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西线拉锯:除了死亡,战壕里还剩下什么?

网易历史11-05 09:31 跟贴 126 条

本文节选自《春之祭: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现代的开端》,作者:[加拿大]莫德里斯·埃克斯坦斯,译者:李晓江,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甲骨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精彩图片

战争从人员和物资的调动开始,而且规模空前。8月初,欧洲各地大约有600万人接到命令并开始行动起来。6日,德国的战略部署切换至高速模式,以期在西线一击制胜。莱茵河上的大桥每天要通过550趟列车。科隆的霍亨索伦大桥战争初期每十分钟就要通过一趟列车。不到一个星期,150万名准备进攻的士兵就集结完毕。法国人同样十分忙碌。不到两个星期就有7000趟列车载着300多万名法国士兵驶往各地。

按照原先的设想,施利芬计划,用巴兹尔·利德尔·哈特(Basil Liddell Hart)的比方说,应当像旋转门一样。当一侧取道比利时和法国北部的德国人用力推门的时候,正在南部集中力量发动进攻的法国人就会被卷进去,从而增加了门的旋转势头,因此也增加了北部进攻的势头。不过,毛奇在实施该计划时做了修改。北部的推力没有原来设想的那么大。紧张不安的毛奇先是决定加强他的左翼,以抵御南部的法国人。接着,当比利时军队撤向安特卫普的时候,毛奇又从正在发动进攻的右翼抽调了七个师的兵力来防止比利时人突围。在8月更晚些时候,他又再次削弱突击力量,把四个师派去反击俄国人在东普鲁士境内的推进。接着,在削弱了北部的推进势头之外,他还决定让在南部指挥第6集团军的巴伐利亚王储鲁普雷希特(Crown Prince Rupprecht of Bavaria)自行决定,是向法军发动进攻,还是按照施利芬计划的要求诱敌深入。一心展示巴伐利亚人能耐的鲁普雷希特决定主动出击,结果他的行动虽然让法国人又退回莫朗日-萨尔堡地区,但后者却因此而龟缩防守,不再进入易受攻击的前沿阵地。德国人的特殊主义就这样影响了施利芬计划的成败。德国的现实——它的分裂和地方性的忠诚意识——再一次破坏了团结一心、休戚与共的幻想。

始料未及的局部抵抗迟滞了德国人通过比利时的速度。接着,由冯·克卢克(von Kluck)指挥的右翼在击溃蒙斯的英军之后,又比原计划提前拐了弯,结果推进势头减弱下来的德军终于在9月的第二个星期被挡在了马恩河。接下来,德军便向埃纳河方向撤退,并在那里掘壕固守,抵挡协约国军队的追击。之后,双方为了免遭侧翼包围而向北机动,开始了所谓奔向大海的比赛。从10月中旬一直到11月初,德军拼命想突破伊普尔防线,他们为此动用了大量志愿兵,而那些志愿兵都是在8月结队报名入伍的。协约国的防线虽然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但还是守住了。在第一次伊普尔战役之后——有些德国人把那次战役说成是“对娃娃们的大屠杀”——西线的运动战暂告结束。正规部队元气大伤。弹药储备消耗殆尽,因为它们是为一场据说到“叶落时节”就可以结束的战争准备的。原本打算用作进攻武器的机枪,却作为超级的防御武器证明了自己的杀伤力。此外,比利时和法国北部的地形宜守不宜攻,那里有数不清的村庄、农场和树篱。从英吉利海峡到瑞士边境,出现了一道由壕沟工事构成的奇特而细长的防线,这是双方的总参谋部针对意想不到的僵局所想到的唯一对策。

德军在马恩河遭遇败绩之后,法尔肯海因(Falkenhayn)接替了毛奇的职务。在10月和11月的伊普尔之战失利后,他决定放弃施利芬计划。尽管他依然认为西线是决定性的战线,但面对兴登堡(Hindenburg)、鲁登道夫(Ludendorff)和康拉德(Conrad)这些“东线将领”的压力——他们认为当务之急是应对俄国人的威胁——他还是屈服了。这样,德军的攻势就转向东线。与此同时,英法军队的领导层也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即在能够调集足够的人员与火力并给敌人以致命一击之前,他们也许只能暂时坚守自己的阵地。

德军和法军的伤亡都很惊人。德国在前五个月就损失了100万人,而法国在8月的“前沿地带的战斗”中,两个星期的损失超过30万人。在头一个月,有些团的人员损失比例高达四分之三。到12月底,法国的总损失与德国相当,大约是30万人阵亡,60万人受伤或失踪。到1914年年底,法国和德国几乎家家都承受了相当大的失去亲友的痛苦。由于在最初的战斗中伤亡惨重,到年底时,在西线的大部分地方,法军和德军都是后备人员。

在蒙斯和勒卡托,然后特别是在伊普尔,最初16万人的英国远征军已被消灭殆尽。单是在伊普尔,损失就达到54 105人。截止到12月,“老可鄙”——那是英国正规军给自己起的绰号,因为德皇据说在8月初的时候把英国远征军说成是“那支可鄙的小小军队”——差不多已经成了空架子,就等着志愿部队的补充了。到12月20日的时候第11旅原来的军官只剩下18%,士兵只剩下28%,由此可见,伤亡率有多高。在这个旅当中,萨默塞特轻步兵团损失了36名军官和1153名士兵,而在8月高高兴兴登船的那些人,只剩下4名军官和266名士兵。10月到达法国的第7师,伊普尔战事开始时有400名军官和1 2000名士兵,结束时只剩下44名军官和2336名士兵,18天之内损失了9000多人。“把火炬从我们虚弱的手中交给你……”到年底时,有100万英国人入伍,而整个帝国此时的作战人员已达200万人。到12月,战壕里的英军部队大多是志愿兵。

对于本以为将来的战争结局会取决于一次重大战役的军方当权者来说,西线的僵局是难以接受的。前一个世纪是技术上出现重大变化和变动的世纪。照理讲,战争会反映出这种变动。“伯塞洛特问我,”马恩河战役之后,1914年9月13日,亨利·威尔逊少将(Major General Henry Wilson)在日记中写道,“在我看来,我们何时会攻入德国境内,我回答说,除非我们出现重大失误,否则我们应该在四个星期之内到达埃尔森伯恩。他认为三个星期。”有先见之明的英国陆军大臣基奇纳(Kitchener)在8月5日战争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要求建立一支大规模的英国陆军——“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他说,“在战场上投入几百万人的部队,而且要维持数年。”——但他的呼吁遭到英国内阁和总参谋的明确反对,甚至冷嘲热讽。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爵士(Sir Edward Grey)指出,基奇纳对于战争持续时间的估计,“在我们大部分人看来,即便不是难以置信的,也是不可能的”。成立新军的计划虽然通过了,但其实起初是准备用来保卫和平而不是赢得战争的。

从1914年的11月和12月,到整个1915年,甚至到1916年,直到索姆河惨败之前,协约国军队中的主导意见一直是进攻的精神是最重要的,因此——他们不顾挫折和其他相反的证据——一次突破,一次决定性的突击,就会使已经熄火的战争机器再次发动起来。然后,用不了几个星期,胜利就会到来。到1914年12月,英国参谋人员不太情愿地承认,那种决定性的突击要等来年春天新军到来,但那时还会采取运动战的形式。法国人也这样认为,甚至更坚决,不过考虑到他们很大一部分国土都已经沦陷,这种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到当年年底,他们的看法是,再多一点点耐心,协约国就会在人员、弹药、马匹、资金和补给方面逐渐占据上风。然后就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一击制胜。“霞飞将军,”1915年1月初,一份关于军官们应该对自己的手下说些什么的纲要性文件说,“没有给他们(敌人)最后一击,是因为爱惜法国人的生命。”负责指挥法国第4集团军的将领,坚持要求手下所有的指挥官让自己的士兵相信,被围困的是德国人,而不是法国人。在西线,即便没有足够的炮弹和子弹,即便堑壕战的物质条件让人难以忍受——因为随着冬季的临近,没完没了的雨水正在把战场变成泥泞难行的沼泽——也没能改变这种根深蒂固的执迷于进攻的心态。一个月,两个月,顶多三个月:人们的估计基本如此。“一旦我们有了足够的炮弹……” 此时负责指挥英国第1集团军的道格拉斯·黑格(Douglas Haig)在1915年1月22日告诉《泰晤士报》的战地记者说,“我们就可以突破几段德军防线。”

在佛兰德斯、阿尔多瓦和皮卡第,9月初以来一直断断续续的雨在12月开始变得没完没了。当月的降雨量超过六英寸,高于1876年以来任何同期的水平。8月那些晴朗的天气只能在梦中见到了。淤泥塞住了步枪的枪管,使它无法射击。在12月18日至19日英军的进攻之后,德国人报告说,他们受的伤大多是刺刀造成的,因为对手的步枪被卡住了。河水暴涨。利斯河附近的水位离地面只有不到一英尺。索姆河地段的情况也差不多。战壕里,士兵们站在深达膝盖的水中,有时候还会陷到齐胸口的淤泥里,那样的话,就只能用绳子把他们拖出来。在拉巴塞附近的一个防御地段,水坝决口,士兵们被淹死在他们的地下掩体里。在各团12月的战争日志里,描写抗击自然力的战争的篇幅比与敌人战斗的还多。日志中像“烂泥令人绝望”和“战壕让人受不了”这类具有代表性的内容,只是暗示了作战人员处境的凄惨程度以及他们所面临的种种困难。作为武器,水泵、软管、铲,还有镐,变得比枪炮还重要。12月24日,有传言说,在贝蒂讷附近的一个防御地段,德国人把英军战壕上方的软管转向了相反的方向,企图淹死他们。而在几天后,英军第7师的指挥人员又开始担心德国人可能把水引向英军的战壕——因为据说,他们已经关闭了科米讷的水闸。两条传闻都意味着一种缺乏绅士风度的战争形式,而那种事,就像假设的那样,并不是说德国人干不出来。

在许多地方连高高的胸墙也不起作用,于是只好把部队撤到没有进水的地方,只留下小股的观察哨或巡逻队应付了事。事实证明,交通联络和横向调动是不可能的。前线部队轮换一次常常要近八个小时,而正常情况下一个小时左右就可以完成。“树柴小组”起到的战术作用比侦察小组还大,因为树柴,还有金属网,起码可以起到相当大的保护作用,防止陷到淤泥里。

12月和1月的伤亡反映了这场新战争的性质:冻疮、风湿病和战壕足造成的伤亡人数要远远高于实际战斗。“让人意外的是,整个营并没有染上肺炎。”某团的战争日志这样写道。英国第1集团军报告,由于12月的湿气渗入肤骨,它在1月第二个星期的伤亡人数是70名军官和2 886名士兵。这其中有45名军官和2 320名士兵是病号。相比之下,阵亡的只有11名军官和144名士兵,负伤的有14名军官和401名士兵。一位军级指挥官在1月初向他的上级严肃地报告说:“在目前的形势下,长期的阴雨天气所带来的麻烦是最主要的因素。”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弗兰克·伊舍伍德(Frank Isherwood)给家人送去了问候:“圣诞快乐,万事如意。照这样下去,我就不指望看到下一个圣诞节了。”他真的没看到。

在战壕里待上三四天,人肯定会精疲力竭。女王的威斯敏斯特来复枪团的珀西·琼斯(Percy Jones)看到了皇家燧发枪手团1营在12月23日早晨离开战壕的情景。他们

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疲惫不堪,看上去全都像散了架。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头上裹着五花八门的东西,这些人似乎是史前时代的野蛮人,而不是英国陆军的一支劲旅。

天道无亲。德国人、法国人和英国人都在受罪,谁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摆脱困境。不过,对于对手如何应对战争中这一始料未及的方面,双方都十分好奇。德国人似乎特别羡慕英军防线多处在年底配发的山羊或绵羊皮夹克,还有英国人穿的系鞋带的高帮靴子——德军供应的是低帮的橡胶靴。这些夹克成了德国人在无人区的小规模战斗中一心想弄到手的战利品。德军某团的团史承认,英军12月18日在新沙佩勒附近发动进攻之后,13团洗劫了英军士兵的尸体,而13团特别看重的就是羊皮夹克。

弄些战利品和纪念品回家,以证明自己参加过战斗,这在当时是司空见惯的,尤其是在战争初期。所有人都喜欢干这种事情。“在阵亡的英国人身上,我们发现了德国士兵的手表、金饰和铁十字勋章。”古斯塔夫·里本扎姆指责说。如果说德国人羡慕英国人系带子的靴子,那英国人则对有些德国人穿的防淤泥和水的长筒橡胶靴感兴趣。认为对手的制服、大衣、靴子等装备更高级,这种想法很自然,因为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装备更差劲的了,自己的装备完全不足以抵御潮湿和寒冷。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12月和1月至少有相当数量的报告警告说,要提防穿着己方制服的敌人耍花样。“17旅左侧的炮兵观察官报告说,敌人让士兵穿上了苏格兰短裙。”英军第6师1月中旬的日志写道。

虽然所有证据都表明,攻击性行动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可能取得成功,但舒舒服服待在暖和而干燥的司令部里的军队指挥官们,却一再强调要保持进攻的精神,要为即将到来的决战砥砺攻击的本能。狙击和夜袭应该不停地搞下去;坑道,或者说地道,要向前挖;猛烈的进攻要反复进行。而这样做的理由就是:哪怕暂时不能有什么实质性效果,对于士气的影响也非常重要。

天气自然让人有充分的理由为士气担心,但是英国第2军的指挥官在12月4日的命令中还提到,前线似乎出现了一种“自己活也让别人活的活命理论”,而这种想法——他坚决要求——必须立即予以扑灭。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有大量的证据表明,协约国的士兵与敌人之间存在一种互惠关系。这些事情发生的次数在整个11月和12月增多了,结果引起了“铜帽子”的警觉。与敌人私下达成默契——更不用说交往——乃是叛国行为。官方因为担心火上浇油,在战争日志很少会报告这类事情,但在临近岁末的时候,日志中的确也有提到,而且提到的次数还越来越多,这就表明隐瞒不报的数量要多得多。在一天当中的特定时段,尤其是在开饭的时候停止射击,这种做法在彼此已经对峙了一段时间的部队中很常见。关于换岗时的狙击以及巡逻时的行为,非官方的安排也存在。查尔斯·索利在几个月后的一封信中描写了这样的默契:“根本不用‘联谊’,只要70码外的‘博什兄弟’对我们友好,我们就尽量不去打扰他们。”他强调日常活动——包括修战壕和检查士兵的信件——的单调乏味。

夜间巡查敌人的铁丝网可以让人有一点点兴奋感。我们的主要敌人是荨麻和蚊子。所有的巡逻队,英国的和德国的,都非常讨厌死亡和荣誉的原则;所以,每当彼此碰巧相遇……都假装他们自己是利未人而对方是好撒玛利亚人,一句话不说就擦肩而过。任何一方要是去轰143炸另一方,不仅没用,而且还违背了一直支配着相距不到100码的交战双方关系的不成文法律,因为他们发现,让对方不舒服反过来也会使自己不舒服。

战壕里双方的说话声常常彼此可以听到,所以两边自然会像在娱乐场所一样,开一些善意的玩笑。戈登高地人团6营的二等兵弗兰克·迪瓦恩(Frank Devine),在12月21日的家书中讲述了有天早晨他怎样演奏《天风来自四面八方》这首伤感的苏格兰歌曲,以及对面的一个德国人又如何应之以《蒂珀雷里》。

每天早晨他们都对我们喊话说,完了之后请我们吃饭。一天,他们举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了几个大字:“你们英国人什么时候回家,好让我们得到和平。”他们对我们喊话说他们要和平。

巴伐利亚第16后备步兵团的记录说,12月18日的伊普尔附近——当时在更南面的地方正发生激烈的战斗——一名来自德国西南部阿尔戈伊山区的士兵从胸墙上探出身,为汤米·阿特金斯(Tommy Atkins)演唱了动听的岳德尔调。苦难中的幽默感常常是活泼而机智的。12月10日那天,大约早上九点,与埃塞克斯2营对峙的萨克森人喊话说,他们受够了,他们已经把德国的旗子降成了半旗。一些埃塞克斯士兵回答说可以给他们朗姆酒和杜松子酒。萨克森人拒绝了,说他们在战壕里只喝香槟!

紧挨着埃塞克斯2营的兰开夏郡燧发枪手团的士兵们,开始和他们的对手谈起了交易:他们想用牛肉罐头换帽徽。“……交易达成了,”师里的日志写道,“只是对于谁先从自己的战壕里出来拿取属于他的东西还有一点儿小小的分歧。”当然,相互间的谅解是需要时间来培养的,而且也并不总是能够得到轮换部队的欣赏或尊重。所以,埃塞克斯2营可以和萨克森人和睦相处,但接替后者的普鲁士人却被描写成“一帮不友好的家伙,跟他们喊话总不回答”。

总之,在圣诞之前的几个星期,对峙的战壕之间已经产生了一定的好感——互相的谅解和私下的协议。它将成为圣诞休战的基础。担心僵持不下的战争会影响作战人员的士气的,不只是英军的指挥机构。在英军下达命令禁止与敌军联谊的一个星期前,法尔肯海因将军就向他的军官们提出了类似的警告:与敌军联谊的事件要“由上级仔细调查并大力制止”。不过,此类事件发生的次数还是不断上升,这说明上层的警告实际上没什么效果。

天气和恶劣的战壕条件容易让交战双方同病相怜,但是,官兵关系,尤其是火线背后的指挥官和前线士兵的关系的不断恶化,也是圣诞期间事态发展的推手之一。各方的总参谋部在西线采取的徒劳无功的、显然没有什么意义的战术引起了相当程度的不满。例如,为了继续突显“进攻精神”,也为了让德国人认识到,要是他们再把部队调往东线就会严重削弱其在西线的阵地,英国人在12月18日沿着他们战线的南半段发动了一次规模较大的进攻。担任主攻的是印度军团,但大约三分之二的英军作战部队都参与了支援性的突击。从北面的勒图凯到南面的吉旺希,战斗一直持续到12月22日,而如果从英军的士气而不是战略的角度来看,整个行动只能说是一场灾难。

18日晚,第7师在新沙佩勒和弗罗梅勒向对面的威斯特法利亚人和萨克森人发动进攻,结果伤亡惨重,损失了37名军官和784名士兵。单是皇家沃里克郡团2营就损失了320人,包括负责指挥的军官。有一个排,原先有57名士兵,只剩下1名一等兵和另外3人。苏格兰近卫团2营攻占了对方25码长的战壕,但因为无法守住这个突前的阵地,只好在早晨的时候撤退,而他们在此次行动中损失了6名军官和188名士兵。参加进攻的军官只有一人是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在整条战线,结果都差不多。任何已经取得的成功都是暂时的。德国人的命运也一样。12月20日,他们在吉旺希发动反击并取得了一些进展,但两天后英国人又用反击把德国人赶出了他们的新阵地。因此,经过五天激战,双方在圣诞节前夕的阵地就跟他们在18日,也就是战役开始前差不多一样。对手摆出彰显“进攻精神”的姿态,的确给德国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德国人缩减西线兵力的幅度并没有原来想象的那么大,但这种徒劳而又可怕的杀戮也让英军士兵感到失望。

19日,在勒盖尔和圣伊夫之间,来复枪1旅和萨默塞特轻步兵团1营在大白天的下午发起了进攻。按计划,英国人用火炮的弹幕射击先行破坏敌方的铁丝网障碍。但为了以防万一,每个士兵都要带上草垫,准备铺在剩下的没有被炸断的铁丝网上!德国人对于在进攻开始时看到的这奇怪的一幕想必非常惊讶。炮兵部队不出意外地把交给自己的任务完全搞砸了,结果,在重达60多磅的正常装备之外还要带上草垫子的英国士兵,几乎没有人能冲到120码开外的敌方铁丝网跟前,战壕就更不必说了。难以形容的杀戮。作为负责指挥此次进攻的军官之一,一位名叫萨顿的上校随后报告说,此次进攻“彻底失败了”。尽管火线后面的旅长认为此次行动达到了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即不让德国人把部队调往东线,但萨顿在报告中还是难掩深切的悲痛与失望。

从本营的角度看,此次行动唯一的作用带有某种令人伤感的性质:首先,为参与进攻的各连的英勇行为感到骄傲,他们毫不犹豫地向着由武器精良的敌军把守的未被动摇的防线前进;其次,为损失了那么多招人喜欢的同志而感到痛心,他们即便不死,情况也很糟。

与联谊事件一样,官方战争日志不愿记载反映不满情绪的材料。日志中可以看到的任何事例,都只能合理地理解为是对怨恨程度的一种暗示。15旅(隶属于第5师)12月23日的日志内容带有发牢骚的意味,反映出一种深刻的情绪:“接到师长的命令,要求发动进攻并继续一点一点地推进——但很难知道从哪里着手以及怎样着手。”

沿法德之间的战线也有类似的进攻,率先采取行动的主要是驻守香槟的法国人,而在付出很大伤亡却没有取得明显的效果之后,他们也产生了类似的幻灭感。在圣诞那天无人区的联谊活动中,可以听到士兵和低级军官对于上级指挥机构的许多不满。法国人缴获了一封写于12月27日的德国人的书信,从中不仅可以知道有过广泛的联谊活动,还有德国人在几天前看到的一件事情:当时,一些法国士兵射杀了他们自己的军官,因为他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情况下,在死亡将会成为勇敢的唯一奖赏的情况下,还不想投降。他们杀害了自己的长官,然后投降了。

德国士兵也有牢骚。年轻的阿尔伯特·佐默(Albert Sommer)在日记中讲述了他的“白痴”连长如何在圣诞之夜逼着手下出去巡逻,想要弄清楚他们的对面是谁。有人开了枪,招来了敌人的炮火,结果毁掉了那晚的宁静。佐默还愤愤地说,连长待在后面的战壕里喝着酒庆祝圣诞,而他们却要面对死亡。

不过,天气、战壕条件还有对战争指挥的失望,虽然对前线士兵的心理有很大影响,但这些还不足以解释1914年圣诞节当天以及圣诞节前后发生的事情。同样令人沮丧的因素后来还会出现在这场战争中,而且常常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但差不多规模的联谊活动却再也没有发生过。在1914年12月,前线士兵的动力和情感中的某些东西将随着战事的继续而消失,心理倾向和一系列的社会价值观也将被战争的进程彻底改变。

打开网易新闻,阅读体验更佳
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