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央视主播李小萌自述:因女儿离职 又因女儿回归

澎湃新闻11-08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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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暑假,李小萌带着女儿在德国旅行。

我们可以因为很多外在的东西欣喜、兴奋,但什么可以在我们午夜梦回的时候,身处逆境的时候,让我们内心依然保持一抹暖色,让我们依然觉得自己是珍贵的,让我们依然对未来抱着积极的态度?很大程度上,这抹暖色,来自于我们的童年,我们生命早期的亲密关系。

我觉得在中国的亲子关系中,关注母亲的声音已经足够多了,而父亲却是一个在平日里既被忽视,也时常自我忽视的角色。实际上,爸爸对于一个人一生的影响非常深刻。正因为如此,我就做了《你好爸爸》这档节目,跟采访对象去探讨“如何看待爸爸这个角色”,“如何处理父子之间的关系”。

为了研究这个,我特意找来了一些文章读,印象比较深刻的一篇是鲁迅先生在1919年写的《我们怎样做父亲》。他在文章中表达的观点似乎到现在很多中国人都没能悟到。我记录了一些,他说父子之间只要讲爱,不要谈恩。恩,是施舍、赐予、求回报。而爱,是无条件的付出。鲁迅说,父亲对孩子最重要该做的是理解、指导、解放。

爸爸这个角色

前不久,我采访了邱毅。当时做节目,我们住在同一间酒店。第二天聊天的时候,他说:“昨晚半夜停电了,你知道吗?”我当时很惊讶,我说:“都睡了。”后来转念一想,我问他:“你晚上睡觉不关灯呀?”他说,对。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我从小到现在这把年纪,都是开灯睡觉的。”这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内心没有安全感。就他而言,他父母小时候对他太严厉了,极端严厉就造成了这种没有安全感的心理状况。邱毅说,他现在对情感的依赖都超出了常规,特别是对孩子。现在,他和前妻共同抚养孩子,周一到周四,孩子在邱毅这边,周末孩子去妈妈那边。因为无法面对孩子们不在家的寂寞,他才会在周末的时候,到大陆来工作。

我记得在做夏克立那期节目时,他告诉我:“这些有女儿的爸爸们,你想要你女儿将来嫁给什么样的人,你就先做成哪样的人,让她见识到。如果你对她都不尊重,打她、讽刺她,那她可能将来就会觉得另一个男人对我这样是正常的。”

我在节目里采访的那些普通人,他们聊着聊着哭成了泪人,但似乎能发觉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或多或少有他们的影子在。其中有一个家庭,那个男孩有次戴了顶鸭舌帽。他爸看见后,二话没说就上手把他的帽子摘了,一边打他,一边说:“一副小流氓的样子。”帽子被摘下的一瞬间,光刺到他的眼睛。自那之后,他的眼睛一直都怕光。我们有时候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养孩子,却没想可能伤害了他们。

在采访快乐男声的冠军魏巡的时候,我跟他爸爸聊天。他爸爸说,自己坚决反对孩子走上演艺事业,因为自己家前几代人都是旧时代社会上的艺人,社会地位低,被人瞧不起,所以下定决心不想孩子走这条路。但是,他跟我说:“孩子一出生哭声就特别响亮,两三岁唱歌就不跑调,五六岁家里来人他就能组织小演出。”我对他说:“你明明看见了他的天赋,你怎么做的?”他说:“我就更不能让他往这个方向发展。”

后来,在魏巡成长的过程中,他们父子的关系非常激烈,爸爸反对他学音乐,会去砸他的吉他,不允许他去考音乐学院。他从小都是带着对父亲的不理解和怨念在成长。虽然经过了很多波折,他最终还是走上了音乐这条路,成了如今这样受人瞩目的明星。后来,他在长沙个唱,我带着他爸爸去现场。我问他爸爸,走过这一路,你最想跟别的爸爸说什么经验教训。他跟我说:“千万不要为孩子设计人生。我要是不为他设计,他会比现在走得顺。”

我主动去邀请嘉宾上节目,很多人一开始答应了要来,但是后来还是婉拒了。这是一个很多人不愿当着公众讨论的私人领域,很多话可能私下他们都无法跟爸爸交流。但是,我希望通过他们的经历去告诉一些正在做爸爸,未来将要做爸爸的人,如何扮演好这个角色。这些年,很多人在追求财富的过程中,对待孩子确实亏欠太多,我想让人意识到这个。

爸爸对我的影响

我不会跟我的爸爸像节目里这样聊天,也不会请他来上我的节目。我爸爸其实并不赞成我对他因母亲没有给足够的爱而导致如此性情的说法。在他那代人看来,这些心理分析是无稽之谈。

1974年,一岁的李小萌和爸爸,姨妈,姥姥,妈妈在颐和园合影留恋。

爸爸出生的时候,我们家的身份是城市贫民。他童年的记忆里,物资是很匮乏的。

我们家在北京,到我这儿是第三代。爷爷从山东迁来,算是当年闯关东那代人。他以前是珠宝商人,当时在现在的新东安那块儿,以前那叫东安市场,在那立了个柜台卖珠宝首饰。奶奶的父亲是燕京大学教授,她是那个年代能识字的女人,也没有裹小脚。她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出嫁。爷爷恰好那个时候来到北京,经人说媒认识了她,之后顺理成章就定下了亲事。

奶奶后来回忆那段往事,跟我说“你爷爷挺知道疼人的”。当时,他想办一场西式婚礼,送了一双高跟鞋作为聘礼,并嘱咐说“在床上试鞋,别摔着了”。这事儿,奶奶一直记得。

嫁给爷爷后,奶奶每天会去铺里看看,有时候试到喜欢的,就戴着走了,毕竟自家的生意。那时候,铺子旁边就是吉祥戏院,奶奶常去听戏,爷爷会掐算着时间,在戏唱到一半时叫一碗阳春面,让伙计送过去给她。

再后来,抗日战争爆发,侵略军进了北京。两个日本军官带着刺刀进了家,跟爷爷说:“你那个柜台的东西,我们要了”。当时,爷爷也吓坏了,为了保全性命,所有的东西都拱手相让,什么也没能留下。奶奶那个时候还有点埋冤他,觉得他太软弱。但在当时,谁又敢说不呢?也是自那时起,我们家就算家道中落了。

奶奶在婚姻中得到了爷爷的爱,但实际上,她的原生家庭带给她性格里的东西却是抹不掉的。奶奶的母亲去世后,她的父亲续弦,后来有了一个弟弟。她在少女时期就失去了母爱,开始帮着家里带弟弟。所以,她是那种不太会表达爱的人,相对要冷漠一些。我想,父母这种性格里的冷漠终究会带给自己的孩子。

我爸爸是那种讨好型人格,特别渴望别人喜欢他。甚至于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为了别人一句正面的评价,做了超出正常人际交往的付出。比如说,他都七十岁了,他还会开车绕大半个北京城去送同事回家。别人总说:“老李真是好人”。听到这个评价,他就会觉得什么都值得,但我就觉得这似乎超出了一般的理解。我觉得,他在童年时期没有得到家里足够的爱和关注,所以他会拼命地向世界示好,希望别人能看到他,他就是那个站在角落期盼被人关注到的好孩子。?

1980年,李小萌和父母的合影。

1981年,李小萌8岁生日和爸爸、妈妈合影留恋。

我与爸爸的关系

我对艺术的感觉,是来源于爸爸的。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会放《春江花月夜》这样的曲子给我听。因为他喜欢京剧,我也会唱上两段。我爸爸喜欢交谊舞,他会教我跳。他给我辅导演讲,带我去参加比赛。

在快高考的时候,因为模拟考我焦虑到失眠,爸爸跟我说:“这算什么事啊!咱们家三个人,平均身高一米七,这么点事能扛不住啊!今晚咱不复习了。”当时正在演《真实的谎言》,他就带着我和我妈一起去看“大片”了。回到家之后,那一夜我睡得特别好,我的精神突然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中解放了。他当时心理肯定也焦虑,但是他用一种很好的方式帮助了我。我想,父亲和母亲不同的是,对于孩子,母亲在于耳鬓厮磨的影响,而父亲,是要在重大时刻表现出男人的气魄和承担。

小时候,我爸妈算是让我野蛮生长,没有过多地要求过什么。但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我也是个特别不善于表达的孩子。

1977年,四岁的李小萌与父亲的合影。

爸爸以前所在的少年宫里有间钢琴练习室,他的一位同事很会弹钢琴。那个时候,我特别向往钢琴的黑白键,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开口告诉过爸爸,我想学钢琴。其实,就当时而言,学钢琴对我来说肯定不是件难事,但我就只是站在角落看别的孩子弹琴。我小时候唱歌很不错,经常别人在一旁帮我伴奏,我都会想如果我自己会弹该多好,但我却始终没有开口说出这个愿望。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表达这个愿望。是我小时候被拒绝得太多了吗?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终究这成了我少年时期的一个小遗憾吧。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学校穿那种蓝色纯棉质地的运动服。我原本的那套是全蓝的。后来学校开始流行穿那种袖子带白杠的样式。老师要求大家统一着装。回家,我把这事儿跟爸爸说了。他出门帮我买衣服,过了一会,他回来跟我说:“没有买到”。我当时回复他说,“没买到就没买到,那就算了”。结果爸爸把我抱在怀里,说:“哎呀,我女儿真好,是个不追求物质的小孩。其实我买着了,我就试试你。”我觉得,这件小事其实对一个孩子来说,造成了一种不安全感,她原本是本能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但之后却意识到这是一道测试题。

从小,爸爸妈妈对我的评价都是:“我们家小萌不爱钱,从来没有问家里要过东西”。但我却很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我很羡慕班里穿羽绒服的同学,或者谁穿了一双好看的凉鞋,但却从来没有在家说过。其实,回过头来想,当时我其实可以告诉妈妈我很想要那种衣服,她可能会跟我说为什么我们不能买,如此一来,我能把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可是却因为害怕得到负面的评价,我从不开口说。所以,现在我跟女儿相处方式,我就希望她能把内心的想法说给我听,我尽量控制自己少教育她,而是鼓励她去表达。

1997年的李小萌。

为女儿离职,如今又为她回归

在我的职业生涯当中,遇到了很多别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遇上的机会,而且幸运的是我没有错失那些机会。2015年,我离开央视,内心还是有不舍的。那一年,我42岁,对一个专业新闻主持人来说算是黄金年龄,经验和资历都有了一定的积累,而且还具备能够承受这份工作的体能条件。

其实,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不在央视退休。但恰好在工作二十年的时候,我主动选择离开了。当时的工作陷入了一种重复的状态,我擅长做的访谈类节目都被替换掉了,我意识到自己的事业遇到了瓶颈。2012年,我的孩子出世了,那时候就感觉到自己的心思被这个小家伙拽走了。三年后,我离开了工作岗位。

白岩松、李小萌主持“影响2006·年度新闻记忆”节目。

当时,全家明确反对我辞职的是女儿,她说:“我不想妈妈不上班。”那时候播我做的节目,女儿会站在电视机跟前对着电视里的我说话。她跑来问我:“妈妈,你真的决定不上班了吗?那我得去你单位看看。”我在离开工作岗位的最后几天,带她去了中央电视台老台,参观演播室,去化妆间给她涂了红色的小脸蛋,去食堂吃了一顿饭。后来,她跟我说:“妈妈,我觉得这儿真的挺好的。”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其实是在对我的人生决策发表自己的意见。我对她说:“妈妈不是永远不工作,等妈妈积攒够了能量,找到自己的热情所在,还是会继续工作。妈妈向你保证。”

我现在重新开始工作,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女儿。有一次,我有个朋友来家里玩,她走的时候,我的女儿拉着她不让走,她跟我女儿说要回去工作,我女儿说:“姐姐,你不要去上班,我们家人都不上班。”朋友跟她说:“我上班得挣钱。”我女儿就回复她:“我们家有钱,我可以把我的钱给你。”

当时,我爸妈听完哈哈一笑,觉得小孩子童言无忌,但是后来我听了就感觉特难受。如果我在一旁,当时我一定会告诉女儿,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年轻的时候都是认真工作的人,家里的钱是勤劳的工作换来的,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而且这些钱并不是你的,可以供你读书,但不会由你去支配。还有一点很重要,工作并不只是为了挣钱,而是你要做个对周围的人有用处的人。这些其实是应当讲给她听的。

后来我发现我闲在家,把这些讲给她听自己都觉得乏力,觉得还是该让她看到我投入工作的样子,就选择了重新开始做节目。我跟女儿之间的交流,旁人都说我们像是大人之间的对话,在我看来她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作者:李小萌/口述 澎湃新闻记者 康宁/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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