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丨夏夜的红光里,我的邻居站在街边谋生

人间10-04 17:10 跟贴 7971 条
97号楼的气味粘在人的汗渍上,融在里面,老住户和租客们走远的,衣服上就带着楼的气味走远,然后又走回来,像一条条咸腻的线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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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楼的租客日记·夏

前言

民众街97号楼是一栋在拆楼。全楼60户门,多被写了“拆”字。该楼所在区块窄小,经久未拆,住进不少拆迁公司招来的租户。该年5月,我随房东老成看房。8月,租下五楼单间,打扫出来,作为自己的工作室兼住处。等到我退租离开,已是第二年3月。

种种故事,就发生在这之间。

1

今天天阴,门开着,穿堂的风是凉的,却也是带着潮湿的海气。

五楼开门的,就我一户,带着纸箱准备下楼时,进来了两个母女样的成年人。母亲进门,要穿过我往里屋走。

“你们干嘛?”

“来看房子啊,进去看看,他说开门就进去看就行。”

“是小成么?”

“房东。”中年妇女说,“就是他们拆迁队啊。”

我抱着纸箱,跟她们简短说了几句:旁边的房子都空着,不过打扫很费事,我扫了几天,可能会再租一个月。

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也过了30岁,她说:“()不是(跟小成说)就搬了么?”

我又强调:之前确实只打算住一个月体验完生活就走,但我清扫得费劲,现在没打算那么快就搬。

我锁上门,离开。下楼的时候,回头看见她们在五楼还待了一会儿。

一楼地面上铺着各种毡布,踩上去才知道比看起来还不平。猫跳上的残墙,一楼11号房间里围起来的区域里放着废弃的木条和纸壳,还堆放了许多纸盒,立着的许多旧的纸卷。我问有没有人,机器的声音停了,出来一个中年人,说他在忙活儿,问我什么事。我就近放下纸箱,里面还带着很大一块泡沫板。

在五楼俯瞰时的一楼内院,棚屋挡得铺了纸壳的小路很窄。 (作者供图)

我放下纸箱后离开,机器声在背后又响起来了。

我去二楼11号找小成,应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说小成不在,你可以给他打电话。他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穿着件汗衫,问我什么事。我说是续租房子的事。

“你不是收拾好了么。”中年男人问。

二楼的一个阿姨在她的门口收拾,背对我们。我说:“是啊,我那么辛苦给收拾出来了。”

我上楼离开,想着信息在这个老楼的发酵过程——每一户的消息都掺和进来,像是麦子成长、收割,最后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想起我找到的、送给阳阳的画册《风中之城》,阿晶在翻的时候,指着一张许多人在麦田里飞起来的画说:“这不就是一个收割的过程么。”那些飞起来的人负责不同的工作,最后把谷物变成了面包。可惜这楼里的每一户的事情,都不会是面包。这里是一片蛛网,一点消息落下,最远的那户也能听到点信息,我们各安其责,当好网上的每一只虫。

屋里的灰尘又多了起来。夏虫飞进房间,时间长了,困尸落在窗台——也有可能是关门时被我的烟气给熏死的。我用手纸清理掉它们,其实也不是为了清扫,只是在用锁头别住木窗时看到的灰尘和小小的干掉的昆虫,让我心里不舒服。

房间无风的日子,灰尘一点点落在书架上,墙柜打开的门上,灶台瓷砖变黑的角落,让这屋子更没什么人气。阳阳却不嫌弃,红门开着的时候,她家的门和我的房门,加上暗灰色的过道,就像是连通的游乐场。我点烟的时候会闭上房门,阳阳就敲过一次房门,不过她很快也就跑开了,不用我多犹豫要不要开门。

风大的时候,墙上的粉尘被吹落,市中心大路上的东西也被吹来,小虫子也被吹进房间,卡在纱窗里,再也吹不出去。放在水池边的皇冠牌图钉的小红盒也被吹落,图钉像短暂宣泄的落雨,我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的时候,又看见正要往房间里爬的甲壳虫,水池边飞着的黑白相间的毒蚊子,还有角落的尘灰,让人沮丧,不想坐在楼道里悠闲地吃西瓜了。

阿晶带着阳阳回来,我就告诉他们了图钉的事,让阳阳一定穿上鞋子,如果要进我的屋子,就要拦下来。

扫地时,我索性把楼道也扫了,多日无雨,灰尘杂物实在是太多了。

2

“上来玩啊。”阿晶对着四楼12号的年轻妈妈说,说的时候手里还举着西瓜。

那个年轻妈妈叫阿霞,眉眼分明,女儿的眼睛也大。她住的12号是个二居室,在走廊的尽头,有拐出来的窗户。她先是抱着孩子进屋,一会儿出门,上来了。她家的门就开着,她妈和孩子的舅舅都在,她经常出门逛超市,她妈还能帮着抱孩子。他们一家子人也多,来来回回的都在大连打拼,来这里时间最长的卖了快20年的海鲜。后来早市被限制,就开着车到处卖,给人打工一天也能赚个三百来块,还是不愿意。阿霞说,他们自己做生意惯了。

孩子在她怀里皱着眉头,有点怕生的样子,阿霞说孩子脾气大,没让学过走路,我们说话时,她就一直把孩子抱在怀里。

我们站在过道,看得见近处的平房,它们一直都是拆迁的对象,似乎远处都能闻到灰尘与破败。

阿霞家里条件能稍微好些,念过大学,学的跟种植相关,毕业后就帮家里忙活。阿霞的老家的房子正经历拆迁,原本做大棚种蔬菜,现在要改到大连做批发,“卖得好的话,一天果蔬能卖出两三千斤,但现在不行”。 前一阵子她各处跑市场,“本来相中一块做批发的铺位,带着妈妈去交钱的时侯,一看好位置又没了,妈妈说,你选这个位置卖给谁?就又先放着了”。

阿晶说她们老家的平房也正在登记。“卫星一看,就知道哪里是房子,然后就登记房产证,登记之后,就是什么?就是整顿啊”。阿晶说,是有要收(宅基地)的政策,说是好几年没住人的那种,但也还没开始,“就像那样的房子,没人住,在农村太多了”。

天连续阴了三天,这个下午突然放晴。阿晶累了,拿出了三个板凳,三个大人、两个孩子索性坐下来聊天。孩子的耐心还是少些,阳阳双手捧着西瓜、西红柿和阿霞带上来的饼干,吃着,比阿霞的孩子要文静些。我们聊着村里的政策,搬迁,上学,结婚彩礼之类的事情,孩子们肯定是不愿意听的。阿霞的孩子叫叫闹闹,后来阿霞带她回家去,我还能远远地听到那声音。

聊到太阳从房顶沉了下去,孩子似乎是不会疲惫的。阿霞28岁,比我和阿晶都大,看起来确实更成熟些,跟我说话像是在说一个年龄小了很多的妹妹。“你要读研究生,我没读,都后悔。”她说话也有口音,当时她嫁过去,不知道当地要那么多彩礼,也后悔,“以后过日子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就算不用,你存着也可以。”

阿晶说:“我也是,少了。当时什么都不懂,没人告诉我。”

话说完了,她们要各自做饭去了。阿晶又对我说:“你没结婚之前这段时光,是最好的,可以拼一段自己的事业。”她后来说,“你要是在某个行业做精了,他们就来找你干活。”

阿晶领着孩子回家去。像是领着一个小小的麻烦,麻烦笑了,就又像是小小的希望了。

小邓会开车,但是没有车。阿晶说买车就是结婚后要用的钱,但是没有,所以只能吃老本。她的嫁妆4万块,根本买不上车。

阿晶在家的时候,曾出钱买了辆电瓶车。天气有些阴沉,我们搬着马扎在过道坐着,阳阳吃着从我桌子上发现的小零食,吃得满嘴的沫沫,不时要挤进大人的怀里。

阿晶说:“一个电瓶车,我买的我就骑嘛,和我妈那时都说好了,到时我拿走。”

那时阿晶的妈妈病着,小邓的妈妈也病了,都是大病。他俩婚结的很仓促,算是在了老人的心愿。阿晶考虑过找个愿意倒插门的,这样等于家就有了儿子,总归不是嫁出去,像她的大姐二姐一样,成了别家的人。可小邓不愿意,二姐就说,那你也得考虑了,家里人要是百年以后怎么办。阿晶反问要考虑什么,她二姐就说:“这里面太复杂了,没法和你说清楚。在老家,人走了之后的事,是要儿子来操办的。”

阿晶的妈妈去世前,婚还是照常结了,她骑着那辆电瓶车,骑回她结成的家。又回娘家看她爸,骑着的还是这辆车。

阿晶说:“我三婶怎么和我说的,你知道么?她说那车是娘家的东西,嫁出去的女儿不好给骑走,最后跟我说:‘你这车给我骑得了,我好方便些。’”

阿晶生气的事情又不只这么一件:“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婶来电话,说让她儿子先回去,坐飞机回去,让我对象陪她女儿坐船,因为女儿未满18岁,没法买机票,必须有个人陪着坐船。”

可小邓也没生气,阿晶说:“她那是儿子,可什么忙也没帮上啊!”三婶家的儿子,似乎就是她父亲家族能指望的一点香火,三婶家里的厨房灶台,坏了长久不用了,也没见三婶的儿子修一下。

阿晶一回家,他父亲就说“一起去三婶家吃”。阿晶生气,不愿意,又像是不够客气,不够懂事。两个姐姐嫁出去后,她在家帮了不少的忙,连房子砌墙,她也要忙。“怎么说呢,就是我们一家子一点点建造出来的家,好像多出来个三婶,就生分得不像话。”

“那电瓶车呢?”

阿晶说,车还在她家。

也不知道她说的家,究竟是她哪里的家。

3

楼下的“姐妹便利店”主要卖烟,70元的软中华,没见过楼里谁在抽。五楼11号阿姨的老公夜里回来,常在楼梯口抽完最后一口烟。阿姨过后问我们:“那是我对象啊,怎么样帅不帅?”黑着天从没见到她老公的正脸,据说退休前也是个领导,瘦瘦高高的,也不知道抽的是不是软中华。

便利店的姐妹俩,看不出来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柜台后面倒是长久有人,玻璃台面上偶尔也有个男孩坐着。来人要买两箱“勇闯天涯”,姐妹说不能送货:“我们现在没人,你自己搬回去吧。”买酒的男人也没有太多期待,“推车也没有?那就绳子捆好得了”。

夜深时姐妹小卖铺的反光,把楼侧的街照红了。 (作者供图)

姐妹家旁边的房间总敞着门,里面是大大小小的饮料箱子,再就是四个打麻将的男人,也不知道哪个是她们家的男人,但麻将是叫停不了的,外面发生了什么,都没什么紧要关系。

姐妹接着电话,安徽老家那边要人出钱,姐妹说:“我之前刚回去,怎么又要?”语气并不高兴,我没多问,买了饮料零食就离开。

姐妹便利店的招牌是红的,夜里红色的招牌太亮,楼对面又坐着男男女女的人,我问:“怎么老是这些人?”姐妹说:“就是,乘凉啊,就在那坐着啊。”便利店里有空调,倒是比门外的坐在石块上的乘凉的租客们,要惬意得多吧。

五楼11号阿姨站在楼梯口。“我不是要吓你,这边是真的乱。你待会儿下去,就注意一下,”阿姨靠近我和阿晶,“就搁那墙边那呢,两个。”黑漆漆的楼道口,阿姨两根白白的手指立着,指向之处,红色灯下站着的两个人。

我不信,但也没法直接去问。阿晶说:“以前饭店的伙计也说过,这边就是能找到小姐。”阿姨逗着阳阳,希望我们说的话,阳阳一句也别记着。

晚上7点后,楼下的街口就没什么车经过。我站在坡高些的路口看,便利店的招牌染红了街。另一侧水仙小学的墙也是红的,小学就在老楼旁边,1941年建校,学校建在高坡上,操场像是建在房顶上,下面是一排铺位,夜晚看像是从高空盖下红黑的布。街上美发店的灯也开了,门口是红粉色的转灯。会有人来这里剪头发么?白天的时候,我看见有平头男人进去,说了句“给我理理”;晚上路过,门口只站了两个年轻女人,都穿着白色衣裙,瘦高的样子。

后来过了两天,我上楼看见五楼11号阿姨背着黑色皮包出门,依旧花色满身的连衣裙。

阿姨笑着,说她出门办点事。

“那天你看到没?”

“啥?”

“我就在窗户看着你来着,我儿子一般出去得晚了回来,我也在门上看。就在那个路边,我看你在另一边走过去了。”

那天漆黑的夜,我在路的另一侧,走过旁边的楼,走过一楼的理发店和门口的两个白衣女人。两栋楼成一条直线,我们住在五楼,楼上就是鸟、蜻蜓和杂树。我没想过阿姨能看到我。就像我小时候趴在厨房的窗户上,看什么时候经过认识的人,喊一声那人的名字再躲起来。阿姨在她的窗台也看着,也不知道还看见了什么,如果能看见站街女孩一天的生活,也许就能讲个难以笑着讲出来的故事了。

阿姨说完,下楼轻快,拎着饭盒,给家里人送饭去,似乎也没怎么闲着。阿晶说:“我最羡慕阿姨他们这个年龄的了,孩子都大了,也不用上班,每个月都有收入。”阿晶忙了一天,都是在花钱。她不说话时,显累的表情比较多。

我和阿晶家都没装宽带,聊着闲天,就像是刷着陈旧的新闻页面。我说:“我们去蹭网得了。”

阿晶看了看楼走廊的尽头的11号阿姨家,说:“有点远了,用网主要就是晚上,你也不可能过去啊。”

有天,四楼楼凤的客人闯上楼来。

五楼11号阿姨在过道墙上支着两只胳膊,那个穿黑色紧身衣的光头男人左右看了一下,问:“你这里是几楼?”

“五楼啊。”我说。

黑衣人边下楼边说自己上错楼层了,阿姨就往楼道外倾着身体看。

晚上聊天,阿姨说:“怎么我说的你不信啊。”她表演了一个赔笑数钱的动作,“那个男人干嘛来了,打个电话,说好了就来送钱来了!”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阿晶家门口:“阿姨你这故事也太完整了。”

小邓在家,阿姨往屋里抬了抬头:“在么?”

阿晶说:“在。”

阿姨让我和阿晶离她近点,要传给我们些生活的真实,或者要点破我们的无知。

“是这么回事,”阿姨说,“去年她们不是被赶走了么。”——说的是去年十月的清人行动——“之后她们不是又回来了么,就过来找我。为什么来找我呢——”

“意思是,让您不要介意?”我接上话。

阿姨说对,就她们楼里的一帮老太太们意见很大:“我就说,我没提,你们做什么我不管,但我的生活跟你们没关系。”

两个楼凤们住回了四楼,原先住在五楼的没回。回来的楼凤年龄大,四十多岁的两个人。阿姨笑了笑,可能是觉得有些荒唐:“都四十了!以前这边也有,最早的时候在教师大厦那边,后来那边拆了,一点点就过来了。”

阿晶说:“还是这里房租便宜。”

两个楼凤找到阿姨,说家里也是有孩子要上学,也是缺钱。原先她们就在楼下的两个楼梯口站着,清人后再回来的,毕竟人少了。夜里出门,就往前面的楼走走,不多在过道停留——老住户们不待见她们,我住进来后,就没在过道里见过阿姨说的“她们”。

我后来下楼,想这楼下的红色灯光,似要晃到楼上去,晃到光头男人的头上去,晃到房间里的玻璃窗里。老楼也不扭动,它就成了便宜的安身之所。我离开的时候,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阿姨说的那两个站着的人,怕冒犯到某种理当不在的猜测。

从屋里窗户缝隙拍到的楼下的红光,11号阿姨说的女人就等在这条街上。 (作者供图)

这条路不亮。我想起那天穿着亮片衣服在楼下徘徊的中年女人,她好像是输了什么,经过的我好像也是。

而白衣女孩们还在这条街的红色里站着,像是没有考虑过输赢的赢家们。

4

下小雨的阴天,四楼11号的门开着,门口一个少发的中年男人倚着围墙抽着烟,看着屋里。

阿霞不在楼道,常开的门也关着。新租户不知道是哪里人,收拾房间的声音时响时无,近门的地上落着东西,像是不用的墙纸,倒没见到什么行李,也没见到过去打招呼的五楼11号阿姨——今天也就只有我在吧,边看下雨边注意着新的房客。

中年男人要转头的时候,我就把视线避开了。

阳阳第五次把雨伞抓起来时,我对她说:“不行,放下,帮阿姨放好。”

说的就像是一句没有力量的诗。我逐渐意识到,跟小孩子讲话,只能缓急得像念诗。阳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雨伞,她嘟囔着什么,也像是说给雨伞听的。

雨水再次积在过道,阿晶去买菜前就把家门口刚停的雨水扫了,我门前的还没有扫。阳阳光着脚在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把鞋穿上,一会儿不满意和鞋的对话,就把鞋扔了。

雨后的楼道,黄楼旁的瓦房仓库曾经起过火。(作者供图)

我扫完水后,在房间里看书。阳阳进来,在屋子里跑圈,出去又回来。阿晶在厨房拌馅儿包饺子,阳阳趴着书桌对我说:“piupiu~”

我吸取雨伞教训,打算不去看她,余光却看见她手里拿着截大葱。

“你要不要?”阳阳说着什么,她说的话大多就只有她懂,我却好像一下子听见了她说这么一句话。

阳阳在房间里咬大葱,跑进跑出,好像和大葱交了朋友。我继续看书,阳阳端着黄色的盆进来,又是一个绿色的盆。

“你要不要?要不要?”阳阳说得太快了,就像是在说两个词。绿色面盆里的一个面团,是邻居准备要做的晚饭。我送回去后,阿晶对女儿说:“怎么拿的?什么时候拿的?!”

今天是七夕,楼里没什么节日气氛。阿晶包好饺子,给我送来一餐盒。阳阳也跟着进来了,她捧着自己的碗,要陪我吃的样子。夜里的风有点凉,饺子是热的,还有点辣味。阿晶不太会调味,里面放了些烧烤佐料。我吃不完,就夹到阳阳捧着的碗里。阳阳用眼神示意我,可以再给她夹两个。

天暗了,人也吃饱了,跑累了。我问阿晶,这饺子里的菜叫什么。阿晶说,牛心菜。

我第一次吃这个菜的馅儿,也很长时间来第一次吃肉馅儿。我问阿晶:“这菜什么样?”阿晶拿起一个:“就是这个——你们叫卷心菜吧?这个菜水少,比起白菜我们愿意包这个。”

牛心菜一层层的,跟小孩子的不怕重复很像,一遍遍的,也叫天真。

当阿晶跟我传福音的时候,天色还未全黑。我目光放的随意,看见三楼驼背的阿婆在下楼,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绸衣和棕色裤子,白色衣服远看都亮。阿晶在说着什么是“信”与她的理解,我顺着问了几句,说了下我的看法,转头看见,阿婆才下到二楼。

外面的天色暗了,阿晶说起教会里有些似乎是秘而不传的事情时,就会压低声音。等夜色深了,阳阳伸手朝楼梯口喃喃“爸爸”,我就起身看看。

阿晶看着远处的灯光,那是商场的灯光,旁边还有一排明显暗淡的楼,形成某种意图明显的对比,有可能是来自于神的。

“就像有些人,一生都挺混蛋的,但是又过得特别好。”阿晶说,有信仰,可能就有了些平衡。说的多了,又像是在说生活,说童年,说家庭病故,说奶奶一辈的叫魂营生,说去年小邓工资特别低的时候的困顿。我听着,简单说些自己的看法,说得逻辑明显时,反而有种空掉进内里的空虚,就像是要往一个湖里去倒消毒的水。

小邓在周末回来的晚,他对阿晶说,“你不是比我大么”——所以给老家的电话总要是阿晶来打。小邓的爸爸也在老家的教会传道,说的不是很好,就是别人怎么说,他就跟着说。生活是,今天晚上出去吃,楼下长春路拐角的拉面馆,30块钱,一家三口的拉面,生活在神的注目下。

后来在楼下经过一间教会的时候,我看见了贴着琉璃拼图的玻璃门。门里的墙上写着两行红字:“我们爱绘画,我们更爱孩子。”

我想阿晶说的教会,就是这里吧。

5

如果不是下雨,那么楼道就在下阳光。

天空被云震碎的第二天,整座楼没有空调,楼道、楼梯、晾晒的塑料绳,都浸润在太阳下。地皮踩起来发干,稍微跺下脚,没什么声音,像是在摁发好的面。阿晶热得一脑门的汗,我坐着等穿堂而过的风,风来了,我就抬头。

小邓早上6点多就走了,那时候天还不热,东西看起来略有朦胧,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微胀,热得让人只剩下午睡。整个人都要被热到墙里去了,衣服粘着灰色墙皮,埋在墙里似乎凉快了点。

阿霞又抱着孩子上来聊天,先问了问我的工作,接着很快说到她身上:“我也要去工作了,已经面试了,平安保险。”

阿霞苗条,皮肤偏黑,更显得几分强势,说话也是很有把握的样子。我们多聊了几句她去面试的情况。阿霞说:“我感觉也有些像传销,如果我刚毕业,那会儿肯定不行,不会干这个。但现在吧……”

阿霞怀里的孩子玩着阿晶从教会拿回来的白色气球,一会儿又伸手去够过道天花铁架子上坠下的粗绳。阿霞一边腾出手来扶着孩子的胳膊,一边跟我讲话。

“平安保险如果能熬住开头几个月,后来去发展下线,面试7个人,就可以升为主任——那就不用出去,坐办公室也有小1万的工资拿。”阿霞说,“提成20%。”

我多问了句:“那他们会不会先让你交钱?”

“没有,就是下周二培训,教材什么的,费用90。”

阿霞说,只有“有单”才有基本工资,这个工资是定的。四楼邻阿霞住的另一户,还有个年轻的妈妈,稍微胖些,孩子也更小些。她也去保险公司面试,想着头两个月可以拿锁定的基本工资——她本来就想跟她孩子买个保险,“这样这一单不就有了么”。

“你说这么干,那成了,你如果坚持下来,你就是员工,如果你坚持不下来,不就成了客户了么?”阿霞说。

阿晶做饭去了,我感冒严重,把身体趴在围栏上和阿霞说话。除了下周二的培训,阿霞还有9个面试电话,多是做服装销售的。阿霞想去最近处的恒隆广场,她皱眉说:“可是我应该不行,我个子不行。”

天色暗了,小孩子也在楼道里把了尿。白色的气球弹过,不小心就要沾到尿渍上面。阿霞让宝宝跟我挥手告别,也下楼做饭去了。

我又多坐了会儿,阿晶做好饭过来,这才跟我把她刚才想说的说了:“我对象最早来的时候,也是有人要让他去干(保险)。这最后还是得罪人,就像现在她们也是弄微信,一般做保险的、微商的都是什么……我看了,都是宝妈!”

阿晶边说着,边等着小邓回家。我也支着栏杆在想:下个月5号前的房租要怎么解决——如果我不通过写字的本职,能不能赚到这700块钱?我能否在一个饭馆站着,或者跟人打电话说一份保险,忍耐着油腻或者冷眼,再维持个笑容出来?然后想着家里的烂漫宝宝,不知道会不会就能更为坚强一点?

晚上7点多,我和阿晶坐在门口乘凉。我因为感冒,特意坐的远些。

阿霞房里的娃娃突然大叫一声。我看过去,她家的屋门打开着,黄色的灯光落在屋外的过道,像是悬在空中的一座童话小屋。阿霞激烈的声音随后也传了过来:“我让你不要动!你听不懂么!”

我想起阿霞下午把脑袋附在娃娃嘴边的样子,“那个东西脏,妈妈跟你说,上面都是粑粑——你看,妈妈不也没动么。”于是她的孩子想要玩钉子的好奇就被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哄住了。

阿霞家的房门随即关上了,可小孩也好,大人也好,在这L型敞开式的就楼里,没有东西能藏住哭声。阿晶说:“你要是带孩子你就知道了,那其实很容易崩溃。”

我看着阿晶的表情,想,看来年轻妈妈之间的纽带,不只是喜悦的那部分。“人成天和小孩子在一起,那个状态就不对。如果太年轻的人,也是带不了孩子的,她根本就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阿晶这么讲时,阳阳在她怀里拿着手机看儿歌。我们这两户都没装网,都还是嫌贵,不是很迫切的话,手头拿不出这个钱。儿歌视频都是提前下好的,第一首的名字叫《打工爸爸》:

爸爸不在家

出门打工了

妈妈别牵挂

宝宝已长大

帮您做做事

陪您说说话

实在想爸爸

发个email

请他放心吧

阳阳晃着脑袋听,手机屏幕亮度大,阳阳的整个身体都被照亮了一样。

五楼11号阿姨也过来了,哄着阳阳说话。阿姨说小孩子就人多的时候高兴,“人多她就感觉到安全”。阳阳在阿姨怀里钻着看手机里的动画,不知道在远远的他处,见到了我们五楼这暗中的一道亮光,会不会感觉也像是一个悬浮着的童话的小屋?

夜更深了。我想着,儿歌为什么要说发email呢,“发个微信吧”,也可以押韵啊,还更符合实际。

6

白日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外出总是不方便。阿晶说她带阳阳去公园,没走几步孩子就尿了,又要收拾又可能被人嫌弃。广场再近,小邓不帮着看孩子,阿晶就不愿意出去。“就是跟孩子绑着,绑到一起去了”。有时候阳阳晃着脑袋,自得其乐地玩着,也没有理她的妈妈。阿晶的表情就像是自己是一个人待着。

开玩笑的时候我说,凑上四个人的时候,支一桌麻将打得了——阿晶、阿霞和我,再加上没上楼过的那个阿霞的邻居、另一户的年轻妈妈。孩子们可以一起玩,虽然阿霞的孩子可能小了点,少不了抱着的人。

大人们坐在牌桌四边,消磨掉白昼的时光,唠家常而一时无话的时候,不用沉默着看着过道外的院子,不用看着晃头晃脑的小孩,看着孩子的天真,一时也无话可说。我们可以聊聊手里的麻将,也算是发生了些什么。

阿晶说她不会打,阿霞和我讨论起东北麻将和河南麻将规则的不同。一楼便利店的麻将桌,偶尔也有空着无人的时候。小成他们冷气吹着的拆迁办,洁白墙面围着的也是一桌麻将。楼下是安徽人一桌,办公室是河南人一桌。

“好学,”阿霞说。说到这里,也就说完了。

我坐在绿色马扎上,阿晶坐在颜色已经偏黑的小凳子上。云朵白亮在天上,阳光一会儿出来,一会儿消失。

我问阿晶:“你们老家有河没?”

“没有,就有一个水泡。”

“那你们不会觉得闷么?”中原无坡的平地,四周都是庄稼,我曾见过晒盐的乡村,四周没有起伏,让人发闷。

“不啊,有块地就可以去玩一玩。”阿晶说,在河南老家,晚上吃完饭后,小孩子们就聚起来,从这里跑到那里,学电视剧里的人物,随便怎么都好玩。

但现在也不行了,孩子都在自家圈着,都不放出来了。苞米地要是高了,人也不会单独进去——曾经有传过被割肾的事。屯间的小路没什么路灯,过了晚上5点就是漆黑一片,乡村进入可怖的时间,也许每一个人的住处都有一个吓人的时刻。驻马店和周口之间有条没路灯的路,阿晶抱着孩子,骑着三轮车探亲完晚上回家,心里就紧张得很。小邓不去接她,“还是小一岁,做的就不够好”。

小邓家在的屯就更小了,“就这两根红绿灯之间,就这么大”。

“那还不闷么?”人从红绿灯这头走到那头,也不知道能说出多少话。

“不会,婶子什么的都出来聊天啊,办喜事的时候,大家凑点钱去吃酒,菜上来之前,也是聊天。”

什么都能聊一聊,乡村是诗的池藻,是丈宽距离内的文火慢熬。

白天工作的人离开,更多的人还在楼里待着,做饭、洗衣服、看房子,年轻的妈妈等着孩子的爸爸回来,阿姨们在家里摘菜,看电视、上网、守着家。三楼的驼背阿婆果然是个讲究的人,洗衣服的肥皂味道能飘到楼梯口。上楼下楼的人适合穿洗得翻旧的短袖,趿拉着拖鞋或凉鞋走路。头发贴在鬓角,汗的咸和楼的气味混着。97号楼的气味粘在人的汗渍上,融在里面,老住户和租客们走远的,衣服上就带着楼的气味走远,然后又走回来,像一条条咸腻的线牵着。

姐妹便利店的姐妹,问顾客学校开学没?生活就又延伸到了红色墙面的水仙小学里。夜里散步的人白天也没有走远,一个长发的女人,穿着带亮片的衣服,在楼门口走着。再走远点,阿晶带着阳阳去了两百米外的商场,阿霞去了恒隆广场下的沃尔玛。五楼11号阿姨曾经坐飞机出差,她退休了,看个房子倒有可打发的时间,走向生活外围的脚步更加轻快些,像是走向飞机,忽地一声,飞到了不再困窘的城市生活里。

老楼是困窘的。我想,它和住户的外围的生活有了区别,气味完全隔开,可能才会自然一点。它就困在四条马路的中间,住户走远了,就走出了困顿,再走远些,老楼的味道完全闻不到了,好像就有别的篇章开始了。

在这里住着,反而是工作了。

编辑:许智博

题图: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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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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