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灭国的范本:文明灭国,优雅受降

文史宴10-09 10:02 跟贴 442 条

宋灭南唐之战,南唐的军力其实不弱,但军无战心,将无勇略,以致屡战屡败,一溃千里。因为如此轻松,宋军在曹彬的节制下,杀戮甚少,成为后世灭国战争的理想范本,连蒙古人忽必烈灭宋,都希望主帅伯颜向曹彬学习。

有史以来第一座长江大桥

孙子曰:“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如今大宋有备而去,江南却是无备而来。

开宝七年(974年)十月十八日,曹彬率领南征主力正式从荆南出发,一路沿江北顺水急行,至蕲阳渡到长江南岸,在峡口寨大败江南兵,杀守卒八百人,生擒二百七十人,打响了江南战役的第一枪。曹彬被正式任命为昇州西南面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潘美为都监,曹翰为先锋都指挥使。

吴越王钱俶也应约举兵。赵匡胤封他为昇州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赐战马二百匹,又以客省使丁德裕为监军,率禁兵步骑千人作为东路军的前锋。

昇州,就是金陵,就是江宁府。大宋以旧称称呼,其实已经取消了江南存在的合法性。东西两大战场同时开仗,江南又走上当年被四面包抄的老路。

曹彬数舰并行,好似铁锁横江。旌旗有如夜幕,高大的船楼遮住云层后的阳光,长江南岸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江南的士兵见宋船游弋,纷纷躲进水寨。十多年了,北方大朝的水军天天都在长江上巡逻,他们早就习以为常,还以为又是日常巡视的大宋水师,甚至还有部队遣使带了酒肉去犒师。数百里间,大宋舰队如入无人之境。

然而,当江南人看到曹彬身后那数不清的黄黑大龙船时,心里打鼓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而且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舰队的尾巴,整条长江似乎都淹没在舰队之中。

不好!这是宋军攻进来了!池州守将戈彦遂终于反应过来,他应对这支巨大舰队的方法就是——逃跑。不费吹灰之力,闰十月初五,距离出征才半个多月,曹彬已经占领池州,随即在池州东北部的铜陵轻松击破江南兵,俘获战舰二百余艘,生擒八百余人。浩瀚的船队卷着滚滚江浪,直逼金陵的战略重地——采石矶。

采石矶是金陵附近最重要的渡口。采石附近,江面较窄,南岸突向江心,最易渡江。因此,无论是和平年代秦始皇巡视东南,还是战乱时期的孙策取江东、西晋灭东吴、隋朝灭南陈,莫不是自此渡江。曹彬若在此站住脚跟,北方的宋军将源源不断进入江南,围攻金陵。

李煜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采石矶重要。趁着曹彬东下的功夫,他已在此布置了两万余守军,尤其是将江南最为精锐的骑兵派来做前锋。然而,当曹彬登陆采石时,两万江南兵瞬间被击溃,一千余人做了宋军的俘虏,三百余匹战马全部被俘获。

开封城里的赵匡胤已经收到战报,特别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三百多匹战马,说起来也算物归原主了。江南不产战马,宋廷每年会赐予一百匹,不过大概也不是好马。曹彬这次俘获的战马,匹匹烫有朝廷当年所作印记,显然全部是大宋所赐。

用大宋赐马来镇守采石重镇,看来李煜这些年确实很本分,没有从别的渠道购入马匹。要知道,当初李景志在四方时,曾设法从契丹购入战马。

只是李煜这样卑躬屈膝,换来的却是大宋的金戈铁马。江南之不堪一击,赵匡胤心里更有数了。

李煜却始终对他的敌人心中没数。

澄心堂里,他与张洎犹自谈笑风生。起因是有人传闻,说宋军正在采石矶搭建浮桥。这真是前所未闻!以长江水面之宽,水流之急,乘船渡江尚且危险,现在居然还想搭建浮桥?曹彬一定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清辉殿学士张洎不屑地说:“有史以来,从来没人这么干过。搭建浮桥,必不能成!”李煜也轻蔑地说:“我也觉得,这简直如同儿戏。”

但事实证明,真正儿戏的是李煜。采石矶外,成百上千的黄色、黑色巨舰横亘长江,仅仅用了三天,就被绳缆捆绑结实,而且浮桥与长江两岸的契合分毫不差,士兵走在上面,如履平地。大宋真的在长江上架起了一座浮桥!这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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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史以来第一座长江浮桥

这就是樊若水献给赵匡胤的见面礼,这就是樊若水的平灭江南之策。自从樊若水有了投宋之心,就每天假装到采石外的江面上钓鱼,暗中划着小船,牵引丝线,穿梭于长江南北两岸之间,测量江面的宽度。就这样来来去去几十次,终于测量到精确的数据。

樊若水以数据为基础,建议赵匡胤在采石矶搭建浮桥。对于这个闻所未闻的大胆假设,赵匡胤并没有做出李煜那种“如同儿戏”的判断,而是以樊若水为太子右赞善大夫,赐更其名为“知古”,并遣使赴荆南、湖南,命人按照樊若水的要求,建造黄黑色的龙船巨舰数千艘。随后,这些巨舰载着巨大竹索,随曹彬一路东下。

按照计划,本来巨舰要到达采石矶后再搭建浮桥。但和李煜一样,大宋的文武官员们也对这项空前的计划充满狐疑。有人甚至提出,江阔水深,波涛汹涌,自古就没有浮梁渡江的先例。面对质疑,最高决策者赵匡胤并没有保守,他力排众议,坚决支持樊若水的计划。不过考虑到风险性,在曹彬占领池州后,改在石牌口试架浮梁,并派兵把守。待到曹彬入驻采石矶,才将浮桥迁移过来。

另一方面,采石附近,居然早就为捆绑浮桥而准备好了石塔。原来,除小长老外,还有一位由北方入江南的僧人。与小长老不同,这位北方僧人操守很好,对李煜的斋供一概不受。他只是建议李煜,在江边建座石塔,李煜就照办了。不曾想,这又是一位大宋派来的间谍。

就这样,在赵匡胤的支持下,江南的落第文人樊若水与大宋的间谍里应外合,一举建造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座长江大桥。

不可思议!李煜有点慌神,这意味着金陵之外的长江天堑如今成为万里平原,任由大宋步骑自由来去。

关键时刻,李煜终于拿出点气魄,钦点镇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郑彦华率领水军万人,天德都虞候杜真率领步军万人,一同袭击采石矶的大宋水陆军。如果能够摧毁浮桥,那么曹彬就是空悬江南的孤军,宋人岂不是作茧自缚?

郑彦华与杜真临行前,李煜特别嘱咐:“两军水陆相济,无不捷矣。”然而杜真率军先战,似有争功之嫌;郑彦华拥兵不救,坐观成败。结果李煜亲自指挥的战斗以大败告终,金陵危矣。

这年十二月,金陵正式戒严。李煜下令,不再使用开宝年号,但称“甲戌岁”;同时招募民众当兵,有为朝廷捐献财物和粮草的,授以官爵。

李煜终于下定决心,与赵匡胤撕破了脸。

江南国主李煜不仅在军事上寻求战机,还在外交上寻找突破口。金陵戒严前,他曾给钱俶写了封亲笔信,大致是说:“别打了。今日没有我,明天哪有您?他日英明的天子一旦以酬劳您功勋的名义来迁徙您的封地,大王您也不过是开封城里的一介布衣罢了。”

国家倾覆之际,李煜竭力对钱俶晓以利害,以分化瓦解大宋与吴越的联盟,也算得上尽心尽力。然而,他的动作太晚了,钱俶早被赵匡胤打了预防针,也早就明晰了天下大势。他不但没有听信劝言,反而把李煜的书信递交到大宋朝廷里去了。

但赵匡胤对李煜的书信并不感冒,因为他有一封更重量级的书信要回。写信者是大辽涿州刺史耶律琮!

如果古代有标点符号,此刻大宋朝廷内,人人心里都是个巨大的叹号。因为在中华大地上,宋辽这两个东方巨人,第一次握手言和,即将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

早在宋开宝七年、辽保宁六年(974年)三月,赵匡胤就派出使臣赴辽国议和,那时他已经全面筹备南征事宜。

周宋之际,中原王朝数度南下用兵,辽国和北汉几乎次次在边疆挑事。如今,北汉元气大伤,固不足虑;但是对契丹人,赵匡胤还是颇为忌惮,毕竟他们曾经与江南是盟友(虽然双方从来也没有过哪怕一次实质性的军事合作)。

在赵匡胤眼里,江南地广,水网交错,攻伐不易。大宋北部国防线,最好相安无事。如果能够与契丹议和,不仅牵制了辽国,而且也削弱了北汉。

赵匡胤敢于跟耶律贤谈和平,也是有资本的。虽然当初太原没打下来,但宋军的英勇,辽人有目共睹。何况在阳曲、定州宋军截击辽军三战三胜,最后一次更是号称“三千打六万”。对于这个在大江南北纵横驰骋的王朝,契丹人再也不敢小觑。

不过做出议和的决定,赵匡胤的压力也很大。中原官民对契丹又惧又恨。何况契丹不过化外之地,以堂堂中原文明上国,主动去与“野蛮人”谈判建交,这实在有失颜面,甚至会给大宋朝廷扣上“宋奸”的帽子。这种复杂的民族情绪和华夷偏见,在后来三百年的大宋外交中占据了上风,而且最终导致宋廷做出联金灭辽的冲动决策,造成北宋的亡国。

但赵匡胤走的是务实外交路线。大宋暂时不能和辽人决战,需要北部的和平来处理其他事情;辽人内部统治不稳,我们又数次大败他们。我们对宋辽和平有需求,又有能达成宋辽和平的条件,哪有理由去为了面子而承受不必要的损失?

因此,赵匡胤主动派出和平使者,而且是数次派遣,打破了开运之祸以来,中原王朝与辽国关系的桎梏,这是一次“破冰之旅”。

事实证明,赵匡胤的判断是正确的。辽人虽然没有马上回复,但在大宋南征期间,确实没有再发兵南下。

直到开宝七年(974年)十一月,大辽涿州刺史耶律琮以侍中身份,正式向大宋权知雄州、内园使孙全兴递交国书,其中写道:“我们两国并无嫌隙,如果能彼此交通使节,向天下表明两国君主的心意,从而使两国疲于战乱的人民得到休养生息,使两国成为长期友好的邻邦,岂不是大善大福!”

看到辽国的回应,赵匡胤十分高兴,这一天让他等了太久。二十七日,赵匡胤命孙全兴给耶律琮回信,正式恢复两国的友好关系。

宋辽和谈

曾经不可一世的契丹,终于承认与大宋暂时平分天下。后晋以来,中原王朝第一次与辽国势均力敌,和平对峙。大宋,赢得了取天下的“大势”。

距离天下一统不远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报!宋军破我水军三千余人于鄂州!

报!吴越军破我三千余人于常州利城寨!

报!曹彬等破我军于新林港口,我军战死两千余人,六百余艘战舰被焚毁!

报!我军败于常州、池州、鄂州、宣州、溧水,都统使李雄战死沙场!

报!报!报!曹彬杀到秦淮河了!

再报!曹彬在白鹭洲大破我军万余,我军战死五千余人,战舰五十艘被俘获!

报!大事不好!宋军攻破江宁府关城!天德军都知兵马使张进等九人投降北国去了!

报!……报!……

江南国的败报如雪片般飞入澄心堂。陈乔、张洎愁眉苦脸,不知所措。眼瞅着宋军就要破城而入了,这仗还怎么打!最后,枢机重臣决定,将败报暂时压下,将守卫金陵的希望,全部寄托在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身上。

皇甫继勋是皇甫晖的儿子,年纪不大,却被委任掌兵。当时江南宿将皆死,国人将对皇甫晖的敬仰之情转移到皇甫继勋身上。但皇甫继勋从小娇贵,不会打仗,甚至连死战的意图都没有,整日想着怎么向大宋投诚。听说江南兵败,他不愁反喜;其子巡检使皇甫绍杰则受乃父之命去劝说李煜投降,然而李煜就是不肯。

更糟糕的是,有裨将招募死士去偷袭宋营,皇甫继勋知道后居然用鞭子把这些裨将乱抽一顿,然后关押起来,搞得众情愤怒。

大概害怕李煜问起军中的情况,皇甫继勋索性以军务繁忙为由,几乎从不入朝;即便李煜召见,他也推脱不去。就是这样,李煜对他的心思居然丝毫没有察觉,仍然将金陵的最高军事指挥权交给了他。

李煜以为,有陈乔、张洎和皇甫继勋,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于是,关注军务没几天,李煜又撒手不管了。他的注意力,仍在文化教育方面。开宝八年(975年)二月,宋军包围下的金陵城仍然开科取士,录取进士三十八人。

《续资治通鉴长编》的作者李焘在自注中这样嘲笑李煜:“王师已至城下,而贡举犹不废,李煜诚不知务者,故特书之。”

作为一国之君的李煜,纵然多有“不知务”之举,但就坚持贡举这件事来说,恰恰反映出李煜对人才的重视。

五代十国时期,南唐—江南是在中原之外,唯一常年坚持贡举考试的国家。虽然李煜与其父李景一样,有用人不明的问题,但他主观上还是重视人才的。举行贡举就是选拔人才,李煜还是希望通过贡举制度,为江南选拔出一批称职的官员来。

南唐的盖世文华

问题在于,李煜视为人才的,多是文学之士。

就在李煜开科取士的同时,赵匡胤也点了新科状元。

同样是在这年二月,大宋的贡举考试也刚刚结束。赵匡胤御讲武殿,亲自对合格的举人进行复试。两年前,由于负责主持考试的李昉徇私舞弊,数名考生集体敲登闻鼓申冤。从那时起,赵匡胤在贡举后都会亲自复试合格考生,亲自在讲武殿批阅考卷,钦点进士。这就是后世所称的“殿试”。

殿试虽始创于武则天,但其后没有形成制度。赵匡胤重建殿试,并使之固定下来,成为贡举考试最后一道程序;皇帝本人,则成为维护贡举公平的最后一道关卡。

开宝八年这次殿试,赵匡胤依照传统,仍以诗赋为考题,最后亲自录取了三十名进士,其他科目录取三十四人。进士科的状元名叫王嗣宗,文章深得天子器重。但仅擅诗词歌赋的文学之士,是难以被赵匡胤认可的。

据说王嗣宗曾与赵昌言在殿前争状元,赵匡胤的解决办法是:让俩人打架,谁打赢了谁当状元。结果王嗣宗一拳打掉了赵昌言的幞头,凭武力拿到了文人看来尊贵无比的状元称号,赵昌言则只好屈居榜眼。

在看似无厘头的背后,赵匡胤有自己的逻辑。他需要文治,但需要的不是文弱书生;他需要制武,但需要的不是废止武功。看看江南李氏三代的一边倒政策,导致文治畸重而武功畸轻,结果连文治也难以搞好,最后只好国将不国。

赵匡胤曾让时任宰相的赵普推荐“儒臣有武干者”,正在西蜀平定叛党、做善后重建工作的右补阙、权知彭州辛仲甫受到推荐后,立刻得到重用。

文武双全,这才是赵匡胤心目中的人才。

后来王嗣宗官拜御史中丞、枢密副使,辛仲甫更成为参知政事,他们都没有辜负赵匡胤的一片苦心。

以文武双全战扬文废武,大宋平定江南指日可待。

金陵,曹彬兵临城下,六军不发。小长老蛊惑李煜修建的寺庙,今日全部成为宋军的遮风避雨之所。曹彬深刻领悟了赵匡胤的精神,为使战争造成的伤亡和破坏降至最低,他对金陵围而不攻。

而江南其他地区,江南军队的败报仍然持续不断。这年五月,李煜突然亲自巡城,一见之下,旌旗蔽野,终于知道自己危在旦夕。惊惧的李煜立刻杀掉了皇甫继勋父子,江南军士抢着分割其肉,瞬间就把两具尸体切成了骨架。

李煜被迫打起精神,再度亲自指挥防守。他一面急召屯驻湖口的神卫军都虞候朱令赟率十余万大军入援,一面继续拒绝赵匡胤的招降,一面又派人去找赵匡胤评理。

这是李煜的天真处,也是李煜的可爱处。但李煜也并非孤家寡人,江南败兵连连,却始终保持抵抗势头;朱令赟的生力军也严重分散了宋军的攻势;更重要的是,赵匡胤要打一场少死人的战争,不肯再像攻打太原一样不顾死活地打金陵。

于是,赵匡胤被倔强的李煜搞烦了,恰值八月暑热,南方潮湿,军中开始流行疫病,他甚至一度做出撤军的决策。天子眼前的第一红人卢多逊磨破嘴皮子,也没有让赵匡胤回心转意。

恰巧,左司员外郎、权知扬州侯陟因为出了经济问题,被征召回京。侯陟跟卢多逊关系不错,派人哀求卢多逊救命。鬼机灵的卢多逊再度展现了无人能及的急智,他抓住时机,让侯陟极言金陵危在旦夕,不可仓促撤兵,并做出“臣若误陛下,请夷三族”的保证。

赵匡胤得知前线情况,又来了精神,遂停止撤军之议。侯陟不但没有因受贿罪被惩罚,反而被戳升为判吏部流内铨。

赵匡胤的刀枪剑戟略有小怯,李煜趁机发出了针尖麦芒。十月初一,江南修文馆学士承旨徐铉与给事中、道士周惟简北上中原,欲凭三寸不烂之舌拦住赵匡胤的宝剑。

徐铉已经破釜沉舟。在徐铉入朝前,李煜本来打算让朱令赟停止入援,以防止赵匡胤因此事难为徐铉。然而徐铉却极力反对,他对李煜说:“臣此行,未必能排难解纷,金陵所能依靠的只有朱令赟的援兵,怎么能阻止他入援!要以社稷为计,置臣度外耳!”

李煜听了徐铉之言,泪如泉涌。

徐铉是江南名流,听说他来了,大宋的文臣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劝赵匡胤要有所准备。赵匡胤却笑道:“都下去吧,如何对付徐铉,可不是你们能想出来的。”

不几日,徐铉到了东京,直入大殿。那一副大义凛然,根本不像是乞求议和,倒像是来兴师问罪。

“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徐铉单刀直入,舌锋直逼高高在上的赵匡胤。

赵匡胤并不着急,这种气势,他早在冯延鲁那里见识过了。何况给李煜强加一个“倔不入朝”的罪名,确实难以服人。他让徐铉上殿,具体讲讲道理;同时,寻找机会,把讨伐李煜的合理性坐实。

徐铉继续义正词严地说:“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没有过失,为什么要遭到讨伐!”随后,徐铉逐条逐项论证李煜无罪,你大宋发兵无理。

赵匡胤耐着性子听徐铉讲道理,不禁暗笑:徐铉,你从一开始立论就错了。于是回应道:“你说说看,父子有能分为两家的吗?”

徐铉被噎得不说话了,确实,真要是分家了,那还是一家吗?天下本就该是一家,李煜的请求,遭到无情拒绝。

但对于李煜,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更坏的消息是,在赵匡胤的亲自授计下,朱令赟入援金陵的大军全军覆没。金陵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宋灭南唐之战示意图

十一月,徐铉与周惟简再度来到开封。见到赵匡胤,徐铉仍是老生常谈,说李煜事大之礼甚恭,只是因病不能入朝,并非是抗旨不遵,求大宋留江南一条活路。言辞凄切,几乎就是在跪地乞求,赵匡胤死活不同意缓兵。徐铉恼羞成怒,豁出一条老命,朝着赵匡胤大吼大叫。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背靠着十余万援军,徐铉尚勉强有资格与赵匡胤据理力争;如今李煜手里没兵了,徐铉拿什么来谈条件?弱国无外交啊!

徐铉忘了,赵匡胤是军人出身。赵匡胤火冒三丈,一手按住宝剑,怒气冲冲厉声喝道:“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

徐铉被宝剑吓住,他已经知道,自己与江南君臣无可挽回地要做宋臣了。这是天下大势,他以螳臂如何当车?至于那个周惟简,吓得连句正经话都没说,直接乞求赵匡胤饶过自己,然后跑到终南山继续隐居去了。

折戟沉沙,李煜再无更多的武器。

十一月二十七日,金陵城破,陈乔殉国,张洎、徐铉等随李煜降。大宋再得十九州、三军、一百十一县,六十五万五千○六十五户。

江南,平。

重归一统,北望幽燕

曹彬、潘美曾因久围金陵无功,动过杀念,向赵匡胤奏道:“兵久无功,不杀,无以立威!”

赵匡胤的批复是:“朕宁不得江南,不可辄杀人也!”更特别嘱咐,“城陷之日,慎无杀戮。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

曹彬也在下达总攻令前发誓:“破城日,不妄杀一人!”金陵城民躲过一场浩劫。

当平定江南的捷报传入宋廷时,百官弹冠相庆,纷纷上表祝贺。江南灭亡,统一南方的军事战略就基本完成了。

曹彬平江南

成了后世的佳话

如今南方所余,不过江浙的吴越、闽南的平海、云贵的大理、交趾的静海。大理、静海地处边陲,属于不发达地区,暂时不在统一目标之内;吴越、平海则早就称臣纳贡,实则已在大宋掌握之中。李煜降服,秦淮之南无大战矣。

在一片道贺声中,赵匡胤脸上竟无喜色,他反而满面凄色。

百官们一时慌了,天下即将一统,赵官家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过于激动吗?

赵匡胤确实激动,自建隆四年发兵荆湖,至今已有十一二年,平定天下的夙愿,终于就要实现,他怎能不激动?可是,在他的脸上,写着的分明不是胜利者的喜悦,反而是无限的惆怅与戚容。

赵匡胤用手擦了擦眼泪,颤动着嘴唇,沉声说道:“寰宇之内,州县分割,民众因此而受祸,他们日夜盼望着得到朝廷的声威教化,盼望能够得到朝廷的抚养。可是朝廷用兵攻城之际,肯定有许多人死于屠刀之下,这真是可哀啊……”

赵匡胤哽咽了。他想起北伐太原时夸下海口“誓不杀一人”,结果尸骨如山。这次他终于直面现实,想尽各种办法把杀戮减至最低;可想到还是有不少人死于非命,心中不免难过。好在,天下就快统一了,战争就要结束了。

杀人的五代渐行渐远,不杀人的宋朝方兴未艾。

受困金陵的饥民得到了朝廷发放的十万石大米,他们与江南其他地区的民众一起,开始享受一至两年的免租补偿,以及废除苛捐杂税后的实惠。

李煜则带着江南百官平安入朝。鉴于此前李煜对宋朝一直恭恭敬敬,赵匡胤特意免去极具屈辱性的献俘之礼。李煜赐官右千牛卫上将军,封违命侯,因其文采飞扬被赵匡胤称为“翰林学士”。其子弟、宗属,及江南重臣汤悦、徐游、徐铉、张洎皆成为大宋官员。

操着不同口音、有着不同文化的文臣武将汇聚一堂,南北一家人,终于团聚。

曹彬以功进位枢密使,潘美出任宣徽北院使,二人皆兼领节度使以示尊贵,这是从来没有的惯例。自后周王朴起,这是第一次以统兵的武人执掌枢密院。只是这位武人已经不是昔日的赳赳武夫,他心中有仁,心中有民,与那些知州、知县的文官没什么两样。

这是赵匡胤给天下武人的榜样:只要你们有一颗爱民之心,照样可以出任文人担任的高官。

不过,赵匡胤对曹彬也有所保留。出征前,他曾许诺,若凯旋,当以使相为赏。可是当曹彬还朝后,赵匡胤却说:“如今寰宇之内还有据土割据的势力,你要是当了使相,尊贵至极,还能再奋力率兵征战吗?再等等吧,等为我取了太原,朕一定为你加官使相。”

曹彬心里委屈。这皇上重信义、讲承诺是出了名的,怎么到我这里就出尔反尔了?曹彬正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可到家一看,满屋子的赏钱。原来赵匡胤怕曹彬难过,又秘密赐给他五十万钱。

曹彬做人向来低调,平定江南如此大功,他还朝时却自称“奉敕差往江南勾当公事回”,说自己不过是奉了皇帝旨意去江南办公事了。因此,见赵匡胤也并未亏待自己,曹彬叹道:“再大的官也不过多得些钱罢了,又何必做使相?”

其实若真封给曹彬使相,曹彬恐怕会愧不敢当。因为他并没有彻底完成赵匡胤的命令——他也有滥杀的案子。

在吴越的东路军攻克润州后,曾将数千江南的降兵送往金陵城下的宋军大营。这些俘虏有好多在路上逃跑,只因曹彬发布檄文招诱,又想到曹彬一向口碑不错,才又重新回到宋营。

然而,这时的曹彬与当年的王全斌一样,面对这么多降卒,生怕他们兵变造反,于是,他选择了与王全斌同样的办法——杀降!事后,他谎称击败润州溃卒数千人,斩首七百级。

曹彬自己尚且如此,他所节制和不归他节制的部队,就更不可能避免滥杀。曹彬帐下的曹翰在攻克江州后残忍屠城,满载金帛而归;东路的吴越军更是在金陵攻克后杀人放火,有许多躲避兵乱的老百姓竟被活活烧死。

然而赵匡胤对此置若罔闻,不闻不问,与他的眼泪形成鲜明对比。也许,北方开战在即,在用人之际,他与当年的郭威一样,在军民之间选择了前者。

就在赵匡胤用兵江南之时,垂死挣扎的北汉没有放过最后的希望,屡次兴兵南下,次次大败而归。北汉皇帝刘继元甚至收到干爹耶律贤的警告:“强弱势异,无妄侵伐!”刘继元闻命,大哭。

辽国不再与大宋作对,北汉被彻底抛弃了。自从宋辽两国议和建交,双方的外交活动便接连不断,互相庆贺新年佳节,祝福彼此皇帝生日。赵匡胤甚至带辽国使臣检阅大宋部队,组织辽国卫士与大宋将士比试骑射。一次,赵匡胤带着大辽使者到郊外打猎,他亲射走兽,箭无虚发,弓弦响处,一箭致命。向来崇尚武功的辽使不由得叹服,高呼万岁!他们私下里还对宋朝的翻译说:“皇帝神武无敌,射必命中,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神射手!”

自五代以来,契丹强凌中原,是因为中原分崩离析,衰落不堪。如今天下大势,尽在大宋,辽人无能为矣!

赵匡胤不死,燕云或可复

开宝九年(976年)二月初二,赵匡胤拒绝了群臣为他所拟的尊号“应天广运一统太平圣文神武明道至德仁孝皇帝”。皇帝以决绝的口气告诫天下臣民:“幽燕未定,何谓一统!”

天下这盘大棋,就要收官了。

只是,赵匡胤在外如日中天,对内却越来越力不从心。因为赵普走后,大宋已经无人能阻止晋王的崛起。


作者: 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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