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丨雪落满回家的路,这栋拆迁楼也将被推平

subtitle 网易人间10-06 16:38 跟贴 1564 条
我回屋关门咬甘蔗的时候,像是在咬糖水。真心意外了,这热乎乎的甘蔗比我任何时候吃过的都好吃,还是碗热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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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楼的租客日记·冬

前言

民众街97号楼是一栋在拆楼。全楼60户门,多被写了“拆”字。该楼所在区块窄小,经久未拆,住进不少拆迁公司招来的租户。该年5月,我随房东老成看房。8月,租下五楼单间,打扫出来,作为自己的工作室兼住处。等到我退租离开,已是第二年3月。

冬天,邻居们踏雪返乡过年。也许更被预设的结尾是,楼终于在老住户的期待与外来客的不安中被推平,碎成更为坚硬的雪。

但生活,总归行于其上。

1

下午3点多,我来办公室交房租。拖的时间有点长——五楼新搬来的年轻夫妻昨晚喊“房东”去修堵了的下水道,小成上楼,却没能见到人,就过来找我交租。阿晶听见声音也开了门,“这个月我给你600对吧”。夜里大雾,她问完就关上了门。

小成从皮包里拿出了皮本子,摊开来写我的电话。我把房租递给他,他说:“行了,我就不数了。”

小成的本子上,一户单独是一页纸,没有姓名,只有号码。他母亲杨桂莲坐在办公室的里屋看电视,一动不动,像在门上贴久了的刺皮年画。拆迁办公室里没网,特保指挥部牌子那边,能偶尔搜到恒隆广场的信号。“我不闷,闷我就出去了。”杨桂莲表情不变地看着电视。

小成跟我从蓝色铁皮的围困里走出来,阳光下人的颜色如年画褪色了般的白。

长城宽带的人来给五楼11号阿姨装宽带,宽带是阿晶介绍的,她说,装宽带的人就夸阿姨看起来心态好,显得年轻。

那对新来的年轻夫妻,都在饭店工作,夜里很晚回来,白天不见踪影。他们想租小点的房间,五楼除了阿姨家旁边的房间,再就是我这儿了。结果阿姨依旧不让人家挨着她家住,最后小两口只好住到了五楼5号。

阿姨说:“要是你这种,过去住我肯定没意见,他们来的,我就说这之前住的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么?谁知道他们之前有没有(结婚)证,一人领个谁回来住。”

阿晶附和:“是啊,确实。”

“结果他们就生气了,我说的不是他俩,他们没听懂。”阿姨说。

阿晶说:“他们不懂你在说之前的人。”

阿姨手插着兜回去了,背着她要给儿子洗的衣服。

阿晶后来问我:你觉得家是什么?

她问这句话时,秋夜的凉风刮得人冷,阿晶在她家厨房的白灯下做鱼——陈姐分给她的。电灯开关没接好,会突然发出呲啦的响声。我让小成来修,他就一直没时间。

阳阳玩着水瓶和枕头套,阿晶说:“怎么说呢。说不下去了。”

“确实啊。”我说。

中秋前几天,阿晶送给我了块月饼,包装上是奔月的嫦娥。月饼是酥皮伍仁,我看着书,当点心,吃了两天。

天气变冷了又,阿晶用券买的袜子,快递送到楼下姐妹便利店,结果东西找不到了。

“我这里卖货,你别乱翻。”老板娘说。

我跟阿晶抱怨着快递,阿晶大喊了一声“锅!”,跑回了家。我领着阳阳,索性过去,看阿晶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说话。

我正好有快递客服的电话,小伙子穿着制服跑上五楼,阿晶说:“他应该认识我。”

楼道漆黑,窗户透出几家厨房的黄光。阿晶把烤好的饼给我切了一块。我又吃又说,吃完就打嗝。阳阳抓着我递过去的橘瓣儿,对着镜子。我说“橘子”,阳阳说“啊呀咿”。

想着可以说“中秋”,教她说明白这两个字——可是什么是中秋呢?

2

我说我种花的土是花钱买来的,邻居们都笑了。陈姐告诉我,她家小时候的院子,窗户打开就是一山坡的绿树桃花。树比楼饱满,人比树命短。

姐妹便利店门口摆满各种花草,土在高盆里,在白色塑料箱中。我问这土是哪来的,老板娘站立着,声音放低:“以前胜利路上的花盆,现在那里也都有。” 她这个年龄的人,口音都重,我听了两遍才听懂。我走出便利店。老板娘说:“你千万不要让他们看见就是了,千万不要被抓到啊。”

一楼敞门停局的麻将桌,门口是姐妹便利店养晒的花。 (作者供图)

撒种子的时候,我是在楼道弄的。阳阳蹲在旁边,拣了一个种子要吃。我让她吐了,她有些伤心,或者是小孩子的悲愤。阿晶说:“过了秋了,没有种这个的,花都开不出来。”隔了一天,她又发微信告诉我:“现在该种的是萝卜、白菜、空心菜和葱。”

我开窗午睡,窗户挤满阴云,午睡时被鬼压了身,奇怪的是,动弹不得的同时,感觉有东西从侧面向我靠近——可能是吐了芽挤在盆里的它们,呼唤着要到地里去,不想像豆芽一样挤着。我问它们:你们是谁?它们托梦回答我:我们是黄瓜。

黄瓜就在黑色的餐盒里冒了出来。阿晶说,“你还真是挺能弄的”。说好了分陈姐几株给小哲,养好了又是一篇观察作文。

四楼3号的大姐下楼去买面条。她说话口音很重,不仔细听的话容易听岔意思。大姐在楼梯口朝我摆手,指了指地上,那是二楼11号门口的塑料盒,里面是干成了黄色的土。我会意地点点头,大姐就继续下楼。

下午天气入凉,我在过道给黄瓜苗分株。手指稍微放空一会儿,泥土就干在上面。

30年不动土,阿晶和四楼3户的大姐在聊,每年的农业补贴,一亩能拿个100块钱。

“不是一个月一百多么。”大姐笑了。

“那就发财了,谁还出来?”阿晶说。

我抬着长成一丛的黄瓜苗,闻到一股黄瓜味。大姐说:“这(味道)是我在吃这个咧。”她转了转她手里的黄瓜,也给了阳阳一块。

我们都穿着长袖,大姐说,以前恒隆广场还没全建好的时候,还能去挖点土,现在不行了。她腼腆地接过了几株苗,拿回去种了。

陈姐拿的是种子,五楼11号阿姨过来聊天,说楼长是晒黄瓜有了瘾,晒干了撒上盐来吃,可好吃了。

入冬前晾晒的萝卜干,在楼里挂成了线。 (作者供图)

楼道通风,大家说说走走,黄瓜干倒也好晒。像被子,像花篮,搭在过道外的栏杆上,搭在这一处有那一处没的铁线上,占个好位置就行了。

三楼驼背阿婆要给我分花的那天,是站在她屋的门口喊住我的。当时我正下楼,她看着我的方向喊我:“你过来,我给你花,你来我屋里来看。”

左右里楼道没人,我问:“是说我么?”

阿婆又让我过去,我拎着要下楼扔掉的垃圾,没有往屋里去。阿婆让我看,她屋里的阳台上,绿色占了下面一半的窗。花盆又零散地放在厨房的地上,靠近越冬绑好的大葱,直到门外厨房的床下。

“这些是什么花?”我问阿婆。

“我跟你说啊,这些啊,我去山上挖的。”阿婆说,“你来,弄盆来,我分给你。”

阿霞告诉我,阿婆也喊她去分花来着,她们两家正好能互相看见。

我备好花盆,见阿婆家门开着,喊了喊,却没人回我。阿婆家门上的对联,留下了几个字,我望过去,看到的正好是“花开富贵”。肯定还有个上联,不过被挡着了,就没看见了。

悻悻地上楼,正好看见阿霞抱着孩子出来。

“你不要买啊,花盆我屋里就有,都没用。”阿霞跟我说。

阿霞怀里的孩子依旧是很高兴,怎么能这么高兴?阿霞说:“她是只要出来,就高兴。”

3

已经是蛛网的季节——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说法,公路两侧的梧桐叶子倒是落了。

小哲下了托管班回来,找我给他讲作文。我吃完饭去,照例锁上了门。

“泡豆子是一件事。”我说,“再加上你之前写过了。”

阿宝坐在学步车里,要过来抓我手里的稿纸。

最后在老家的花生和学校的葫芦之间,小哲说:“我想好了,我喜欢葫芦。”

陈姐说:“自来水公司那边,好大一棵梧桐来着,估计130多年的历史。”

我也偏好梧桐,家具倒了,房子拆了,围起来的地块上的梧桐,却像是一棵凝固住了的爆炸云朵。暂停,梧桐说,它扒住了整个城市。

小哲写:葫芦像雪人,葫芦们攀长在学校操场的铁架子上。

阿宝困了,陈姐困了。我也困了。我要来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