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官场奇葩:大唐盛产"不识抬举"的狷狂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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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行走大唐》,作者:陈尚君,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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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托,雅称干谒,俗云求人,古往今来都如此。杜甫诗集开卷第一篇《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可说是此类文字的正格。先说好出身、有才华:“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次说人生不免有些困顿:“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肯定夸大,但能博人同情。接着套近乎:“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于百寮上,猥诵佳句新。”最后提要求,身段柔软,但也留自尊:“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或者马上帮忙,过此再无机会。这活是李白不愿意干的,求人也要有派头嘛。他的《与韩荆州书》圈就绕得大了:“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耶?岂不以有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所以龙蟠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愿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宾之中有毛遂,使白得颖脱而出, 即其人焉。”据说周公求贤若渴,一沐三握发,一食三吐哺,李白拿来恭维韩朝宗,说天下豪杰皆因韩而得登龙门,自己也渴望入其门下而期脱颖而出。这是变格。韩愈《应科目时与人书》虽自比为可以“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但为求有力者“一举手一投足”之助,请求“哀之”“怜察之”,虽是实情,只是语气太卑下了些。古代名家都不免如此,今之怀揣求职信、四处遇冷眼之型男才女, 也不必太委屈,但要学会介绍自己,当然最好有真货,会说话。白居易少年时见前辈,递上名刺,得到“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的揶揄,等扔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习作,前辈立马凛然起敬。

上述唐四大诗人求人虽招数、身段不同,但彼此位置还算恰当,不算太离谱。倒是几位成就稍逊的小诗人,有些别样的办法。先说任华,仅存三首诗、十多篇文,诗是捧偶像的,激情澎湃,张狂恣肆,捧人也自捧。文多是干谒求人而作,几乎篇篇精彩。他投书御史大夫严武,说我来找你,“非求荣,非求利,非求名,非求媚”,那干什么呢?仅为“观公俯仰,窥公浅深”,考验你的气度和能力。将严武教训一通后,说:“任华一野客耳,用华言亦唯命,不用华言亦唯命,明日当拂衣而去矣,不知其他。”听不听, 帮不帮,都随你,山人不在乎。他致信京兆尹杜济说,我曾将文章献上,得到称赞,与我谈话也很和气,但等待许久,就是没有你推荐我做官的消息。说自己“孤介自处”,“苟道不合,虽以王侯之贵,亲御车相迎,或以千金为寿,仆终不顾”,求人是有选择的。谋道不同,王侯、千金皆弃如粪土。现在我肯求你,那是以你为知己。你现在官大,“位高望重,又居四方之地,若轻于信而薄于义,则四方无所取,唯公留意耳”。你帮我事小,你失信事大, 我提醒过你了,你就自己看着办吧。他邀请京兆尹贾至到自己寒舍作客,久不见来,于是驰信谴责,你虽以才望享天下重名,但缺点是“恃才傲物”,我虽与你地位相隔悬殊,但“感君国士之遇,故以国士报君”,因此才邀请你,你居然对此不屑一顾,于是愤怒了:“观君似欲以富贵骄仆,乃不知仆欲以贫贱骄君,君何见之晚耶!”你以为官大钱多就可以轻忽于我,殊不知我也可“以贫贱骄君”,现在改变还来得及,不然你就追悔莫及了。还可以举不少。如何,够奇葩的吧?比他更甚者还有王泠然。

近代出土过王泠然墓志,知他字仲清,太原人。玄宗开元五年(717)进士及第。九年,登拔萃科,授太子校书郎。秩满,移右威卫兵曹参军。开元十二年(724)冬十二月卒,年三十三。算起来比李白年长九岁。他的诗存五六首,敦煌文书里也有,知当时有些名气。文十一篇,以科场、铨选期间作品为主,大多平常。惟靠《唐摭言》所存两封书信,可见其狂生本色。一与宰相张说书,写于授官太子校书郎后不久,目的很明确:“是仆亦有文章,思公见也; 亦未富贵,思公用也。”我有文学才华,希望你了解;我还没有大富大贵,请你给以提拔。如何提要求呢?史载张说喜提携人才,王泠然也举了一些,但他提法很特别,说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五月,半年多没下雨,唯一的办法是“百姓饿欲死,公何不举贤自代,让位请归”。请阁下下台。他说张犯了许多错误,不会用人,既云“公以傲物而富贵骄人,为相以来,竟不能进一贤,拔一善”,又说张受苏颋恩,“今苏屈居益部,公坐庙堂,投木报琼,义将安在”, 又说张不能识人,“有而不知,知而不用,亦其过深矣”。最后才说到正题:“仆之思用,其来久矣。”有这样求人的吗?王泠然还真这样干了。张说反应不得而知。从王泠然秩满转官来看,大约没有得到赏识。

另一为《与御史高昌宇书》,作于其登第后不久,请高提携自己,不过写来却别有波澜。先说与高之恩怨:“先天年中,仆虽幼小,未闲声律,辄参举选。公既明试,量拟点额,仆之枉落,岂肯缄口?是则公之激仆,仆岂不知?公之辱仆,仆终不忘其故。亦上一纸书,蒙数遍读,重相摩奖,道有性灵,云某年来掌试,仰取一名。”先天间王刚过二十,自己也觉水平不够,虽得高之赞赏,终未获推荐,虽感到受辱,也可看作激励。此后王发愤数年,居然进士高中,自诩是“自河以北”唯一一人。这一次王听说高以御史出使江东,经过宋城,故旧都来投谒,高问及十多人,独不及刚金榜题名的王泠然。这还了得,王泠然立即驰书声怪,谴责高“公之辱仆,仆终不忘其故”,你居然表扬别人而不表扬我,这是对我的公然侮辱。王称自己及第是“自致青云”,非高援引之力。高曾经有机会提携自己,但没有珍惜,现在是高“稍垂后恩,雪仆前耻”, 弥补以往错失的机会。要求不高,“意者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 明年为留心一官”,今年为我找一佳人为妻,明年为我谋求一官。王再三说,自己现在境遇虽然还不太好,但转机已现,我给你机会为我娶妇求官,是看得起你:“傥也贵人多忘,国士难期,使仆一朝出其不意,与君并肩台阁,侧眼相视,公始悔而谢仆,仆安能有色于君乎?”你若现在不帮忙,以后我的官做大了,你后悔都来不及。这就不是请求,是威胁了。

就常情看,王泠然与任华都堪称狂生,用现在的话说,足够奇葩的了。但盛唐是一个伟大而开放的时代,充满壮盛向上的气息, 每个人都感到了自己的不平凡,充分地表达自己。李白说:“奋其智能,愿为辅弼。”杜甫说:“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都有些大言,但正是那个时代的声音。奇葩也是花,狂生都有才,盛唐诗歌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攀上了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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