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洪水1918·四十九·从今天起,丧钟为匈牙利而鸣

网易历史09-14 11:41 跟贴 185 条

前情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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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不落帝国的遗产是隆美尔的葡萄酒?

9月14日,星期六,阵雨转阴。

有时候我自己看看我写的这些文字也会觉得跳跃性有点大,比如上星期我们就像三个中学生一样跑去新城军校礼拜堂探宝,最后唯一的收获是在马克西米利安皇帝的墓地里找到了我年初送给那个符腾堡上尉的葡萄酒。这个家伙果然比看起来还要抠门,原本转手就送给莫德尔中尉的酒,最后还是被他奇迹般地保存在地下室里了。这个故事经过两个富有文学才华的人一渲染,让战时通讯社的人笑了好久。据说有很多其他部门的军官特地跑来看着他们俩哈哈大笑,罗特还得到了一个德雷克爵士的新外号。我自己在写这段经历的时候也总是忍不住要笑,所以这一周里有好几天,我都沉浸在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里,全然忘记我正处在什么时代。

“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代!”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西塞罗的那句名言一直在我耳边回荡。我觉得我之所以会想到这句话,皇帝已经决定公开向协约国发出和平号召的消息本身,和把这个消息带给我的人——马克西米利安·荣格那张冷峻的脸都起了同等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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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匈军队最后的情报总监,雷德尔的得意门生与终结者荣格上校

三天前这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反间谍机关的首脑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自从晋升以来我几乎就没跟他打过什么交道,所以当他突然到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然后很客气地让他坐下。他倒反过来安慰我:“老兄您不用紧张,我很快就不再负责反间谍机关了,我也要晋升了!”说到这,他看着我依然严峻的神态居然笑了起来:“放心,您绝不是铁面无私的荣格晋升前最后一个牺牲品,我来只是想跟您聊聊天。”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意图,但还是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温和了一些。“我们俩可真倒霉!”他看我神态平和了些,于是又继续说,“在这个时候才晋升!”我点点头。

“老实说在我们这个帝国里当军人本来就不是一件体面的事,军官虽然制服漂亮身份体面,但我们的工资实在是低,干我们这一行的人要么像老兄您这样本来就有钱,要么就只能靠娶个有钱人的女儿才能维持生计。所以说实话我看到我的老师雷德尔过得那么快活的时候,我是有怀疑的,但我从来没想过会亲手把他给抓起来。毕竟是他带我进入反间谍这一行的,我也是人嘛!”说到这,我觉得我得神态又变得凝重起来了。

“你可别害怕,老兄!”他看到我皱着眉低着头看着烟灰缸,赶紧拍拍我的肩膀:“我只是说,像你我这样的人到了这把年纪才穿上将军制服,但是我们的帝国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你知道么?”说到这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老实说他又吓了我一跳,我本能地摇摇头。“我们的皇帝刚刚决定直接向协约国呼吁停战了!”“又…”我说完“又”这个字马上就后悔了,但荣格笑笑说“是的又呼吁停战了,而且这次不是通过他的小舅子,而是直接通过中立国直接向协约国呼吁停战!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1918年的严峻形势迫使年轻的卡尔皇帝(中)成为一个扭捏的改革者

“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的皇帝已经完全不在乎德国人会怎么想了!”听到这我点点头,“但是反过来说,这也就意味着德国人根本顾不上我们了!”他马上又补充说“德国人只要还有一口气也不会允许我们的皇帝第二次背叛盟友,而如果德国人都顾不上我们的皇帝了,那就说明德国人也完了!所以我现在心情真的很沉痛,我怀疑我的晋升令下来的时候,可能我们的帝国都完了!”

这番话成功把我从恶作剧的中学生那种愉快的情绪里拉回到帝国末路的现实。于是我默默的打开烟盒递给荣格一支烟。但他表示他不抽,所以我自己点上了一支。他看着我沉默的抽烟的样子又一次笑了起来。“老实说,我观察您好久了!”这句话又吓了我一跳。

“是的,”他一边说一边点点头,“我奉命调查您是去年的事,那时候为了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必须保证您不会成为一桩更严重的丑闻的主角……不过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对您感兴趣,所以我其实可能比您自己还了解您。”这时荣格的眼睛里闪着可怕的寒光,这个人不管战后去做什么,我觉得他身上这种恶犬的本质都很难蜕掉了。

距离毁灭性的维托里奥·维内托战役还有一个月,但奥匈军的失败已成定局

“所以夏天的时候总参谋长问我怎么看您这个人,您会不会卷入到那些捷克阴谋集团里去的时候,我对他说您是完全可靠的。因为您天生不是搞阴谋的料。”听到这我更加怀疑他的来意了。

“但是你最近的表现让我大感意外啊,我从报告里看到您在R街那伙人里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听到这我坐直了身体,动了动我的腰,发现我的手枪并没有带在身上。

“别激动,等我说完!”这个家伙经验确实丰富,“我之所以到今天才来找你,就是因为最近我也接到了调查你的命令,但是你看我们的帝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这些人总比那些捷克人可靠。所以我觉得您大可以放心,但是作为这么多年来的同事,我想告诉您的是,您真不是搞阴谋的料,如果您想要干什么大事最好先仔细想清楚,如果您想不出清楚也可以来找我。毕竟我是干这一行的!”

当我把他送走的时候我觉得天旋地转,一直觉得想吐。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来找我,他有什么阴谋。如果他真的没有阴谋只是想帮我一把的话,我应该相信他么?这种念头在我上了西格莱依的汽车去格拉茨的时候,还一直在脑海里徘徊。直到我在格拉茨郊外看到胳膊上捆着绷带的莱哈尔。

西格莱依又做出一副拳击手的姿势,但莱哈尔指着自己的胳膊说“我现在可不行,我是伤员!”“您这样的英雄也会受伤?”西格莱依问。“当然会,不受伤我怎么可能在这里?”莱哈尔回答,然后又说,“不过这点伤被我的长官写得非常严重,所以我才可以回后方治疗,另外因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的帝国可能要给我一枚玛丽亚·特蕾莎勋章。”

“啊!那你以后就是冯·莱哈尔骑士啦!”西格莱依哈哈大笑。

莱哈尔终于又登场了!但从今天开始他的形象将变得严肃甚至冷酷起来

寒暄之后莱哈尔把我们带进会议室,让我坐在他的身边,这样他就可以替我翻译那些马扎尔贵族在讲什么;当他发言的时候,就由左手边的西格莱依来替我翻译,当然我自己作为一名帝国陆军的军人也多少能听懂一点匈牙利语。因为限电这里也只点了几支蜡烛,一大群人围着桌子坐下,让整个会议室显得鬼影幢幢。首先开口的是埃斯特哈齐:“我之所以把诸位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大家看看莱哈尔所组织的国民军,不过对于是否要组织这支军队我们当中还有很多不同意见。所以我们想让莱哈尔上校来给我们讲讲,为什么要组织这支部队!”

莱哈尔也坐在烛台前,所以他皱着眉头环视周围的样子显得有点狰狞:“我不知道为什么时至今日还有人对组织国民军有不同意见!”这时候角落里有人抱怨了两句:“您大点声!”西格莱依喊道:“让我们听清楚!”

“好!”那个人索性站起来说,但因为光线很黑所以大家都看不清他的脸。“我们为什么要组织一支军队?五千多人需要吃需要喝还需要训练和装备,我们到哪去找这么多钱?”

“您给了我们多少钱?”西格莱依没有站起来,而是把整个椅子向后仰,试图以一种贵族式的傲慢去看清那个人的脸。

“如果你们确定不需要我们出钱,那你们装备五万人我们也不在乎!”

“哈!”西格莱依报以轻蔑的笑。

“我们还是要保持团结,尽可能取得一致!”埃斯特哈齐从声音里判断说话的人应该是一个议员,“我们让莱哈尔继续说。”

“好,不过你先让人再拿些蜡烛来,我要让大家看点东西!”于是埃斯特哈齐出去了一会儿。等到桌子上和房间里摆上了更多的蜡烛,埃斯特哈齐发现说话的人是贝特伦伯爵,不由等冲西格莱依皱了皱眉。但西格莱依完全不为所动。

莱哈尔从包里掏出一卷地图,然后说:“众所周知,我们的国王兼皇帝已经向协约国呼吁停战了,这意味着战争就要失败了。而一旦战争失败就意味着匈牙利将要陷入一场新的战争。你们看!”说着他把地图摊开:“这是我们的斯蒂芬王冠领土,而我们所有可靠的部队现在都集中在阿尔卑斯山前线。我可以根据自己在前线的亲身经历告诉大家,至迟从上个月开始,我们的军人就已经意识到为奥地利战斗的必然结局了,”说到这里,莱哈尔痛苦地抬起了自己打着绷带的手臂,仿佛在向所有人展示帝国军队遭受的毁灭性创伤。

一战结束后的圣斯蒂芬王冠领只剩下了一小部分成为匈牙利共和国(点状)

“这就意味着可供我们利用的兵力很多?”

“不,前线部队的问题我接下来会讲。但这首先意味着我们可以在匈牙利境内立即动员的力量不多。但是请诸位看这个。”莱哈尔又拿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面上:“这是遍布王国各地的战俘营,这并不是我们俘虏的外国俘虏,而是我们从俄国人手里接受的我们被俄国人俘虏的士兵,他们被认为是不可靠的所以目前被集中安置起来。”

“但他们当中很多人早就不在安置营里了!”西格莱依说。

“是的。他们当中的很多人现在游荡在匈牙利各处,和那些秘密越过国境回到匈牙利的参加了布尔什维克的匈牙利战俘在一起。”

“他们正在烧掉你们的谷仓和田庄!”西格莱依用一种宣讲的语气对其他与会人员呐喊。

“难道没有你的?”角落里的人愤恨地抱怨说。“当然也有我的!所以我把我能拿出来的钱都捐出来了,我要组织一支部队!”西格莱依愤怒地用拳头砸桌子,眼睛瞪着正站在桌边认真的看地图的贝特伦伯爵。但贝特伦伯爵也表现出了一个大政治家的气派,完全不把西格莱依放在眼里。

“但这些并不是最大的问题,先生们!”莱哈尔环顾所有人,仿佛是为了用目光加强说服力,“你们想没想过一旦战争失败,我们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布尔什维克?”贝特伦问。

“错了伯爵!”莱哈尔把安置营的地图收起来,又把匈牙利地图展开。“布尔什维克的威胁跟我们真正的敌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莱哈尔再次环视全场:“俄国和德国战败之后,面临的是一场国内的革命和内战,而我们既要面对一场内战又要面对一场外战。一旦帝国整体的战争结束,我们匈牙利的战争就要爆发!

“我们的东面是罗马尼亚,他们去年年底已经投降了,但如果德国和我们战败了,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了胜利者。他们虽然元气大伤但经过停战已经恢复了一支正规军。如果在今年年底轮到我们做战败者了,他们就会扑过来,而他们的目标在这里——”他指着匈牙利地图的东部说:“西本彪根和特兰西瓦尼亚!

“过去我们在这里有一个广阔的军屯区,那里的农民得到国家的扶持和补助,时刻保持自己的战斗力,准备应对可能的罗马尼亚入侵。”

“但现在早就没有什么军屯区了!”西格莱依一边插嘴一边盯着脸色铁青的贝特伦。

“所以我们得作好东部完全失守的思想准备。不过,布达佩斯即将爆发的革命可以把我们和罗马尼亚人分隔开。”

1919年罗马尼亚骑兵穿过布达佩斯街道

“说到革命,我想大家都清楚,眼下布达佩斯的局面已经失控了。”埃斯特哈齐补充道。 “是的,现在到处都在革命!”一个布尔乔亚打扮的人说。埃斯特哈齐在地图旁边的烟灰缸上点了点烟灰:“现在连柏林也到了革命的边缘,康拉德将军认为这是我们君主国在首都发展工业的结果,但其实我觉得如果柏林真的爆发革命,德国军队也会袖手旁观。”

“是的,”莱哈尔点点头,“现在所有的人,包括布达佩斯内阁里的人都寄希望于革命,试图以此来跟旧帝国拉开距离,然后争取一个夸大的和平条款。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心存幻想。”当他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点点头,包括贝特伦伯爵在内。

“我们唯一可以寄希望于革命的就是,让革命所建立的这个共和国或者苏维埃国家把罗马尼亚人和我们分隔开,给我们和罗马尼亚人谈判的机会。老实说,我觉得割让特兰西瓦尼亚恐怕还是不可避免的。”我原本觉得这句话会引起轩然大波,但除了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大部分人都默认了这个前提。

莱哈尔又指向北方:“恐怕上匈牙利也保不住了,他们已经和捷克人组成了一个国家,而且法国、美国和英国都承认了它们。据说它们的首脑贝奈斯正在准备发表独立宣言。”他说到这的时候,我想到在M家看到的那些人,不由得脸上一红,好在微弱的烛光下没有人能注意到我。

“我们的力量薄弱既不能在东面也不能在北面正面对抗,事实上在这里,”这时他指向克罗地亚,“在这里我们也没有办法对抗。克罗地亚人现在正在跟塞尔维亚人接近,塞尔维亚也是一个马上就要摇身一变成为战胜国的国家,他们的目的是建立一个大南斯拉夫。这意味着我们已经有了三个外敌,罗马尼亚、塞尔维亚和捷克,还有一个内部的敌人布尔什维克。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住我们能够保住的这部分,我们甚至得寄希望于布尔什维克去抵抗罗马尼亚人!”

贝拉·库恩(中)领导的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支持布尔什维克?”这时终于有人站出来叫喊了,“那我们还聚集在这里干什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去等着他们把我们从家里拖到路上吊死?”

“如果你们在不愿意把手里的钱拿出来组织部队,那确实只剩下这一条路了。”西格莱依在这片喧闹当中依然保持着冷嘲热讽。

“我们必须保存实力,尽可能的控制住西部,然后让革命派或者布尔什维克去抵抗协约国。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发起进攻,然后和协约国谈判!”莱哈尔在地图上挥动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看起来确实有点领袖的气概。“那我们自己的军队呢?我们的本土防卫军呢?”贝特伦颓丧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这句话。

“伯爵,我们的军队现在都在阿尔卑斯山,但只要一宣布停战他们就会变成散兵游勇!”莱哈尔终于回到了前线部队的话题上来。

“为什么不去控制住他们?”

“整个二元君主国都无法让他们继续战斗了,我们靠什么控制住他们?而且即使我们控制住了他们,难道他们就能战胜罗马尼亚人、塞尔维亚人和捷克人?我们有三个小敌人,每个都跟我们差不多强大,即使我们战胜了它们,我们拿什么打败他们背后的协约国?”

“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办?”贝特伦的语气变得平静,似乎他也开始面对现实,“尽可能聚集力量,等君主国完蛋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控制西部,之后在那里观察协约国的意图?”

“可我的家在特兰西瓦尼亚!”一个贵族站起来喊,“我的也在!” 贝特伦不得不用更严峻的语气回应激愤的群情,他严肃地盯着莱哈尔:“也就是说,你们要抛弃掉斯蒂芬王冠领土的绝大部分,然后就只剩下布达佩斯这一小块?”说着贝特伦用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圈。这部分和整个匈牙利王国之间的反差令每一个地图前的人都吃了一惊,包括莱哈尔在内。

20世纪初分崩离析的匈牙利王国

“但只要克洛伊四世国王在布达佩斯,我们就有机会!《威尔逊纲领》承认民族自决的这些土地上有大片的马扎尔人,我们可以等待时机把它们夺回来!”

“所以关键在于……”贝特伦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莱哈尔。

“在于国王。”这时西格莱依站了起来,然后转过头看着我:“我们已经成功地给这位阁下弄到了侍从武官的职位。这几个月他的任务就是尽可能的保证我们国王的安全。”这句话让我觉得很尴尬,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向大家致意。但接下去的话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说到民族自决,即使在这片土地上,”西格莱依也用手在地图上画了刚才贝特伦画过的那个圈,“在这些土地上依然有很多不愿意成为马扎尔人的人。”

“比如鲁塞尼亚人、捷克人、克罗地亚人,哦还有犹太人!”这个话题上显然贝特伦更有发言权,所以他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敲打着地图历数了未来匈牙利王国里的少数民族。

“他们怎么办?”西格莱依反而坐回去了,然后看着莱哈尔。

莱哈尔的回答简洁明了“教育他们成为马扎尔人!”“用什么教育?”西格莱依问。贝特伦也说“我们从1867年开始就在教育他们,还搞了国民教育课,但结果呢?”

莱哈尔的回答依然简洁明了:“这次我们用刺刀!”

在1918年沦为战败国之后,红白恐怖将轮番降临兵荒马乱的匈牙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蜡烛已经烧短了很多,房间里再次变得黑沉沉的,而所有人此时都站着听他说这句话。当他说完既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反对,整个房间陷入沉默。我觉得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结束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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