上,看起来像是一个女人。她两只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并将头埋进两腿之间。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坐着,仿佛是一尊雕像,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故意等着火车的到来。

我的心再次揪了起来,一种熟悉的紧张、压迫感瞬间袭来,脸颊开始发麻,肛门也缩紧了。

我和司机几乎同时意识到:这女人根本就不打算离开,她是来卧轨自杀的。

“大脑袋”直接将闸把推到了紧急制动位,列车开始减速。车速从140降到了100,又从100降到了60,但是距离前面的妇女只剩下不到50米了。

“咣”……

那次没有找到尸体,我们向前方车站汇报了情况之后,又检查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就继续开车了——我们当时拉的是特快列车,只要确保行车安全就可以。

回到段里退勤时,我在地沟里检查,看到有一只布鞋卡在了机车底部。

现在回想起那次事故,我印象最深的画面就是:“大脑袋”撞到人后,整张脸变得刷白刷白,拿着电台汇报时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12

这次之后,每次接到跑夜车的活,我就变得格外警惕。

其实,很多司机都不愿意跑夜车,除了要熬夜,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煎熬。一路上,陪伴着自己的除了电台、闸把、手电筒、检车锤以及车头上方的探照大灯,就只剩下无尽的黑夜了。

司机们都知道,最安静、最嘈杂、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车头。晚上的瞭望条件不好,能见度一般只有白天的一半。而且凌晨的时候经常会起雾,雾大的时候,就只能看到10米远的距离,这要是铁轨上有什么东西,根本都来不及看清就撞上了。

所以,开车时我们要始终保持高度的注意力,不能错过眼前任何一个信号变化,不能忘记任何限速地点,不能违反和误解任何调度命令,不能忽视线路上发生的任何突发情况,并且要随时准备着做出正确的反应,毕竟后面拉着一千多条命呢。

火车司机上下班的不规律,也没有节假日。就按照一个大“交路表”去跑,而这其中有一半都是夕发朝至的夜车,在我工作的3年里,每年除夕都没有在家过过。当乘客们睡一觉就可以到达目的地时,当列车员和车长们可以在宿营车或乘务室里休息时,只有车头上的哥俩是整宿不能合眼的。

然而,当强大的困意席卷而来时,有时人是招架不住的。之前听陈师傅说过这么一件事:有一趟夜班车,列车出站后,副司机按规定去走廊巡视,顺便到后面的驾驶室撒尿。也不知道那个副司机是不是困迷糊了,他竟然打开了驾驶室的门对着外面尿,结果人没站稳,从车上摔了出去。司机看副司机半天没回来,便呼叫车站,结果在路基上找到了浑身是血的副司机。好在那时车速不快,人没有摔死。

有一次,我曾在跑夜车时出现了幻觉,当时我一定是睡着了,可能不到1分钟,也可能只有30秒,就在大脑意识从混沌到清醒之间过度时,我睁开了双眼,竟然看到正前方出现了一面墙!一面非常高非常宽的城墙,几乎看不到它的边界,而我们的火车径直地冲着墙开了过去,眼看就要撞上了……

我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是真的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这个举动把旁边的司机吓了一跳,他瞪大眼珠子问我怎么回事?

我忙说“没事没事”,师傅大概也猜到了我是不小心迷糊了一下,没说什么,直接丢给我一盒烟。我抽出一支,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13

怕什么来什么,在我跑车的第三年,一天晚上,我再次遇到了撞人事故。

很是邪门,那次又是和一个快到退休年纪的老师傅临时搭班,依然是在回来的路上。

晚上21点左右,我们的列车还有1个多小时就要到站了。由于路上的施工限速较多,列车晚点了几分钟,师傅一直标着速度跑,想尽量把耽误的时间赶回来,这样会有“赶点奖”拿。

“伙计,你看一下‘点牌子’,前方站应该是几点几分通过?”师傅对我说。

我回答:“好的,那您看着点前面啊。”说完,我翻开点牌子,低头查看上面的时刻表。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咣当”一声巨响。我赶紧抬起头来,紧张地问师傅:“撞到啥东西了?”

“刚才过弯道,我也没看清是啥。”

“我X,赶紧撂闸吧!”

“撂吗……”他左手攥住了闸把,好像有些犹豫。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这趟列车已经晚点,好不容易赶出来几分钟,而且我们拉的是特快列车,只要不影响行车安全,即使撞上什么也可以不停车的。毕竟将车停下来一次,检查、风压试验,再重新启动,少说也要耽误10分钟。

但刚才那个声音确实不小,我担心会不会是撞到人了。

最后,司机还是没有停车,而是拿起电台,向刚经过的车站汇报:“我是客车XX次,刚刚在XXX公里处撞到了一个黑色物体,但没看清楚是啥,请车站派人去检查确认一下。”

对方回答:“知道了,会派人去看看。”

车到站后,我立刻从驾驶室上跳下来,拿着手电筒去检查走行部。

轮子上有很多血迹,车前轮的铁质挡板都被撞歪了,和车轮只剩下5公分的距离,螺丝也丢了一个——可见刚才的碰撞瞬间冲击力之大。

师傅说:“没准是撞到啥牲畜了吧?等到段里再好好检查吧!赶紧先摘钩去!”

但是我内心还是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回到段里,我刚一下地沟,就闻到了一股很重的类似羊肉的膻味,我忙用手套捂住鼻子,皱紧眉头。拿起手电筒照向头顶,心中顿时一沉。

机车底部粘着很多碎肉,有些大块的夹在部件缝隙里,有的是细长条,紧紧贴在上面,还有一些像脑浆一样的白色东西,和一些类似人头发的东西。

这件事的后遗症是:我很多年都没再吃过涮羊肉。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段里打电话给昨晚汇报过的车站,询问发现了什么没有,说我们要写报告了。结果,对方回答说:“找到尸体了,已经被撞碎了,分不出男女。”

这件事,至今回想起来还让我心有余悸——那个不明不白死掉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何会在那天晚上出现在铁道上?他是喝醉酒了还是想自杀?

后来,听那天刚跑车回来的同事说,在铁路沿线旁发现了很多疑似人体的“零件”,也不知道是谁干的碎尸案。这种无名尸,我在铁路沿线旁也看到过几次,有的用草席盖着,有的已经残破不全,他们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上,无人认领,无人关心。

生命有时很顽强,有时又真的太脆弱了。

14

每当遇到撞人,回来后我都会按规定清洗车头,再写一份详细的事故报告。

说是详细,其实也就几百字而已,主要把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遇到了什么情况,为何采取停车措施,以及停车后怎么处理的,造成晚点多少分钟等等,写进去就好。

这种事故报告我写了3次,每次一边写我心里就一边想:一条生命就这样结束了,而换来的仅仅是一张几百字的报告,以及象征性的几百元赔偿而已。而我竟然也如此简单就交差了,字数甚至还不如一份“机故报告”写的多。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处分或罚款,继续签下一趟“交路”,退勤回家,然后休息一两天后,继续出勤。一如往常。

只是每次出勤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暗自祈祷:不要接到曾经的事故车。那几台机车的标号我都牢牢记住了,虽然我很想忘记。

是的,当我出勤时,领到车钥匙的那一刻,我就会害怕。每当看到曾经撞过人的那个车头,我真是打死都不想上去,很想找点借口然后换台车。可是,铁路的规定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每当驾驶这样的车头,我就会变得格外小心,一路上都坐得很直,死死地盯紧前方,整趟车下来,总感觉有一种严肃的气氛萦绕在身边。

慢慢地,我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强迫行为。

上车前,我总会用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默默地念叨着“一路平安,菩萨保佑”。每次跑车时,我都会对每一项工作步骤检查确认3遍以上。

我已经忘记了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多少是受到了那几次事故的影响,所以潜意识里想去寻求一种安慰,一种安全感。

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以至于后来这种强迫行为逐渐延伸到了我的日常生活中。我锁门时要反复确认3遍,关煤气灶也要确认3遍,在外面吃饭时更是会反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甚至早上上厕所、刷牙、洗脸、梳头的顺序也要很教条地去遵守。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行为的奇怪,只是觉得自己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了,而别人看到后,最多也就是说一句:“你咋这么磨叽啊?”

后来才知道,我这是典型的强迫症(OCD),属于焦虑障碍的一种类型。

除此之外,我脑子还出现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看到一个女孩在过马路,我会忍不住去想她被车撞飞的一瞬间。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就是会忍不住去想象那个血腥的画面。

再比如,很久之后,我偶尔还会做火车撞人或出轨的梦。

以上这些绝不是个例,不光是我们这行,还有很多特殊行业从业者都会出现类似的症状。这属于一种轻微的臆想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反应,会伴随一定程度的抑郁和焦虑,严重者甚至会出现自杀、自残等行为。

这些也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的,当时我已经出现了轻微症状,但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对跑车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抗拒,越来越疲惫,所以会经常找借口休息,不去上班。因此也和家里人发生过冲突,他们认为我太矫情了:“谁还不是这样干着呢?”

可能很多人都能找到一种适应或解决的办法,可对于一些内心并不是那么强大的人来说,不被困扰太难了。我在很多事情上觉得自己的胆子很大,但是面对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突然逝去这件事,我永远是怂的。

而有的看似内心强大的人,也会被不断出现的阴影击垮,比如陈师傅。

15

有天,我突然听说陈师傅被调去候班楼发方便面去了。我一想,确实有日子没遇到他了,怎么好好的不跑车了呢?而且还是去做最底层的工作,一定是出啥事了。

我来到候班楼找他,正巧赶上他的班。他正在给要出勤的司机发方便面和牛奶,看到我后,笑了笑,抬抬下巴给我打了个招呼。等他忙完手里的活儿,我们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他从耳朵上摸出一支烟,点上。

我问:“咋不跑了?”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接着慢条斯理地说:“嗯,不跑了。”

“咋了?出啥事了?”

“媳妇快生了,想歇歇。”

这事我知道,但之前聊天的时候,他还说打算一直跑到孩子上小学呢,说想先攒出一笔钱来,到时再考虑停薪留职,去干点啥小买卖。可为啥突然就不跑了呢,毕竟发方便面一个月才几百元工资,很难攒下钱。

陈师傅看出了我的疑惑,开玩笑说:“一看你上周就没参加队里的学习会吧?应该给你罚张红票。那个事故你没听说吗?”

“哪个事故啊?”我想了一下,那时可能是刚夜班回来,在学习会上睡着了。

“就是撞上卡车的那个事故。”

我有点印象了,原来那起事故是陈师傅遇到的。

当时,有一辆拉着满满一车钢筋的卡车在抢着过铁路道口的时候熄火了,怎么也打不着。而陈师傅驾驶的火车眼看就要撞上了,他果断采取紧急制动后,马上和伙计顺着车内走廊,向后方那个驾驶室跑去。

相撞时的冲击力非常大,就像是经历了一场10级地震。两个人在走廊里被震得飞了起来,响声震耳欲聋,很多零件都飞了出去,有些还砸到了陈师傅的头和后背上。等一切平息下来后,他下车查看,发现火车头的驾驶室已经被挤扁了,也脱了轨,如果当时两个人没有及时往后跑的话,那这辈子就这么交待了。

“看来还是我命大啊,就受了点皮外伤,伙计也没啥大事,就是脑袋上缝了10针,有些轻微脑震荡,现在还在医院里养着。那个卡车司机给撞死了,半截胳膊就挂在我们的车头上,脑瓜子也没了。一卡车的钢筋都撞弯了,散得满地都是。”陈师傅慢悠悠地说着,吸了口烟。“回来我就主动‘停叫’了,在家休息了几天,这不,才刚开始发方便面。说实话,这是我跑车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严重的一次事故了,算捡了条命,估计是上辈子积的德吧。”

“不过,没敢跟你嫂子说细节,她胆小。”说完,他又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听完他的这番话之后,低下了头,叹了口气。想说“人没事就好”,可刚抬起头时,就看到他拿烟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从嘴里吐出来的烟圈也扭曲得不成形了。

于是,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别跑了,在下面倒也清闲,也有时间好好照顾嫂子。”

陈师傅笑了一下:“是啊,先清闲一阵子再说。”又嘱咐了我几句跑车时注意安全。见有人来了,他就继续去发方便面了。

后来,有一次我发烧去铁路医院输液,又遇到了陈师傅,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我们聊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些名字难念的西药,只说是治肠胃炎的,没啥事儿。

过了几个月,陈师傅停薪留职了,我们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少。

等我离开铁路大概两年后,听同事说,陈师傅得了癌症,已经走了。

16

陈师傅的病,是否和他的职业经历有关,又有多少关系,这些我都无从知晓。

但长期的精神压力、不规律的作息三餐、电磁场的影响,让很多司机都患上了肠胃病、“三高”、焦虑症、腰间盘突出等等。我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司机们看起来都很显老,才40岁的人看起来像有50岁,而55岁退休时,看着已经像是70岁的老人。

除了辛苦,也确实还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在很多国家,当火车司机遇到严重事故或撞死人之后,都会强制休息几天,并且会安排心理医生来谈话干预,确认人没有问题后再上车。但据我了解,我们国家还没有这种规定。听说有的单位每个月会对司机进行两次心理疏导,但我们单位没听说过,大都是当事人“自我调节”。

我确实很少听说因为撞人就辞职或者精神出现很大问题的,大家聊起来的时候也没有觉得这是件多么严重的事。但毕竟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在看不到的表面之下,也许阴影一直留在他们心中,并且已经悄悄影响了生活。

正是因为如此,我很佩服那些开车多年的老司机。

在铁路上干了近4年,即将迎来可以考正司机的资格时,我选择了辞职。之后我去考了大学,读的美术专业,转行成了一名广告人。如今我很正常,只是偶尔还会做那样的梦。

就在前几天,我和以前的同事聊天,说起了那个梦。结果那个哥们说:“我昨晚刚做过一模一样的梦!他妈的也被吓醒了!”

他和我一样,都已经离开铁路十几年了,但还是每隔一阵子就会被这样的噩梦困扰。

无论如何,这段不长也不短的职业经历让我此生难忘,而那些特殊的记忆我会将它们安放在内心深处的一个盒子里,永远不再打开。

如今,我国的高铁线路基本都是处于全封闭状态,全线路两侧也有防护网,以及很多专用高架桥;而对于普通线路,在近年来的加强宣传警示和增加安全防护等措施下,撞人事故已经极少发生,这对火车司机来说也算是一种慰籍。

任羽欣

题图:网易插画师 关斌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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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梦喂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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