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饰欺君或功高震主:隋炀帝杨广如何当上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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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栋,主攻中国史和军事政治史。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隋文帝开皇二十年(公元600年)的一天,新任寿州刺史宇文述来到首都长安,找到时任大理少卿的杨约。大理少卿类似于今天最高法院院长,主管刑狱审理。宇文述此行,并非为谁在案件审理中说情,而是另有所图。一番寒暄之后,两人一见如故。“与之酣畅,因而共博”,(《资治通鉴·隋纪三》)愉快地玩起了赌博游戏。

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代价最大的赌局。在这场看似无伤大雅的赌博中,隋帝国的历史命运悄然改变。远道而来的宇文述似乎应了“官场得意,赌场失意”这句老话,所带的金银珠宝尽数输给了杨约。杨约赢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连连感谢宇文述仗义疏财,洒脱豪爽。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宇文述才慢条斯理地表明来意:“别谢我,这些都是晋王所赐,专门让我和杨公你欢乐用的。”

这位晋王不是别人,正是日后的隋炀帝杨广。

功勋藩王的登天一步

此时的杨广还只是一位藩王,然而实力却不容小觑。隋文帝杨坚只育有五个儿子,且都是与文献皇后独孤氏所生。分别是长子杨勇、次子杨广、三子杨俊、四子杨秀、五子杨谅。

长子杨勇虽早已被册立为东宫太子,但并不为隋炀帝夫妇所喜。隋文帝厌恶杨勇奢靡享乐,且私下接受百官朝贺,多次加以斥责;独孤皇后则性格强势,安排元氏为太子妃,但杨勇偏偏宠爱昭训云氏。结果元氏“遇心疾,二日而亡”。独孤皇后怀疑元氏是被杨勇害死,因之“遣人伺察,求勇罪过”。

太子名分虽定但失宠于上,自然引起不甘只做藩王的杨广觊觎。隋文帝建立隋朝之后,杨广就被封晋王,不久,又任河北道行台尚书令,镇守北部边境,防备突厥入侵。开皇八年,隋文帝以杨广为淮南道行台尚书令、平陈元帅。九年,杨广统贺若弼、韩擒虎、杨素等部共五十一万大军南下平陈,因功晋封太尉。十年,江南豪族高智慧、汪文进等起兵作乱,隋文帝又以杨广为扬州总管,与杨素、史万岁等将领共同平叛。二十年,突厥达头可汗南下入侵,隋文帝再次以杨广为行军元帅,率杨素、史万岁等将领大败突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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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炀帝杨广

二十年间,杨广镇河北、定江南、平叛乱、静胡尘,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政治军事经验,有了问鼎皇位、易主东宫的雄厚资本。隋文帝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地向杨广倾斜,杨广也向太子之位发起了挑战。

既然隋文帝和独孤皇后因重私德而见疏于太子,杨广便投其所好,“弥自矫饰,唯与萧妃居处,后庭有子皆不育”,(《资治通鉴·隋纪三》)坚持一夫一妻制,果然赢得了独孤皇后的称赞。隋文帝和独孤皇后曾亲自来到杨广住所,只看见又老又丑的仕女随侍左右,连乐器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弹拨而积满了尘土。“劳模”兼“道德模范”隋文帝见了,自然是倾心有加,从此便“爱之特异诸子”。

《资治通鉴》饶有兴味地记载了这样一件事:隋文帝暗中命令术士为五个儿子相面,遍观诸子之后,术士只说了一句:“晋王(杨广)眉毛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舍太子而就晋王,可以想见,如果没有皇帝的首肯和嘱意,术士打死也不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隋文帝不放心,继续问同样擅长相面的仪同三司韦鼎:“我几个儿子谁能得到皇位?”韦鼎人精一个,自然知道皇帝心中所选,但又不公开表明态度,只是含糊答道:“皇上皇后最爱的那个儿子能得到皇位,这不是我能预知的。”隋文帝心知肚明,也只是笑着说:“你不肯说明白啊。”

明明心有所属,但无论是隋文帝还是朝臣,谁也不愿明言易储。何者?封建时代名位为大,如果没有具备相当实力的朝臣为自己说话,杨广还是难以成功。史载隋文帝曾问左仆射、开国重臣高颎:“有神明告诉晋王妃,说晋王(杨广)必有天下,你觉得怎么样呢?”面对如此让人啼笑皆非的试探,老实人高颎只得长跪不起,泣血劝谏:“长幼有序,怎么能轻言废立呢!”隋文帝也只好暂时作罢。

高颎

虽然私德不佳,但凭着嫡长子的身份,未有大过的杨勇在群臣中仍有着较大影响力。在治国理政方面,杨勇也有自己的见解。曾帮助隋文帝夺位的功臣卢贲逐渐失宠,被隋文帝外放刺史,卢贲“对诏失旨,又有怨言”,惹得隋文帝大怒,遂弃之不用。杨勇劝谏:“这些人有佐命之功,虽然行事随性,不顾后果,但也不能一味放弃。”虽然并不能让隋文帝回心转意,但也足以在大臣中树立起未来仁君的形象。是以其后不久,百官在冬至之日都前来朝贺杨勇,这还引起了隋文帝的猜忌。

由此可见,杨广要想在朝堂之上打开局面,就必须选择一位重量级朝臣作为突破口,让他为自己在群臣中代言,在皇帝耳边吹风。

珠联璧合的野心联盟

选来选去,杨广将目光投向了越国公杨素。杨素是弘农杨氏之后,历代为官,是关陇贵族集团的典型代表。杨素早年“有大志,不拘小节”,北周武帝宇文邕非常看重杨素,曾亲自赐予杨素一条竹鞭,要他“驱使天下”。北周灭北齐之战中,杨素屡立战功,杨坚辅政后,杨素深知其野心,遂主动投靠,甘为驱策。接着,杨素又帮助杨坚平定了尉迟迥和北周宗室的反抗,为隋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杨素

平陈之后,杨素因功封越国公,又在杨广统领下,连战连捷,渐次平定了江南叛乱,各地叛众“悉来降附,江南大定”。旋即北上,会同史万岁等将领分道出塞,一改传统战车、骑兵和步兵相互交叉配合的阵法,使用骑兵战术大破入侵的突厥达头可汗,建功塞北。

从北周至隋,杨素戎马数十年,遍览史料,鲜有败绩。后杨素又监造仁寿宫,为讨好隋文帝,“役使严急……死者以万数”,并以钻营之术获得了隋文帝的欢心和信任,很快就爬上了尚书右仆射的位置。仁寿初年,杨素又代高颎成为尚书左仆射,国家大事,文帝皆“专委于素”,可谓权倾内外,荣宠无比。

炙手可热的杨素自然受到众人追捧,也成为杨广处心积虑要加以拉拢的对象。此时,杨广的铁杆盟友宇文述自告奋勇,承担起说服杨素支持杨广的任务。他还献计,杨素唯一真正信任的人,便是自己的弟弟、大理少卿杨约,只要说动了杨约,自然能够将杨素纳入杨广麾下。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的一段用意颇深的赌局。

听宇文述说自己是受晋王杨广之托来找自己,杨约的反应是“大惊”。宇文述乘机将杨广倾心结纳杨氏兄弟的意思说了一遍,然后劝道:“你们兄弟二人虽然得到陛下的赏识,身居高位,但对你们怀恨在心的人还少么?陛下年事已高,一旦驾崩,谁来保护你们呢?现在皇太子失爱于皇后,陛下也有易储之心,如果你们能劝陛下立晋王为太子,晋王必定永远感念你们的功劳,永保你们杨氏一族的荣华富贵。”杨约深以为然,原封不动地把宇文述的话转告给了杨素。杨素听闻,不是“大惊”,而是大喜,拍着手说:“我的思谋还没到这一步,真是多亏你启发了我。”

杨素真的虑不及此,需要自己那个贪财好赌的弟弟来启发么?笔者认为完全不是这样。作为历经周隋两朝,战功赫赫、威震中外的权臣,杨素有着丰富的政治经验和过人的胆识谋略。隋文帝杨坚雄猜阴鸷、刻薄寡恩,能在他治下扶摇直上,位极人臣,杨素对其内心想法的揣度更是非常人能及,对自己在这场易储之争中应该发挥的作用也十分明确。支持杨广本就是他的不二选择。

杨素最终的打算,必然不是没来由的倾心投诚,以小弟和马仔的身份出现在晋王阵营中,而是待价而沽,寻找一个对自身利益最有好处的时机与杨广达成政治同盟。从这个意义来说,杨约和宇文述的赌局,既是杨广对杨素的试探,也是杨素对杨广的一次投石问路。

杨广、杨素“夺位二人组”正式成立后,杨广冲击太子之位的速度明显加快。在杨素和独孤皇后地撺掇下,朝臣也从自身利益出发,纷纷跟风站队。一时间,支持杨广取代杨勇成为太子的一边倒舆论在朝廷内外甚嚣尘上,连太史令袁冲和萧吉,也说天象示警,太子当废。

开皇二十年十月,隋文帝正式立杨广为太子,将原太子杨勇废为庶人,囚禁于东宫,交由杨广看管。这场储位争夺战最终落下了帷幕。此后,杨素和杨广更加沆瀣一气,处心积虑谋夺最高统治权,最终将不满杨广成为太子的蜀王杨秀废黜,在文帝死后将杨广推上了帝位。

杨广登基后,对功高震主的杨素渐渐猜忌,“外示殊礼,内情甚薄”。(《隋书·杨素传》)杨素患病后,还暗中询问杨素什么时候死。杨素知道皇帝的心思,不肯服药,凄凉地对弟弟说:“我难道还能再活着么?”终于去世。杨素死后,其弟杨约也迅速失势,不被杨广待见。杨约返回京师途中见到杨素之墓,触景生情,嚎啕大哭,却被人告发,旋即为杨广罢免。没过多久,杨约也追随乃兄而去,郁郁而终。

杨素兄弟死后没几年,隋炀帝也把天下搞得分崩离析、民不聊生,最终和这个刚刚统一不久的大隋王朝同归于尽。

短暂统一的历史隐患

《隋书·房彦谦传》中曾记载这样一件事。隋文帝刚刚平定了陈朝,四方归于一统之时,名士房彦谦私下对人说:“皇帝猜忌刻薄,不听规劝,太子势力弱小,而诸王居功擅权,天下虽然暂时太平了,不过我忧虑危亡马上会来。”房彦谦之子,初唐名臣房玄龄也有同样的看法。他曾私下对父亲说:“皇帝并没有什么功德,以诡诈的计谋取得政权,诸位皇子则骄奢淫逸,以后必然相互倾轧,现在虽然太平了,但国家危亡其实踮着脚就可以看到。”纵观隋文帝改立太子一事,便会发现房彦谦父子的论断相当精准而深刻。

众所周知,隋文帝是篡位北周而建立隋朝的,这在儒家忠君思想框架下本身就不具备道德合法性。也正因为这一点,隋文帝才以近乎严苛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和儿子们。为巩固政权,隋文帝对反抗势力和拥戴自己的功臣集团一并清洗。隋文帝晚年猜忌重臣高颎,本欲杀之,结果自己都感叹:“去年杀虞庆则,今年杀王世积,现在如果再杀高颎,天下是不是会骂我也太无情了?”文帝为人之刻薄寡恩、残忍好杀由此可见一斑。

隋文帝杨坚

在治国上,文帝猜忌臣下,喜怒无常,用刑颇严,公然令有司于律外行杖,使各级官吏笼罩在残酷刑罚的阴影之下,甚至命令“盗一钱以上皆弃市……三人同窃一瓜,事发即时行决”。法令之严苛,令历代史家瞠目。对功臣的猜忌诛杀,对朝野的法网控制,最终让忠臣缄口,给杨素这般能力超群却缺乏底线、善于逢迎的佞臣以广阔空间。王朝一遇到废立储君这样的大事,如韦鼎之流的朝臣们不以家国为念,人云亦云,跟风站队也就不足为怪了。

此外,隋文帝在诸多方面受制于其妻独孤皇后。独孤皇后虽然意志坚定、性格勇毅,为帮助丈夫登基称帝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但专横跋扈,染指朝政,甚至力主易储,在一定程度上造成隋朝早亡的同时也让皇帝的权威沦落到了谷底。

隋文帝不仅御下无道、治家无方,同样还教子无术。太子杨勇奢靡懦弱,虽无大过,但毕竟不是守成令主。“太子卑弱、诸王擅威”,最终被弟弟谋夺了皇位。杨广立有大功,但野心勃勃、争强好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虽然夺取了皇位,却最终玩火自焚,连带把大隋王朝弄得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其余三个儿子,不是好大喜功、骄奢淫逸,就是性格怯懦、眼高手低,最终都成了皇位争夺的牺牲品。

因之,作为开国英主、一时人杰,隋文帝虽然一统华夏,但更多的是靠历史趋势和个人权谋,他对臣民、对后宫、对诸子、对王朝未来发展并没有清晰明确的规划和一以贯之的坚决,统一中暗含着重新分裂的因子。杨广还是晋王的时候,谋臣郭衍就向杨广献计:“若所谋事果,自可为皇太子。如其不谐,亦须据淮海,复梁、陈之旧。”(《隋书·郭衍传》)可以想见,如果杨广夺位不成,则很有可能据江南而自立,恢复南北朝的分裂局面。

然而把隋亡的责任都算在隋文帝杨坚头上也并不公平,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唐初。与隋文帝类似,唐高祖李渊晋阳起兵之初,也信奉“上阵父子兵”,将三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引为股肱,在建立唐朝、平定天下的同时分别让他们建立了功勋,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他们围绕皇位继承彼此争夺杀戮的历史动因。进入武德九年,李世民和李建成、李元吉集团的矛盾已经发展到白热化。为了立于不败之地,李世民利用自己平灭王世充、窦建德两大势力,囊括洛阳等河南河北大片土地的时机,派遣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守洛阳,并命令车骑将军张亮率千余人赶赴洛阳充实力量,同时以金箔钱财暗中结纳两河山东豪杰。准备一旦京城权力斗争失败,自己便赶赴洛阳,“另立中央”,与长安的唐王朝中央政权对抗。所幸玄武门之变成功,不然,刚刚统一不久的唐王朝必将重新陷入连绵内战的泥沼之中。李世民称帝后,尽力弥合关中、两河等地矛盾,完善三省六部制和科举制,同时休养生息、恢复经济,才逐渐消除了王朝重新陷入分裂的隐患。

综上所述,由于自西晋灭亡以来的分裂太过长久,隋文帝即使一时完成了统一任务,受个人素质以及主客观因素影响,也无法将这个任务进行到底。直到唐朝建立,太宗登位,隋唐大一统的任务才得以最终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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