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传统的焦虑:印度性暴力泛滥是何人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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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资本之都:21世纪德里的美好与野蛮》,作者:[英]拉纳·达斯古普塔,译者:林盼秋,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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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库尔塔戴着头巾,那个政治家微笑着站在台上。“这里有人能告诉我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女儿的名字吗?” 会场里每个人都举起了手。“英迪拉·甘地!”他们喊道。“对!”政治家满脸笑容。

“那现在谁能叫出圣雄甘地的儿子的名字?”

台下一片难堪的沉默。没人举手。政治家装作很惊奇, “多有意思!”他说,“每个人都记得一个女儿的名字,却没人记得一个儿子的名字。”

他走到台边,向观众提问。

“那为什么我们要杀死我们还没出生的女儿,我的朋友?为什么我们的男孩子长大了找不到女孩子可以结婚?”

当广告希望向你展示某些新鲜、当代的东西时,总会借助一个穿着西装的女性形象。

年轻的职业女性是新印度的代表性标志。女性的工作通常在经济体的最底层,虽然也有不少在最顶层,但这些在印度市场自由化后就职的中产阶级女性,许多人从事的工作和以往全然不同。很多人不得不和自己的家庭做斗争,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总的来说,这场革命很快就胜利了。部分原因在于,即使是那些不喜欢这场革命的人,也能看到所有的变化与其所想背道而驰。

印度市场自由化之后的几年里,中产阶级的总体自尊大大提升。自尊来自工作和收入,也相应地削弱了家庭主妇和妈妈这种没有报酬的角色的力量,而在20世纪的神话里,这些角色是显得非常崇高的。年轻女性满腔热情地追随时代潮流,因为对她们来说,从家里搬出去利远远大于弊。因此在很多方面,她们是新印度最决绝的拥护者,这就是她们的心意那么坚定的原因,也是她们在职场那么成功的原因。企业的世界比设想中的更平等,印度的性别平等和西方的性别平等的结构从来都不一样,企业办公室里的情况和家庭里的情况也不相同—女性很快就升到了印度企业中的最高层级。她们在很多方面都是企业里的模范员工,因为她们和老一套体系没有牵扯,能冷静客观地分析情况,并且对于变化无所畏惧。

男性就不一样了。男性确实和过去的体系有更深的纠缠。他们内在的平静来自这样一个想法,即女性在家主持家务,这种关系的深刻程度超出了他们自己的意识。忽然之间,女性整天都在外面, 还和他们挣的钱一样多,而且从这个重要的意义上来说,她们不再需要男性的支持。因此对男性来说,印度社会的变革附带着威胁。如果在这本书里,男性比女性出现得更频繁,只是因为印度变革中巨大的矛盾心理常常在前者身上更直接可见罢了。女性不得不忍受这些备受困扰的男人们的爆发,其遭遇常常是非常痛苦的,但她们的心却更忠于自己。萨克温德在自己的故事里是有自制力的“现代” 女英雄,所以我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认同她。但如果真希望弄懂21世纪早期的德里在价值观和情感上的痛苦乱流,我们就必须试着了解她周围的那些人都在想什么。

萨克温德是“现代的”,并不意味着她丈夫和婆婆是“传统的”。年轻女性和婆婆之间的摩擦在妻子和丈夫家庭同住的家庭体制里肯定是根深蒂固的。毕竟,很多婆婆自己也是在某个时刻被带到一个不熟悉的家庭,遭遇了各种各样的惩罚和羞辱—这样的循环常常悲剧性地重演。更早些时候,当年纪大些的妇女自己的地位更安全一些,她们可以扮演导师的角色,指导向她们求教的媳妇。

但在21世纪初,像萨克温德的婆婆这样年长的中产阶级妇女, 她们自己的地位可能远远谈不上“安全”。她们时常觉得自己的知识在这个新世界里没什么价值,现在所有的价值似乎都消失并且让位于单一的价值观:金钱。年轻女性拼命工作,频繁社交,穿着大胆,对家里所有的礼仪和家务都不感兴趣,而这些却是让婆婆一直以来受到尊敬的缘由。这些女性似乎代表着一种暗暗的诋毁,诋毁婆婆的地位所倚仗的一切。而婆婆们会觉得(有时候这种感觉是对的,有时候是错的)自己在为生存而和这些年轻的女性作战:“如果我儿子学会了爱这样一个女人,他就永远不会再爱我了。”终极噩梦就是:这个没什么价值的媳妇儿,受到新的毫无根基的消费主义生活方式的过度影响—这种生活方式中,自由自在的双收入夫妇不顾所有其他羁绊—媳妇可能因此坚持和丈夫搬出去住,抛弃丈夫那对没用又惹人生气的父母,甚至切断对他们的财务支持。而很多情况下,这些父母退休后除了依靠儿子外,确实收入微薄。诸如萨克温德婆婆那样的女性,她们在自己的生活中被剥夺的自由现在由活跃在职场上的“新”女性所享受,而这些女性进入了她们的家庭,这一事实只会使她们感到更强烈的不安。作为职业女性的儿媳就像一个活生生的提醒,提醒着她们自己不能自由去做的事。还有,儿媳面对自己拥有的自由表现出的不以为意,看上去纯粹是一种傲慢。

年轻的已婚男性自然常常和自己的妻子(而不是母亲)有更多的共同点。通常,妻子的生活节奏和生活方式和他们相似,而且能和他们讨论许多母亲完全不了解的日常事物,比如出去玩、各种产品以及工作上的事。但恰恰是这种世俗生活让男性非常矛盾。即便在享受着由两份工资带来的生活方式时,他们也经常为自己的妻子涉足外部世界的程度而感到烦恼不安。这些男人往往已经从自己母亲那里形成了对家庭女性那种单一的印象。他们的母亲从来没和外界有什么接触,她们寻求的是:为在男性世界中竞争和挣扎的男人们提供慰藉的家庭港湾。因此,在年轻职业女性身上,男性可能会感到一种令他们不安的误识。这些年轻的女性甚至连外表都不像上一代的女性了。消费主义和与之相伴随的节食、健身以及纤瘦的模特,带来的不仅是不同的服装,还有截然不同的身材。这样的外表充满诱惑,但也可能引起和堕落有关的感受。年轻男性经常困惑地发现,他们无法在女性伴侣身上感受到他们觉得自己应该有的感受。

这种母性精神的至高无上看上去可能有些奇怪,但它确实拥有最高的权威。印度教中,宇宙中活力和生产力的能量是女性的而非男性的,而在生殖活动中,每一个母亲个体都引导着整体的宇宙力量。她们的母性来自一种原始能量,正是这一神力给予了印度的“政治之母”—英迪拉·甘地和她之后其他有纪念碑式意义的女性政治家如此令人敬畏的高度。母亲们或许只不过是待在家里, 但在儿子们心中,她们是温顺谦恭的代名词。是她们为儿子的成就提供了所有的原动力,还保护他们不会受到外面无处不在的邪恶力量的伤害。北印度的男性很喜欢引用拉迪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话:“神不能无处不在,所以他创造了母亲。”这样看来, 母性精神绝对不是虚无的。

因此,妻子和母亲间的矛盾让男人们害怕。实际上,很多男人最重要的择偶标准,就是未来的妻子要像自己那样尊重自己的母亲。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她们争斗起来,自己会被这两股女性力量从中间撕成两半。男人对这两个女人都有同情和共鸣,但就像流行的视觉游戏一样,给你一张图让你分辨是兔子还是鸭子—男人可以理解另一方的观点,但没办法让两个观点共存,他们通常没能力把两个观点综合起来。他们可能赞同妻子的话,说房子里的老鼠有时候会在衣服上咬洞,但当母亲给他们看T恤上的洞就在心脏位置的时候,他们无法否认这就是邪恶黑巫术的证据。在母亲面前做儿子和在妻子面前做丈夫,是两件无法共存的事,他们也在巨大的压力下必须做出选择。这两个位置间的断层线分裂了他们最原始且不可言说的部分。很多情况下,他们迅速站到母亲那边,因为对母亲的背叛是更不能想象的。而且,不管是温和还是蛮横的男性都常常会对妻子诉诸暴力,因为他们无法用语言来反驳头脑更清醒、表达更清晰的妻子。

这种新爆发的情况,即在家庭内部惩罚女性,只是对女性更广泛的厌恶逐渐加剧现象的一部分。这在印度北部,尤其是德里最为严重。如果有一种犯罪能为这座21世纪的首都代言,那就是强奸。报纸把德里称为印度的“强奸之都”,由于以性侵闻名,其他城市的女性都害怕到德里去。

当然,强奸并不新鲜,就像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样,强奸案一直都在发生。然而在德里,历史上的强奸案主要都发生在家里,因此强奸的程度和事实有很大一部分被掩盖了。21世纪早期的强奸与以往的不同之处在于,其发生的场所是公共场所,并和虐待结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