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不是那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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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会练成绝世武功,纵横四海。

“小弟,看你的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维护世界和平就靠你了。”

2005年,电影《功夫》里的老乞丐捧着《如来神掌》,一本正经地向小男孩推销,不知唤起了多少人曾经的中二梦想。

很难说有谁在年轻时没羡慕过武林高手的生活,不过少有人知的是,读武侠小说曾是一代人不被允许的享乐。

在那个没有手机电脑的年代,一本书架上被翻烂了的盗版《射雕英雄传》,就是一个少年对世界的全部向往。

选哪本秘籍是否也曾是困扰你的问题?电影《功夫》截图。

从《雷锋日记》到《射雕英雄传》

1955年2月8日的香港,彼时作为《新晚报》副刊编辑的查良镛,开始在“天方夜谭”版连载他的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每天一段,直到1956年9月5日,共连载了574天,并署名“金庸”。

《书剑恩仇录》

就在金庸用笔尖开启武侠江湖之际,大陆那头,一段长达30余年的历史进程也徐徐拉开。

1955年7月27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题为《坚决地处理反动、淫秽、荒诞的图书》的社论,其中就提到了“毒草”武侠小说:

“凡……宣扬寻仙修道、飞剑吐气、采阴补阳、宗派仇杀的荒诞武侠图书,应予收换。”

“这类反动的、淫秽的、荒诞的图书,事实上已经起了并正在起着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匪帮的‘第五纵队’的作用……许多人读了这些图书后……企图上山学剑……以致学业旷废,生产消极。”

50年代,在新华书店里买课外读物的孩子。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出版社不再出版武侠小说,图书馆也不出借武侠作品。

到了六、七十年代情况则更为严重,以武侠和爱情题材为代表的通俗小说,一律被贴上“封、资、修”的文学标签,街头偶尔发现,都要被付之一炬。

对于那个年代的青少年来说,印象最深的课外读物大概是《雷锋日记》,他们从中学到“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

而“行侠仗义”、“见义勇为”、“哥儿们义气”这类日常用语,则因为“缺少阶级分析”,在书刊、广播、电影中遭到暴风雨式的批评。

“阿姨为我选好书”。来源:视觉中国

然而好书就像令狐冲垂涎的好酒,“即使是藏于地下数丈的地窖之中,也掩不住它的酒香”。

嗜酒的人,总能把酒搞到手——70年代,以金庸为代表的港台武侠小说,开始暗渡陈仓地出现在大陆民间,一经流入,便叫人一发入魂。

金庸的秘书杨兴安回忆:“七十年代已有金庸小说流入内地,拥之者视之如珍宝,非好友不借,情况和台湾早期差不多。”

丁华则在《浅谈金庸小说》中说:“1976年春末夏初,……一位在远洋轮上工作的海员有一套不全的《笑傲江湖》旧版本……将书借给我时,要求第二天上午必须归还,他们要出海。”

1961年,香港街头一组武侠海报。Mario De Biasi / 视觉中国

1972年9月23日,明报刊出了《鹿鼎记》的终章,金庸在后记里写了这么一句话:“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就是我的最后一部武侠小说。”

一年后的三月,邓小平从江西返回北京时,托人从境外买到一套金庸小说,据邓小平夫人卓琳女士说,他很喜欢读,尤其是《射雕英雄传》。

邓小平是不是大陆上最早接触到金庸作品的读者尚待考证。可以确定的是,当时金庸小说在大陆还在禁书之列。

1981年,邓小平第一次接见金庸。

转机出现在风气渐开的80年代。

1981年7月,金庸受邀到内地访问。7月的北京非常炎热,那天邓小平等在福建厅门口,一见金庸便握住他的手说:“欢迎查先生回来走走。你的小说我读过,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

回到香港后,金庸立刻给邓小平寄了一套《金庸小说全集》。此后,金庸的作品被大陆出版社竞相出版。

从“下流读物”到“上流文学”

广州《武林》杂志率先开始连载《射雕英雄传》,但没想到,连载不久便夭折。数以万计的盗版、续作早已在满大街的地摊上泛滥开来,人们无须费力,便能一口气读完《射雕英雄传》。

80年代的中国书店,鲜少有武侠小说的身影。

旅美学者王笛回忆大学时读金庸的盛况,“杂志只有学生俱乐部有,每天借的人众多,如果不开门前去排队,休想借到。”

幸运的是,王笛的室友刚好在俱乐部打工,每晚“滥用职权”将杂志捎回寝室,供大家传阅。

仿佛一场秘而不宣的接力赛:先商量好顺序,宿舍熄灯后,一人先捧着书在路灯下读,读完了,回来把下一人摇醒。转一圈下来,天边刚好泛出白光。

“当读到梅超风在荒山上,在凄冷的月光下,用骷髅头骨练「九阴白骨爪」,一掌下去,便是五个黑洞洞,看得毛骨悚然,出一身冷汗。”

90年代,大学生下课后,窝在床上看武侠小说。摄影:赵钢《我的大学》

江湖里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儿女情长……如浪潮般拍向贫瘠的80年代。人们讶异地发现,“小说原来可以这么好看,文学可以如此轻松。”

九岁那年,汤大友在父亲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16开分、上下两册的《射雕英雄传》。“那时字还认不全,磕磕绊绊用3天时间读完了,读得还津津有味。”

不过,彼时的金庸小说仍有“毒害青少年”之嫌。《新闻联播》曾以金庸小说为例,痛陈武侠小说“泛滥”。

80年代的中学生。来源:视觉中国

同学间那些被翻烂的读本,大多是从书摊上租借的盗版书。老师将这类以“情爱打斗”为主的小说视作洪水猛兽,一经发现,立刻收缴。汤大友经常看到老师把没收上来的武侠小说,统一在操场焚烧示众。学生将其戏称为“虎门销烟”。

不过,在那个娱乐生活异常寡淡的年代,金庸小说依然凭借其强大的吸引力,绕过主流的严追猛打,在一代青少年的书包和课桌中,野蛮生长起来。

同一时期,市面上涌现了大批冒牌作者,金庸新是其中的翘楚。打着“金庸新著”的名号,他所写的《九阴九阳》发行量超400万册。

如果说,在80年代早期,武侠小说以“异端之姿”,填补了青少年的精神缝隙。到了80年代中后期,“金庸热”又进一步冲击着高校里的文学殿堂。

孔庆东在博客中写下了沉迷金庸的心理路程。起初,他对这类“武侠小说”是嗤之以鼻的,“俺自幼受到高雅的正统文学教育……后来上了北大,更是什么托尔斯泰莱蒙托夫……”

然而,彼时的北大中文系,几乎全班学生都在读金庸,不惜轮流跑到书摊,花高价租借。作为班里的第一批共产党员,他自觉有义务了解同学们”思想堕落“的根源。于是借来一本脱落了封面的通俗文学期刊,上面连载着两章《射雕英雄传》。

从此,一读金庸误终身。

80年代中期,无线电视台制作的《射雕英雄传》在全国热播。其主题曲《铁血丹心》也是最早在大陆流行的粤语歌。

不单如此,孔庆东还跟同学一块,向导师钱理群安利金庸,甚至断言“不读金庸,就等于不懂得一半的中国文学”,希望将这位以严肃著称的北大教授“拉下水”。

而钱理群最终被金庸打动,是在数年之后。“有一个时刻我陷入了极度的精神苦闷之中,几乎什么事不能做、也不想做,一般的书也读不进去。”

那时候,他想起了学生大力推荐的金庸,“没料到拿起就放不下。”

"当看到「生亦何欢,死亦何欢,怜我世人,忧患实多」这四句话时,突然有一种被雷电击中的感觉:这不正是此刻我的心声吗?"

著有《千古文人侠客梦》的陈平原也有相似的体会,他最终依靠金庸小说中的“侠客情结",找到了人生的出口。他说,“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

《金庸全集》三联版,94年5月第一版。

岁月划至90年代,随着社会风气的开放,曾经千夫所指的金庸小说,开始获得平反。1994年5月,北京三联书店将36册一套的金庸作品集进行捆绑销售,一经上市,风靡全国。

金庸贴吧内一网友记录了当时的热潮:

“一九九四年五六月间,人在中原,等候毕业分配之际,自《南方周末》上看见三联书店首版金庸小说的大幅广告,大喜过望。返乡后即汇款三联。九月,收到包裹单,飞奔至邮局,取得两大箱书,雇人力车到家,扛上楼,小心翼翼除去包装,将三十六册新书在床上一字排开,当时心情,今日依然挥之不去”。

从武学奇才到现实世界

进入千禧年,大陆掀起了新一波本土武侠创作热潮。

2001年,央视版《笑傲江湖》上映。这部金庸象征性地以一元钱“卖”给央视的剧作,拉开了金庸剧进入内地电视剧制作市场的序幕。

虽然没能避免被原著粉攻击的宿命,这部剧依然为央视带来了高收视率,更把刘欢的那句“咿~~呀~~”带到了千家万户。

此剧一出,其他影视剧制作公司也纷纷仿效,花重金购买小说改编权。只要换个台,就能看见不同版本的轮番上演。

《笑傲江湖》制片人张纪中,与李亚鹏、许晴一同喊出“拍完了”。

与此同时,带有金庸基因的一批少年渐渐长大,试图用文字构建一个新的“大陆武侠”江湖。

2001年,刊物《今古传奇·武侠版》创刊,价格只要3块8,成了“新武侠”的阵地。

于是凤歌、小椴、沧月、步非烟......一大批年轻作者的名字,与杂志里常驻的手机彩铃广告一起,眼花缭乱地填满了无数人的青春期。

《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来源:某编的书架

杂志标配广告:小姐姐头像配手机彩铃。

创作很快从线下发展到线上。一批弄潮儿乘着Windows98,成了第一批武侠网文的簇拥。

极盛之时,主流武侠论坛就有超过20个,精神之乐观,让编辑们都透着一股迷之气魄。

2001年,“黑水老鬼”在论坛发布《网络武侠联盟成立宣言》,曾广撒英雄帖:

近年网络文学异军突起,散落于各地之侠能齐聚一堂,相互交流之方便,前人不能企及。
网络武侠要有力量,要有好的创作氛围,武侠创作要能有所进步和在前辈的基础上发扬光大就必须团结合作!

2018年,最新版《笑傲江湖》评分已经突破新低。

可惜的是,英特网终究没让武侠再次崛起。

网文排行榜上,占据前列的“修仙、穿越、言情、悬疑”小说,让世纪初的豪言,变得像一场“回光返照”。

曾经每月三期的《武侠版》,已经落败到艰难维持月更。原本的武侠作者或是转向玄幻,或是另谋高就。有人说,这年头的武侠连载就像月球表面 —— 满是填不上的坑。

不论徐皓峰的《师父》,还是王家卫的《一代宗师》,如今的武侠正剧里,对“侠义”的描写都像是一场文物抢救。现实如北岛所说:“在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里面,我只想做一个人。”

有人把潦草收场的武侠梦,寄托到了页游。

毕竟在那个世界里,一切尚在掌握之中。只要充的钱足够,就能拥有一把五毛特效炼制的屠龙宝刀。

曾经演过“过儿”的古天乐,如今也在扛着刀为页游代言。

更多的人,则随着发际线后移,偷偷藏起了“一笑寂寥空万古”的签名档,过起平凡的生活。

因为在这个过分标准化的世界,英雄梦太远,而个体微茫。

直到有一个瞬间,人们在朝九晚五的生活中恍然发现,曾经笃信的侠骨柔情,连同沉迷武侠带来的300度近视,其实早已悄无声息地长进了身体。

我终究还是没成为万里挑一的武学奇才,侠义当先的草莽江湖也早已远去。

不过在全世界都丧气的时候,做一场侠客大梦,就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一点志气吧。

20年前,《金庸群侠传》游戏里的贤者如是说。

参考资料 -----------------------------

[1] 《金庸流行30年 武侠小说从解禁到畅销》,京华时报

[2]《坚决地处理反动、淫秽、荒诞的图书》,人民日报

[3]《不同年代读书记忆》,陈香,中华读书报

[4] 《1984年:小平爱看大家都爱看的金庸小说从此风靡大陆》,凤凰读书

[5]《金庸小说论稿》 ,严家炎

[6]《金庸:“邓小平是我最佩服的人”》,中国青年报

[7]《深圳举办第四届力士杯健美邀请赛的幕后故事》,王轲真

[8] 《迈向“经典的”途径——“金庸小说热”在大陆:1967-1999》,李云

[9] 《千古文人侠客梦》,新世界出版社,陈平原

[10] 《陈平原: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腾讯文化,王晓岭

[11] 《与金庸狭路相逢》,新浪博客,孔庆东

[12] 《金庸现象引起的文学史思考》,钱理群

[13] 《金庸武侠小说的文化解读》,杨学应

[14] 《旧版——新版——新修版,<金庸全集>变革之路》,凤凰读书,王怡仁

作者: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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