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的希望与绝望——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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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杨吴发展而来的南唐,是十国里面仅次于中原政权,首屈一指的大国,其实力连已经消灭数国的宋太祖赵匡胤也深为忌惮,南唐将帅亦颇不乏人,原有与宋一战之力。但这一切都因为李煜的主政而烟消云散,南唐的国运就像李煜的那句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澄心堂与万岁殿

1

南唐,江宁府,澄心堂。一位僧人正缓步而行,只见他披着大红绫罗纺成的佛衣,绫罗间镶嵌着金丝线,真真一袭锦斓袈裟。

僧人来自淮北,自号小长老,听闻南唐国主李煜笃信佛教,于开宝初年特至金陵求缘。小长老佛法精深,每日入朝讲解六根、四谛之说,李煜大喜,称赞他是“一佛出世”。

不过,李煜对小长老的佛衣一直不大满意,责备他太过奢侈。小长老却说:“陛下不读《华严经》,怎能知道佛的富贵?”自此,小长老在李煜面前大谈崇佛敬佛之事,他要说服这位李国主,倾举国之力去做那“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梁武帝。

万岁殿。青灰色的缦帐,粗布做的帘子,与赵匡胤身上那已洗得毫无光泽的龙袍相得益彰。唯独能勉强入眼的,是龙床上那一条紫色绫罗的褥子,可是与那些富贵人家所用的面料相比,简直拿不出手。

这就是富有四海的皇帝?!卢多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赵匡胤指着这青帐紫褥,淡淡地说:“你在宫外,肯定以为朕过得很奢侈吧?就是用这青帐紫褥,朕都时常感到愧疚啊。”在赵匡胤的心里,最好宫中用度都像当年在夹马营一样,省下来的钱全存到封桩库里去。民不加赋,而欲使国用充足,他这个做皇帝的,不需要无谓的开销。

赵匡胤不禁感慨,拿起了几案上的毛笔,舐毫吮墨。

澄心堂。这里位于皇家深苑,乃是李煜藏书、校书、读书之所。小长老一路走来,梅香萦绕。迈步堂门,迎面扑来的是红光金彩。原来宫中墙壁全部用镶嵌金线的红罗裹了起来,这种销金红罗被小长老用来做佛衣,尚且被视为奢侈,何况是用来做宫殿的“壁纸”。

销金红罗之上,还点缀着耀眼的宝莹,或白灼如雪,或剔透如晶,那是为将销金红罗固定在宫墙上,而使用的银制钉子和玳瑁宝石。红罗墙中,偶有小窗,砌以翠玉,撩以红纱,朦胧间的窗外梅艳,如团团雪绒,沾轻染薄。

繁华而不失雅趣,璀璨而不落庸俗,真乃一派人间圣境。境中的主人李煜,缓缓卷起帛绢,要把这锦绣天地化作一缕浓彩。

万岁殿的御案上,御用的笔墨纸砚品质俱佳,但亦无特别处。赵匡胤悬腕泼墨,豪情一挥,直抒胸中快意:“治世莫若爱民,养身莫若寡欲。”十二个大字醇厚凝重,如山如瀑,掷地有声,苍劲有力。

澄心堂的书几前,侍者刚刚将那细薄光润的澄心堂纸平整地铺开。纸旁摆放的是一方由朝廷砚务官采龙尾山之石监制而成的龙尾石砚。石砚长一尺,前面耸立着三十六座“石峰”,大小与手指无异;左右环如矮山,中凿一池为砚。那石砚润笔温莹,发墨如油,抚似肌雪,扣似金声。更兼砚中所研,乃是号称“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李廷圭墨。后世所谓“澄心堂纸、李廷圭墨、龙尾石砚,三者为天下之冠”,李煜的文房四宝清切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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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蔡襄《澄心堂纸帖》

澄心堂纸为书家极品

然而,与李煜手中之“笔”相比,这三大“天下之冠”未免雅而无灵。李煜所用并非毛笔,而是卷起的绢帛,世称“撮襟书”。但见他行笔颤掣,袖带当风,字字削瘦,如松如竹。李煜用这世间无觅处的“金错刀”笔法,写下“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佳句,笔笔含情,字字留香。

赵匡胤所书之字,语出国子博士致仕王昭素。王昭素精通儒家九经,兼习道家老庄,德高望重,深为乡里所敬。只是他不求仕途,隐居在家,直到七十七岁,才被举荐给赵匡胤。追求文治的赵匡胤但觉与这位鹤发童颜的长者相见恨晚,向他求治世养身之术。治世,乃为大宋万世社稷,乃为臣民万世太平;养身,则为修身养性,既可延年益寿,又可养个好脾气,以尽量少地做出错误决策。

于是,清雅的王昭素说出了这清雅却又醇厚的名言:“治世莫若爱民,养身莫若寡欲。”赵匡胤大爱其言,常常书写这十二个大字。

李煜所书之字,却出自为爱妻小周后所做的《菩萨蛮》。小周后是大周后周娥皇的亲妹妹,史籍中未留其名。她才思敏捷,端庄秀丽,更胜乃姊。乾德二年(964年),娥皇卧病,香消玉殒,年仅二十九岁。李煜肝肠寸断,悲伤欲绝。然而在此前不久,尚未及笄的小周氏早已被接入宫中,与李煜常相私会,李煜为她写下那首艳丽多情的《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开宝元年(968年),李煜正式立小周氏为皇后,婚礼极尽荣华。金陵城中数万官民围观纳采,甚至有人爬到房顶观礼,因跌落而亡。

李煜又在宫里群花中,为小周后亲自设计了一方雅亭。檐栏之间,雕镂玉砌;又以红罗为幕,钉以玳瑁,遮绝流俗。亭中极小,仅能容下这对才子佳人,饮酒对诗,擦耳磨鬓。小周后的柔仪殿更是璀璨夺目,仅焚香的香炉就有数十种,皆为金玉所制。

小周后成为普天之下最幸福的女人,没有之一。教君恣意怜,李煜也做到了。

小周后万千宠爱在一身

对天下人的关怀,更坚定了赵匡胤缔造太平治世的雄心。在他手旁,一部百卷的《唐会要》和三十卷的《五代会要》已然翻旧。那是国初王溥监修国史时,组织编撰的两部记录典章制度的著作。赵匡胤从大唐之治与五代之乱中,找到了大宋的前途。

对小周后的宠爱,却掩盖不了李煜对南唐与自己前途的担忧。在他身旁,是他供若神明的《华严经》。面对李景留下的残破山河,李煜无从重整旗鼓,他只希望在佛陀的加持中,得到心灵的慰藉。

赵匡胤翻阅着《五代会要》,当他翻看《州县分道改置》,读到那支离破碎、残破不全而又早已过时的各道、州、县的信息时,若有所思。他给卢多逊一个新任务:迅速组织人手,重修天下图经!

图经,是记录各地地理的方志。百年间,已无人能够为全天下修一部完整的图经。赵匡胤自知在统一前图经难成,但重修天下图经,无疑显示了大宋一统天下的雄心。

赵匡胤开始为天下一统做最后的准备。

李煜并不关心天下图经,此刻,他忧心方定,正沉醉于《华严经》的世界。就在小长老讲经的时候,他刚刚再次应允,要广舍梵台宝刹,广营佛塔佛像。

然而,李煜对礼佛的虔诚,对典雅生活的向往,却使得摇摇欲坠的南唐愈加贫瘠。

南唐没钱了!

江南自有擎天之柱

2

李景的多次征伐,耗尽了徐温、李昪两代人的积蓄;割让江北,又痛失煮盐厚利;每年向中原王朝的纳贡,动辄数十百万。南唐以一半的土地,承受此前数倍的财政负担,国库不堪重负。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巨额岁贡导致铜钱大量外流,南唐境内爆发空前严重的钱荒,商品经济迅速凋敝,令即将崩溃的财政雪上加霜。为了应对财政危机,宅心仁厚的李煜却大搞苛捐杂税,甚至连民间鹅生双子、柳条结絮都要纳税。

李煜不忍苛政,却又不愿放弃声色犬马。于是,他也学起了宗主赵匡胤,在国内搞起“李煜经济学”。

为李煜经济改革规划蓝图的有两个人,一个叫潘佑,一个叫韩熙载。

潘佑是赵普的老乡,祖父与赵匡胤的祖辈算得上同僚。李景时,在中书舍人陈乔和户部侍郎韩熙载的推荐下,他正式出仕南唐。潘佑的文章独步江南,深得李煜喜爱。他因此成为李煜的东宫旧臣,在李煜即位后更是得到重用,以中书舍人之位负责起草重要诏书,给刘鋹的第二封劝降信便出自他手。李煜对潘佑敬重有佳,尊称他“潘卿”。

潘佑为李煜开出的良方,是国家运用行政权力,强制进行“劫富济贫”的土地再分配,将富民兼并的土地归还给贫民。他甚至搬出《周礼》的井田制,恐怕下一个目标就是实行土地国有化。这是通过直接掌握土地和人口,解决财政和民生问题的老办法。

显然,在土地问题上,书生潘佑虽有理想,却没赵匡胤看得透彻。李煜同意了潘佑的规划,但当户部侍郎李平实际推行改革时,却寸步难行。土地改革失败了。

名士韩熙载接过了改革大旗。韩熙载,字叔言,唐庄宗时的进士,胸有谋略,志向高远,是王朴、赵普一样的人物。因父亲被唐明宗所杀而南下江南。他与李穀关系极好,临走时,他密告李穀说:“如果江南任我为相,我必能长驱北上以定中原!”李穀则笑对:“中原若用我为相,取江南如探囊取物耳!”

李穀后来做了大周宰相,在周世宗征淮南时相当于皇帝的军师,打得南唐一蹶不振;韩熙载却因宋齐丘等人的排挤而未得李昪、李景重用,远见卓识的建议一次次遭到否决,他眼睁睁地看着江南颓唐,郁郁寡欢。

韩熙载曾代表南唐出使后周,称赵匡胤“顾视非常,殆难测也”。及至大宋开国,许多人都佩服他的见识。李煜即位,韩熙载升任中书侍郎、百胜军节度使,终于得到重用。他认为整顿南唐财政,当务之急是解决钱荒问题,因为货币经济的衰退直接导致南唐经济萎靡不振。

韩熙载与潘佑一样,对于经济问题的症结能够一针见血,却没有办法治愈此症。韩熙载的蓝图是:铸造铁钱,实行货币改革。因为铜钱大量外流,国内的铜又不够铸币之用。乾德二年(964年),南唐开始铸铁钱,规定六铁钱等于四铜钱。然而,这项措施通过行政手段硬性规定钱价,脱离了铁和铜的价值。结果铁钱大幅贬值,十个铁钱才值一枚铜钱,导致物价飞涨,韩熙载痛悔不已。

两次经济改革均告破产,刚刚看到点曙光的李煜又重新坠入深渊。李煜这才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把南唐败得病入膏肓。而由于自己缺乏治国才能和驭臣之道,加之常年浸于风花雪月与暮鼓晨钟,朝政早已混乱不堪。

潘佑为人清高,在朝中颇为孤立;重臣清晖殿学士张洎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老臣徐铉、徐锴兄弟倚老卖老;门下侍郎兼枢密使陈乔倒是个老实人,可是他过于老实,连手底下的人为非作歹都约束不了。

李煜决定启用韩熙载为相,重振朝纲,却发现韩熙载已经变了一番模样,生活放荡,酒色人间。宫廷画师顾闳中受到李煜委派潜入韩府,窥探韩熙载放浪的夜生活,凭着记忆绘成千古名作《韩熙载夜宴图》。但见那图中姬妾宾客欢声笑语,唯独韩熙载始终闷闷不乐。

《韩熙载夜宴图》

一代名臣以酒色自戕,良足悲夫

韩熙载看破了李煜的无能为力,看破了南唐的无能为力。他不想做亡国宰相而贻笑千古,却也无法对壮志难酬释怀。他羡慕李穀,因为有郭威和郭荣而终成大业;他更羡慕赵普,因为有赵匡胤而一展宏图,成为千古名相;他甚至有点后悔,后悔在建隆二年(961年)出使大宋时,用一句“不如归去来,江南有人忆”拒绝了大宋的挽留,以报答李煜的知遇。

开宝三年(970年)七月,在悲愤与绝望中,韩熙载离开了让他牵肠挂肚的江南,享年六十三岁。李煜哀叹:“吾终不得熙载为相也!”乃手书诏令,追赠韩熙载同平章事。

韩熙载放弃了江南,但并非所有人都放弃了李煜。就在韩熙载去世当年底,赵匡胤发动攻灭南汉的战争。有识之士都明白,南汉很快就会亡国,而大宋也将完成对南唐的战略包围。到那时,南唐四面楚歌,再无翻盘的机会。

南都留守林仁肇坐不住了。他本是闽国旧将,后来归顺南唐。周世宗南征时,他曾在寿州数破周军。后来南唐溃败,他连躲张永德数箭,深得张永德钦佩。

林仁肇给李煜上了密表,奏道:“宋军在淮南各州屯戍的兵力不过千人。宋朝前年灭掉蜀国,现在又发兵岭南,往返数千里,士兵已经疲惫不堪了。愿陛下给臣数万人马,自寿春北渡,占据战略要地正阳。然后利用当地怀念我大唐的民众,就可一举收复江北旧境!宋人纵使派兵来援,臣拒守淮水与其对垒,那宋军必然难以进取。起兵那天,陛下就将臣举兵叛乱的消息告诉宋朝。大事若成,我大唐可以享其利;万一失败,请陛下族灭臣家,以向宋帝表明陛下绝无二心!”

且不说林仁肇的战略是否可行,单就这奇兵突袭的智谋、以弱伐强的胆略、精忠报国的忠义和视死如归的气概,就足以令万岁殿里威加海内的赵匡胤双手发抖、五内俱焚。

江南柱石林虎子

可惜,第一个双手发抖、五内俱焚的,是南唐国主李煜。

林仁肇的密奏尚压在一旁,枢密院承旨卢绛又来献计。原来,执掌中枢的枢密使陈乔早就看出卢绛是个人才,特地把他调入枢密院,又命他为沿江巡检,巩固江防。卢绛到任后招纳亡命,练习水战,屡次在海门击败吴越的部队,掠夺船舰数百。

眼看着宋朝留给南唐的时间不多了,卢绛建议李煜:“吴越是我们的大仇,日后必作北朝的向导,与北军成掎角之势攻击我们。应该先把他灭掉!”

李煜还没有从林仁肇的密奏中缓过神来,又听得卢绛要动兵,大为惊恐,问道:“吴越乃大朝的附庸,我们怎么敢加兵?”

卢绛回答:“臣请诈言宣州、歙州叛乱,陛下就声称讨伐二州,同时向吴越求援。吴越的大军入境后,陛下即可发兵破之。而臣率大军紧随其后,一路追着溃败的吴越军,必可灭之!”

李煜惊慌失措地摇摇头,不再答话。

卢绛的方略虽然避开了宋朝的兵锋,但吴越既为大宋属国,攻打吴越就等于叛大宋。南唐国力有限,如果真动兵,与其耗费精力灭吴越,不如从林仁肇之计,兵锋直指江北。

不过,林仁肇的计划并非无懈可击。当宋军平定蜀乱、北伐太原时,南唐搞偷袭,使得大宋四面受敌,或可有为;如今虽然宋军疲惫,毕竟强敌或束手就擒,或元气大伤,南唐恐怕孤掌难鸣。再说,林仁肇夺回江北的条件之一是利用“当地怀念我大唐的民众”,可生活在赵匡胤时代的江北臣民,凭什么去怀念李景时代的南唐?

当然,如果横竖都是死,那倒不如奋力一搏。然而李煜不相信自己会死,不相信南唐会死。自从即位以来,他对赵匡胤卑躬屈膝,礼数周到,贡奉不断。在李煜眼里,自己是一个好臣子,好藩属,赵匡胤不会为难自己——即便为难,也根本抓不到把柄。

没有家国天下情怀的李煜当然不会明白,心系家国天下的赵匡胤怎么会把顺从作为阻碍统一的理由。赵匡胤知道,南唐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煜又专心“事大”,从来不给自己惹麻烦,因此,他乐得给李煜卖个人情,让他开开心心享受几年“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的醉生梦死般的生活。

然而,当华夏版图上的群雄越来越少时,李煜的好日子也就不长了。尤其是当辽国也被大宋在北汉之战中击退以后。

首鼠两端与自毁长城

3

开宝五年(972年)二月,江南入春已半。别致雅静的金陵宫城里,绿草繁盛,落梅如雪,水暖凝香,蜂蝶正忙。花香深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宫人们也在忙碌着。只见一双双纤纤细手扶花而起,正将各色的花枝,插遍了金陵玉府。

在南唐的皇宫里,梁栋窗壁,柱拱阶砌,都有插花的隔筒。每年春季,李煜都会命宫人折下新艳的花枝,插满宫中的隔筒。远远望去,凌空绽香,万芳斗艳,仿若仙园,真不知是人在花中,还是花在人畔。

这幅诗画,李煜名之曰“锦洞天”。洞天深处,笙箫曲悦,木笛悠扬,一朵金黄色的莲花迎歌绽放。金莲高六尺,坠以璎珞,饰以琉璃;又有轻带当风,细绸萦绕,看那金莲好似浮于薄纱之上。在金莲的中心,品色瑞莲香蕊吐露,娇艳而出。一支纤细娇嫩的玉足,缠着薄如蝉翼的纱帛,一弓一挑,一颦一蹙,宛若朦胧月色下轻盈灵动的少女。

这少女名叫窅娘,是李煜最为宠爱的宫人之一。此刻,莲花上的她婀娜多姿,真真是“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仿佛仙霞初露云端,又似花容掩蔽明月。难怪南唐名臣唐镐有诗赞曰:“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

窅娘

据说是第一个缠足的女人

李煜看醉了。这座南唐国主的寝宫名叫武德殿,平定祸乱,乃曰“武德”,这曾是大唐皇帝李渊开国的年号。如今,“武德”的殿名与窅娘的舞姿是如此格格不入;甚至连唐的国号,也唐突了江南的秀色可餐。

眼见大宋蒸蒸日上,江南国势日颓,李煜却整日躲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他拒绝了林仁肇、卢绛的自强之策,坐观赵匡胤平灭岭南、屯重兵于江南上游的汉阳。

当时有商人来告,说宋军正在荆南营造数千艘战舰,并自告奋勇,密往荆南火烧战舰,以效国恩。可惜,李煜没有勇气,尤其是当他听说辽国连续为宋军所败时。

李煜害怕任何招惹宋军南征的举动,他放弃了军事对抗,代之以派遣九弟吉王李从谦、七弟郑王(一作韩王)李从善朝贡大宋,珍宝器币比过去增加了一倍。他还去掉了“唐”的国号,改称“江南”,并乞求大宋皇帝不要再称呼自己为国主,改为直呼自己的名字。

从“唐”到“江南”,李煜正式取消了名义上独立的国格。他相信,只要坚持侍奉大宋,看在自己勤劳恭谨的份儿上,大宋会给江南留条后路。

李煜在歌舞升平中,却等来一个坏消息:郑王被大宋扣留了!

李煜吓得瘫在了御座上。从善为什么被扣留?哪里惹大宋皇帝生气了吗?大宋会不会来灭江南?是了是了,既然去了国号,我怎么还留着大朝的制度?

当月,李煜下令,减损江南一切制度。他所下的诏令改称教,中书省、门下省改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改为司会府,御史台改为司宪府,翰林院改为修文馆,枢密院改为光政院。又贬七弟郑王李从善为南楚国公,八弟邓王李从镒为江国公,九帝吉王李从谦为鄂国公。

还有皇帝御用的建筑装饰鸱吻,过去李煜总是偷偷使用。若有宋使到来,他就命人拆掉;等宋使走了,他再把鸱吻装上。这次,他彻底除去鸱吻。

窅娘已经退下,莲花也已不在。金陵城,锦洞天,一下子昏暗起来。

赵匡胤正在盘算,何时对江南下手。

李煜的手腕不及赵匡胤一个指头

江南对于大宋的战略意义太大了。首先从安全上,日后能否从容对阵契丹北汉,江南的地位举足轻重。倘若宋辽开战,李煜真的在大宋背后来一手偷袭寿州,宋军被逼得两线作战,北伐就可能功败垂成。

其次,从经济上,江南虽然严重衰退,但尚未崩溃。自唐朝以来,江南地区就是一座大粮仓,且不要说供应北伐的粮饷,就是顺着运河运到开封的粮食,能解决多少人的吃饭问题?这样一片大好疆土,留在治国无能的李煜手里,根本作践了天下粮仓的美名;何况为了削弱江南国力,大宋又不得不对其采取经济制裁。时间拖得越久,江南的经济衰退越严重。对于大宋而言,不如早早收回为妙。

再次,从文化上,江南是文化圣地。李煜的朝廷里,从已经离世的冯延巳、韩熙载,到还活着的徐铉、徐锴、顾闳中,尤其是李煜本人,个个精通经史子集、琴棋书画。这样的人留在江南做官,不一定能把当地治好;但如果让他们做顾问,修史校书,可谓得其所用。

最重要的是政治上。自战国以来,大一统的理念早已深入人心,而且,两百年的战火纷飞,最遭殃的还是老百姓。百姓都渴求着全国统一,渴求过上太平安稳的日子。江南,注定没有存身的理由。

所以,收复江南不是问题,如何收复才是问题。

冯延鲁的话,赵匡胤记忆犹新。与李煜动武,血染长江,江南焦土,这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江南的官民也是我大宋子民。无论是大宋还是江南,哪边有伤亡,赵匡胤都心有不忍。何况,他希望获得一个能够迅速恢复活力的“活江南”,一个能助大宋迅速崛起的“活江南”;而不是像周世宗那样,得到一片破坏殆尽的“死淮南”。

赵匡胤与李煜一样,都有好生之德,不愿江南毁于战火,人民惨遭涂炭。但与李煜不同,赵匡胤明白,无论是和平收复,还是武力统一,他必须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做后盾。

金陵东郊,开善道场的钟声沉闷深远。在后世,这里以灵谷寺之名,陪伴着国民革命军将士的英灵,遥与中山陵相望,任人凭吊那浴血奋战的气概;而在江南国时代,这里少了几分血性,却仍不失肃穆与虔诚。它承载着一位文人国主的太平希望。

李煜与小周后一身袈裟僧帽,口诵佛经,跪拜叩首,直叩到脑门肿赘。

李煜终于收到李从善的来信,内容却让他大为惊骇:从善以大宋泰宁军节度使的身份,劝李煜入朝。入朝……这是李煜最害怕的字眼。以堂堂国主之躯,入大朝之都,岂有放还之理?我江南的社稷岂不毁于一旦?我李煜的生命岂不就此终结?还有小周后,还有窅娘,还有那么多花容月貌、才华横溢的宫人,又有谁再对她们怜香惜玉?

李煜是纯粹的文人,文人有文人的懦弱,文人也有文人的倔强。李煜懦弱,他死活不敢与大宋为敌;李煜倔强,他坚决不肯将自己、将宫人、将江南的命运交给别人掌握。

李煜又深深磕了一个响头:愿佛祖明我李煜虔诚之心,救我江南于水火。不远处,小长老望着李煜虔诚的身影,满脸肃穆。如今江南境内,到处是释寺佛院。仅金陵城里就有僧人数千,即便是近年饥荒不断,李煜对他们的粮米绢帛供应仍然不绝。江南的钱荒越发严重,而李煜不惜以宝贵的铜材铸造大量佛像。江南自李昪主政便崇佛,但李煜如此变本加厉,恐怕多是拜小长老所赐。

如今的小长老也是一派法师气象,在牛头山大起千余兰若,广聚门徒,其受李煜宠信,可见一斑。然而,谁也不知道,小长老还有另一个身份——大宋谍者。他是赵匡胤派来江南的卧底,也是从内部削弱瓦解江南的利器。

于佛而言,赵匡胤虽对佛教礼敬有佳,终不敌李煜的举国事佛。李煜确实虔诚,然佛有好生之德,若为天下苍生故,安能舍匡胤而救李煜哉?

小长老扬了扬眉,国势困窘,朝廷是时候来拯救江南百姓了。

赵匡胤收到消息,李煜不但拒不入朝,而且虽然外示畏服、修藩臣之礼,内实缮甲募兵、阴为战守之计。看来和当年的冯延鲁一样,赵匡胤低估了文人的骨气。不动用一些非常手段,李煜不会拱手让国。

这个非常手段,就是要李煜自毁长城。江南第一大将,莫过于南都留守、兼侍中林仁肇。若要李煜入朝,林仁肇一定会从中作梗;若要对李煜动武,林仁肇更是大麻烦。而且林仁肇出身行伍,虽为将帅,却仍然与士兵同甘共苦,真乃一当世项燕也。

当年,江南的枢密使陈乔推荐林仁肇时曾说:“若让仁肇外将军士,让乔内掌机务,我国土虽然颦蹙,别人想打我们的主意也没那么容易。”陈乔内掌机务,固不足虑;但林仁肇外将军士,赵匡胤就得要深思了。

自从林仁肇谋袭寿州,赵匡胤日夜难安,对他越发忌惮。不过,他打听到一个消息,江南的“军二代”皇甫继勋、朱令赟等人与林仁肇不和,时常跑到李煜面前说他坏话——林仁肇勾结大宋,要在江西自立为王。

这种小把戏,不禁让赵匡胤想起了当年张永德、李重进互相拆台,李景暗使离间的事。不过,周世宗英明神武,现在的李煜却昏聩无能。李景的离间计能被周世宗看破,赵匡胤的离间计李煜就未必识得。

这年闰二月,赵匡胤突然带李从善来到一间屋子。只见屋子里悬挂着一幅人物画,那人身材魁梧,气宇轩昂。骤然见之,李从善大为惊讶。

赵匡胤故意问道:“你看这画如何?”

李从善似乎答非所问:“这画……好像是臣国的林仁肇。”

赵匡胤笑了,眼力不错,这图画的正是林仁肇。为得他一张肖像画,朕可没少花工夫。赵匡胤漫不经心地说:“仁肇就要归降大宋了,特以此画作为信物。”紧接着又指了指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朕准备将这间屋子赐给仁肇居住。”

李从善不知该回应什么,只好堆笑一番,掩盖心中的尴尬、恐惧与忧愁。现在看来,李从善也是个呆子。如此机密之事,赵匡胤为何毫不遮掩地对他说?

没过多久,赵匡胤就得到反馈。林仁肇被李煜毒死,李煜对他没有半点惋惜。

“形势紧迫如此,却杀忠臣!我要死无葬身之地了!”陈乔望江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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