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巧合与附会:赵匡胤为何以"宋"为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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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吾国与吾名——中国历代国号与古今名称研究》,作者:胡阿祥,出版社:江苏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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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原任宋州归德军节度使,有国遂以宋为号,只是这样简单明了的事实,深不切合文化已高度发达、精致的宋人特别是宋代文人的心理需求。堂堂大宋国号,怎能如此平白浅薄?在宋人看来,作为国家大号的“宋”,如果没有些更具文化意蕴的解释,那是说不过去的;而历史、地理、天文、名称方面的一些偶然巧合,又为宋人造作附会之说,提供了多样的可能性。

(1)巧合之一:宋州为先秦宋国国都

前已述及,隋开皇十六年始置宋州,过了两年,改州治睢阳县为宋城县。而追根溯源,宋州、宋城县名称中的“宋”,来自先秦的宋国。《史记·宋微子世家》:

周公既承成王命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开代殷后,奉其先祀,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国于宋。

按宋国始祖启(《史记》避汉景帝刘启讳作“开”),本是商纣王同父异母之兄,封于微(今山东梁山县西北)。微子启因见国势危殆,民心动乱,数谏纣王,纣王不听,启遂愤怒出走。姬发灭商时,微子启投向军前乞降。公元前11世纪,周实行大分封,微子启代替纣子武庚,以商嗣的身份得封宋公,是为宋国。宋国长期建都商丘(今河南商丘市南),其时商丘一带土地平坦,四望无际,又靠近周的东都洛邑;如此,周封微子于此,当是既笼络商的后裔、使之臣服于周,又接受了武庚叛乱的教训、使奉商先祀的宋国无险可守而便于控制的措施。及至战国初,宋迁都彭城(今江苏徐州市)。宋立国约800年,前286年灭于齐,宋地为齐、楚、魏三分。然则约2000年前的宋国之都商丘,即后周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所镇的宋州,这一巧合,使得宋初文人首先把国朝与微子封宋勾连起来;“惜微子系亡国降君,无善可述,只得继续上溯,直至高辛氏长子阏伯。”高辛氏长子阏伯者,既是商之后嗣宋国、也是三代之商的传说远祖。

(2)巧合之二:阏伯居商丘祀大火

在纷繁复杂、难以深究的古史传说中,有一种流行的说法,认为商的始祖契为帝喾之子,《史记·殷本纪》:

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

契的父亲是帝喾之说,还见于《世本》、《大戴礼记》、《帝王世纪》等书;而据《史记·五帝本纪》,“五帝”之一的帝喾,又是黄帝的曾孙。

帝喾一名高辛氏。《说文解字》:“偰,高辛氏之子,为尧司徒,殷之先也”,又《诗》西汉毛《传》:“汤之先祖,有娀氏女简狄配高辛氏帝,……生契。”

此商人远祖高辛氏,又有长子阏伯,《左传·昭公元年》:

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

《左传·襄公九年》则曰:

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

按《左传》的以上两条材料可以相互印证,今稍作解释如下:其一,“后帝”即“陶唐氏”即尧,《史记·五帝本纪》记载帝喾娶陈丰氏女,生放勋,是为帝尧。其二,“主辰”即“祀大火”,《左传·昭公元年》西晋杜预注:“辰,大火也。”大火,心宿三星中的心宿二(天蝎座α星),为赤色一等恒星,故名大火。“主辰”谓以大火星为辰,视其移动的轨迹而定时节,亦即“火纪时焉”;而阏伯为同父异母的帝尧火正,掌祭火星。其三,“商人是因”即“相土因之”。《史记·殷本纪》记载商先公的前三世,为契、昭明、相土;阏伯居商丘,而相土因之,阏伯主辰,相土迁商丘后继之,是以“商主大火”,“辰为商星”,即商以大火为祭祀的主星,大火是商人的族星。

值得注意的是,阏伯主辰、商主大火的地点正在商丘(今商丘市西南有阏伯台,俗称火神台、火星台。现存建筑为宋、元建,而明、清均有重修),商丘又是后世的微子宋公国之都。《左传·昭公十七年》:“宋,大辰之虚也。”“大辰”即“辰星”、“商星”、“大火”。按照《左传》的这种说法,宋正是大辰星之分野,《汉书·地理志》因此指出:“周封微子于宋,今之睢阳是也。本陶唐氏火正阏伯之虚也。”

基础于传说中的上述这些古史因缘,宋人对赵匡胤建国而居火德,便有了进一层的解释。本来,赵匡胤立国之初,“有司言国家受周禅,周木德,木生火,当以火德王,色尚赤,腊用戌,从之。”所谓“周木德”,盖继承五代后汉的水德,《旧五代史·周书·太祖纪》:“今国家建号,以木德代水。”这还完全采用的是五德转移的传统政治循环理论;而自从与阏伯主辰、宋为心星联系起来以后,赵宋火德便有了悠久的历史渊源,仿佛赵匡胤既“作镇睢阳”,就当然会秉承火德,成就一番开国的伟业,而且这番伟业,还是正而八经地远绍三代之商的。

(3)巧合之三:宋、商可以互称

商的远祖阏伯居商丘祀大火,商的先公继之,商丘一地在商朝的崇高地位由此可知。周灭商以后,周成王时周公旦主持大分封,封微子启“以继殷后”、“以奉殷祀”,则商丘显然是一处合适的地点。然而问题在于,微子启封商丘,为什么国号“宋”?对此,《书》、《诗》、《史记》等都没有说明。东汉刘熙《释名·释州国》以为:

宋,送也。地接淮泗而东南倾,以为殷后,若云滓秽所在,送使随流东入海也。

按这种解释,视宋为“滓秽所在”,要“送使随流东入海”,应该说并不符合安抚商人、分封宋国、以奉商祀的本意。考《说文解字》:“宋,凥也,从宀木,读若送”,虽然宋“读若送”,其字义则如北宋徐铉等校《说文解字》的解释:“木者,所以成室以居人也”,这也与《说文解字》“凥,处也,从尸几,尸得几而止也。《孝经》曰‘仲尼凥’,凥,谓闲凥如此”相吻合,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即称:“凡尸得几谓之凥,尸即人也。……闲处即凥义之引申。但闲处之时,实凭几而坐。”简而言之,以字义论,宋为成室、安家、闲居,周朝既尊重传统、分封宋国、以奉商祀,又寄望亡国而又曾经叛周的商人(如武庚)安居闲处,故封微子之国曰宋,可谓颇有寓意也。

及至近世,王国维撰《说商》,又提出了微子封宋的另一种看法:

至微子之封,国号未改,且处之商丘,又复其先世之地,故国谓之宋,亦谓之商。按宋之称商,例证颇多,或为自称,或为他称,详王国维《说商》。……周时多谓宋为商。……余疑宋与商声相近,初本名商,后人欲以别于有天下之商,故谓之宋耳。

按照王氏的意思,微子封国本号商,别称宋。笔者则认为其实应当相反。如周公封舜之后,不号虞而号陈;封禹之后,不号夏而号杞。以例方之,周既灭商,所封以奉商祀的国家,就不得再号商,因为商本是有天下之号,如果微子封国号商,将与新的天下共号周发生冲突,所以取用与商声相近而形迥异的宋,作为微子封国之号,实是相对合理的选择。至于习俗,往往宋、商互称。

其实,无论宋国号的来源如何,在赵宋之初,文人习知“宋,商后”、“商丘,宋地”、“宋、商、商丘,三名一地,梁国睢阳县也”,应是无可怀疑的事实。例言之,成书于宋初雍熙四年(987年)以前的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二云:宋州“即高辛氏之子阏伯所居商丘,今州理是也。……武王封微子于宋”,又宋城县,“州城,古阏伯之墟,契孙相土亦都于此,春秋为宋国都”,有宋微子墓。而由这类事实出发,宋初文人又认为:“作镇睢阳”、“飞运于宋”的“弘殷”之子赵匡胤既开国,便注定要以殷商之后的宋作为其沿袭的国号了。

(4)巧合之四:赵匡胤父名弘殷

据《宋史·太祖本纪》,宋太祖赵匡胤是赵弘殷的次子。按赵弘殷,少骁勇,善骑射,后唐庄宗留典禁军,后汉时以功迁护圣都指挥使。入周,改铁骑第一军都指挥使,转右厢都指挥,领岳州防御使,后累官检校司徒,封天水县男,与子赵匡胤分典禁军。显德三年卒,赠武清军节度使、太尉。

如本书第二章所述,三代之商,别号、他称为“殷”,司马迁的《史记》就以《殷本纪》记述先商及商朝的历史。然则宋太祖赵匡胤父名弘殷的天作之合,“弘殷”之有“大殷”即“大宋”以及光大、恢复“殷”即“宋”的美好寓意,在赵宋建国后,也就成了多事而富有文化修养的文人诠释大宋国号冥冥之中已经定于先世、赵匡胤注定要做远绍商朝的真命天子的重要依据。

总之,本来简单地源于后周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自领之州宋州的宋国号,由于种种的机缘巧合,其诠释越来越充分与完备,也越来越复杂与神秘,若宋初秦再思《洛中纪异录》“宋之祀喾”条,便可以作为典型:

帝喾有四妃,一生帝挚,一生帝尧,一生殷之先,一生周之先。殷之后封于宋,即商丘;今上于前朝作镇睢阳,洎开国,乃号大宋。先是王[皇]考讳弘殷,至是始验;弘者大之端也,殷者宋之本也,皇[是]庆中[钟]于皇运。今建都在大火之下,宋为火正,又国家承周,(以)火德王。按天文,心星是帝王,实宋分野,今高阳[辛]氏陵庙在宋城三十里。即天地阴阳人事际会,亦自古罕有。

按“帝喾有四妃”云云,详《帝王世纪》。又南宋初年李石《续博物志》卷二本于秦再思之说,也认为:“今上于前朝作镇睢阳,洎开国,号大宋,又建都在大火之下,宋为火正。按天文,心星为帝王,实宋分野。天地人之冥契,自古罕有。”如此看来,有关宋国号及火德的这套解释,在整个宋世应该都是相当流行的。

这样流行于当世的有关宋国号的解释,可谓历史、地理、时事、家世、五行、天文等等方面都照顾到了,但却是后起的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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