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 大学旁的小旅馆,藏的全是怀孕女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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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读什么书啊,都是来骗父母辛苦钱的。她们爸妈可能还挺得意女儿能去外面读大学呢,哪晓得她们都在这花钱、谈恋爱!谈谈也就罢了,还谈出了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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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年初,我从省会南昌举家搬到距离市区50公里左右的小镇。这里虽整体经济萧条,但做布料生意的我还是来了,因为这有一所民办服装学院。

我在这里开了一家布料店,顾客自然全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们无论是作业、考试、比赛,还是毕业成衣,都需要大量的布料与铺料。

截止到去年校门外的店面被政府征拆之前,我在这里待了整整5年。守着这个以女孩子居多的学校,我见到了很多令人感慨的事情。

1

我的店铺隔壁是家宾馆,两整层,七八十个房间。老板姓姜,是个50来岁、黑壮的矮胖子,不修边幅,有着典型南昌人的粗声大嗓。天稍一凉,草绿色的军大衣就天天不离身。肥大的衣服配上他滚圆的腰身,倒也合身。只是人矮,军大衣下摆已经到了膝盖,快步走动时,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草包在移动。

宾馆是姜老板父子俩一起经营的。姜老板的父亲是一位70多岁的老头,平常大家都尊称他“姜老爷子”。相对于姜老板的邋遢,姜老爷子倒是派头十足,走起路来腰杆笔直,大背头也是梳得一丝不乱,不苟言笑。

每天早上,姜老爷子都会很早起来,跟着他家雇来的清扫工,盯着她干完每一样活后,才慢慢踱出门外,仰着头,背着手,慢慢地在这条街上踱过去又踱回来,有人和他打招呼,老头子就嗯一声或微微点一下头,算作回应。

“我家老爷子,退下来的时候,是副县级。”姜老板经常和刚认识的店主介绍他父亲,一脸骄傲。对方便显出一副十分吃惊的样子,感慨道:“哦哦,原来是领导,怪不得。”

我在这里待了一个学期,这个宾馆每日里也就姜老板父子俩进进出出,直到学期快结束,我才见到姜家的其他成员。

那天晚上,我被宾馆一楼大堂的激烈争吵声吵醒,那是一个中气十足但有些结巴的男声正在咆哮,一口的南昌话。

在吵架这方面,我一直认为南昌话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语音冲,又喜欢拉重音,即使两个南昌人正在一本正经地聊天,在一个外地人听来都像是在吵架。

结巴男子一直怒气冲冲,间或传来姜老板同样中气十足的回话。听起来这不是他与房客发生的争吵——此前,姜老板时常与房客发生争吵,但争吵时从来都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而今天,那个男声完全压住了姜老板的气势。

在满嘴“畜生”、“老棺材”的对骂声里,我隐约听出来,结巴男子是来向姜老板要钱的,而姜老板则训斥他不务正业,只知道赌钱玩乐,还总想要钱,叫他滚出去。

最后,还传来一个女孩的哭声。结巴男子的声音愈发大了:“好,我……我走,老……老棺材,等……等你哪……哪天死……死的时候,别,别来找…我…XX,”他叫了一下女孩,“走,我,我们走!”

随着男子咆哮声和女孩哭声的远去,宾馆终于恢复了宁静。

第二天,我开了张,正好碰见姜老板推门出来,哼着小调,一脸若无其事。

“老姜,你昨天大半夜的和哪个吵架啊?把我都吵醒了。”

“唉,还不是我那不成气的儿子回来了,又找了个女朋友,回来向我要钱呢。”姜老板这才唉声叹气了起来。

“找女朋友还不好啊?那你不就快做公(爷爷)了?”我打趣。

“他那是瞎搞。”老姜截住了话头,不愿再说。

仅仅隔了3天,姜老板的儿子又出现了。这是我是第一次见到他,小姜长得酷似他老子,只是皮肤没那么黑。小姜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细的大金链,左右手都戴着硕大的金戒指,正牵着一个女孩的手,笑嘻嘻地坐在宾馆门口聊天。说话间,另一只手就一直搁在女孩的大腿上。

女孩20岁左右,长发,身材娇小,有些不自然地和小姜挨坐在一起。有学生陆续从学校出来,三三两两地经过门前,女孩挣脱了几次,终于站了起来,语气坚决地对小姜说:“我要回学校了。”

小姜只好叫了个拐的(三轮车),把她送回了学校——虽然这里距离校门口不超过200米。

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小姜的女友叫王梅,湖南人,是服装学院的一个学生。

2

姜老板的宾馆没几天是安静的,这一家子似乎都极爱吵架,一吵起来,个个嗓音洪亮,中气十足。

小姜虽然经常被老子骂作滚,但还是三天两头过来。而钱,似乎也没少拿过一分。毕竟宾馆日常流水都有几千上万,只要小姜坐得住,在收银台守个一天半天的,能落不少进腰包。

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见不到小姜的人。只要口袋有钱,他就在“聚友餐馆”。那有一张麻将桌,任何时候去,他都可以上桌。餐馆的孙老板只要一看到他来,眼睛立马就笑成一条缝。

“鳖崽子,死到哪去了,个么久都不见你个尸……”孙老板掏出一包芙蓉王,递一根给小姜,末了再亲热地叫上一句,“快死到这里来!”

有一次,孙老板喝多了,醉醺醺地跟我讲了实话:“你知道不,我的餐馆就是一年不开张,我老孙家都不会饿死。老姜家那小子,把我们一家的吃喝拉撒都包了,嘿嘿。”

只要小姜上了牌桌,孙老板从不关心他口袋有钱没钱:“打就是!没有,哥借你!”所以,小姜喊孙老板“哥”,是喊得最响的。

但那段时间,无论输钱赢钱,小姜必定到点下桌——下午4点半,服装学院的学生下课,小姜雷打不动地去接他女朋友回宾馆。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王梅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羞涩,待在宾馆里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周一到周五的白天也在宾馆,但小姜人却经常不在。

王梅一人对着姜老板父子俩,面色忧郁。不知什么原因,姜老板似乎也一直不太喜欢儿子的女友,从来没见他与王梅直接交流过,经常是3个人坐在大厅里,相顾无言。

细心的邻居们发现,王梅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明显是怀孕了。

宾馆开始增添新的争吵。只要几天不见人影的小姜一回来,王梅尖锐的声音就穿透了整个宾馆大堂——质问小姜去哪了,电话不接,把她一人丢在这里……最后总是以不停地哭结束。

小姜开头不说话,后来被女友哭烦了,就吼:“你在宾馆烦……就去学校,我……我就打个牌,怎……怎么,不……不行啊?”

姜老板听到后也跟着骂:“你个混帐东西,有哪个和你一样大的天天在外只顾打牌?你打牌养得活你自己吗,你还想养她?”

姜老爷子则一直仰着个头,看着外面,这时便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来打圆场:“他俩口子的事,你不要去管。王梅你也不要哭,军军(小姜名字)也就是喜欢玩一下,他不会不管你的,再说,还有我呢。”

姜老爷子的一席话,让王梅止住了哭声,她回头叫了声“爷爷”,就不再说话了。

王梅怀孕到7、8个月的时候,提出要拿一些钱,回趟湖南老家,但遭到了姜家人的拒绝。姜老板父子认为,“肚子这么大了,又这么远,不安全”。

王梅没有吭声。

可不想几天后,就见姜老爷子站在宾馆门前,只要有女学生经过,就匆匆拦住人家,急切地问道:“你见到王梅了吗?”

所有被拦住的学生都莫名其妙,都说“谁是王梅?”、“不知道,不认识”。

姜老爷子不知道,这学校有近万人,打听一个人哪有这么容易?

折腾了半天无果后,姜老爷子瘫坐在地上,往昔的派头荡然无存。他用一种哀伤、近乎呜咽的语气,逢人就说:“王梅跑了,拿着6000块钱跑了……”

“我呸!人家小孩都快生了,能跑到哪去?娘家都不准回?6000块,亏他说得出口!”周围别家店主听到这话,纷纷嗤之以鼻。

3

10天后,王梅回来了,姜老板父子没再多言。随着王梅产期临近,这个家庭安静了一段时日。

正好又到了一年里的暑假,我们这些做学生生意的店主们,也纷纷关门放了两个月的假。等到下半年开学我们回来时,宾馆已新添了人口——王梅生了一个女儿。并且,她把自己父母也叫了过来,帮忙看孩子。

王梅的父母看起来还很年轻,都只有40多岁的样子,肤色黝黑,手臂青筋暴突,显得粗壮有力。许是环境陌生,两口子都不爱说话。王梅妈妈见人就笑一下,给人感觉纯朴老实。通过仅有的几次交谈,我得知他们老家是湖南常德的,靠种田与种棉花为生,家里只有两个女儿,王梅是老大,小女儿没读书,早早嫁了。

王梅父母一来,姜老板立即辞掉了以前的清扫工,让王梅父母从清扫地面到擦拭玻璃窗,从床单换洗到垃圾处理,包揽了宾馆的所有活计。在王梅父母干活的时候,姜家人依旧以一副老板姿态,端坐在一楼的大厅里。

终于有天,不知道什么原因,王梅的父亲,这个平时一声不吭的湖南汉子,彻底爆发了:“我要是再在你家待一天,我就跟你姓!”

“你走嘛,我……我不拦你!”小姜用一副中气十足的大嗓音回敬他的岳父。

那次王梅父亲与小姜争吵了很久,之后王梅父母很快就收拾东西走了。王梅没走,但她对这里也开始失望,她希望能抓到一些钱,但姜老板父子一天到晚轮流盘据在收银台前,她根本没有机会。

小姜又恢复了之前的本性,每天呼朋唤友,夜不归宿。偶尔一回来,家里必定鸡飞狗跳,没有几个小时不会安静。作为他们的邻居,我们早已习以为常。

可能是性格使然,王梅在生下小孩之后,也极少和我们这些邻居们打交道了。她整日待在宾馆,再没见她去学校了。几个月下来,我们也只是偶尔见到她,气色越来越差,即使是在逗孩子的时候,也没有一个笑脸。

几个月后的一天,打印店的刘老板悄悄对我说:“你知道今天老姜来我这儿打印什么东西吗?”

我说这哪猜得到,刘老板一脸诡笑地说:“老姜要和儿子断绝父子关系,还要贴公告出来,让别人都不要借钱给他儿子,他儿子的债,他一概不认。”

“那他儿子跟儿媳妇的事,他也不管了?”我问道。

“那个事,他倒没写在里面。我问过他,他说反正他儿子跟那女的也没打结婚证,就是补点钱给女方完事。小孩也不要,让女方带走。老姜说,女方父亲明天就会过来,具体商谈给多少钱。”

“我X。”我能表达的只有这一句话了。

果然,第二天老姜捏着一叠打印好的《通知书》,挨家挨户地贴在我们的店门口。众店主及过往路人见了,纷纷啧啧称奇。

下午的时候,王梅的父亲来了。王梅一见到父亲,就哭个不止,姜家人则一脸漠然。不到两个小时,王梅父女就拎着大包小包从宾馆出去了。

小姜照例见不到人,姜老板坐在宾馆里,没有出门。姜老爷子则随王梅父女一起出了门,并一个劲地打手势,推着不停哭泣的王梅:“走吧,快走吧。”

王梅父亲一脸铁青地走在前头,王梅还在回过头来,对着姜老爷子不停地哭:“爷爷,爷爷!”

“快走吧!”前面是父亲严厉的催促。

“快走吧……”后面是姜老爷子唉声叹气的催促。

王梅离开姜家不到两小时,姜老板就再次来到各家门口,把上午贴的那些《通知书》一张不剩地全揭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我们得知,老姜家用6万元,打发了王梅和她的孩子。而她的父亲,连中饭都没吃,就领着女儿和外孙女回了湖南老家。

4

几天之后,这事也就慢慢被大家淡忘了。二楼的网吧,依然是男生们的游戏天堂;女生们依然花枝招展,坐着拐的,来往于镇上与学校;隔壁的宾馆,依然生意繁忙,每到周末,一对对男女学生过来开房。

距离服装学院大约两公里左右是镇中心医院,算是当地最大的一家公立医院。我带孩子去看病,得知我在服装学院旁边做生意,那个50多岁、一脸和气的女医生,颇为感慨地说:“2002、2003年的时候,这个学校扩招,有2、3万人。不但学校附近的人好做生意,就是我们镇上的生意,也很好。那几年,我们医院光来人流打胎的女学生,占了医院收入的一大半。”

“那现在呢?”我问道。

“现在,怎么说呢,也还行!”中年女医生笑了起来。

大约过了1个月,有天晚上吃饭时,媳妇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我今天看到小姜了,又带了一个女孩回来……”

“这么快?”我倒不吃惊,只是好奇,“还是服装学院的学生吗?”

“应该是。和以前那个差不多,娇小年轻。我看他们是坐着拐的从服装学院那边过来的。”

没几天,整条街就都知道小姜又有了新女友:女孩叫静怡,是服装学院大二的学生,四川人。女孩身材匀称,五官小巧,一头瀑布般的黑色长发,打扮精致,常常脸色苍白,嘴唇却涂着鲜红的口红。相较于王梅,静怡更显柔弱寡言。

那段时间,小姜又像个白马王子一样,天天开着一辆白色小车载着静怡,进进出出,不是上火锅店吃饭,就是去南昌市里购物,每次都是满载而归。

“这女孩啊,估计也就被他玩几个月,再甩掉,绝对的。”50多岁的康老师不止一次如此断言。康老师自服装学院创立伊始就在这里教课,每次看到这种情况都会摇头叹息:“这读什么书啊,都是来骗父母辛苦钱的。她们爸妈可能还挺得意自己女儿能去外面读大学呢,哪晓得她们个个都在这花钱、谈恋爱!谈谈也就罢了,还谈出了小孩……咄!”

康老师说的是实情,就我这几年卖布了解到的,这个学校学生的工艺作业,一个班能有1/3完成都不错。碰上考试、毕业设计,90%都是花钱找工作室或者个别工艺好的学生代完成。

学校管理松散,虽然毕业之前,有一系列的毕业考试,尤其是成衣这块,要有独立的设计、绘图、打版等一整套严格流程。但至于这些是不是亲手做的,还是找别人做出来的,学校并不关心。很多老师也参与到了这一利益极大的业务之中——包括静怡后来的毕业成衣设计,就是花了3000多块钱找外面工作室完成的。

私下里,康老师在我们面前总是直言不讳:“这些学生,有几个是真想读书的?都是些高考两三百分、从农村来的考生……他们那些父母,总觉得别人家小孩上了大学,自己家的也一定要上。不想读也被父母硬逼着来……也好啊,反正现在的孩子也享受惯了,来就来嘛,该干啥干啥,只可怜了父母!”

“我现在也不管了,再干两年就退休。作业爱做就做吧,多说两句,他们课都不来上的……”康老师一边摇头,一边往学校走去。

5

小姜和静怡的进展,与上次跟王梅的交往并无二致。没几天,静怡就住进了宾馆。开头的日子,她还会天天去学校报个到,渐渐地,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宾馆了。自然的,没多久,也怀孕了,预产期也是在暑假。

这次小姜似乎稍微收敛了一些,无论白天怎么找不到人,晚上还是会回来。姜老板父子俩对静怡也没像对王梅那样太过悭吝,偶而会故意回一趟南昌老家,让“小两口”当一下家,宾馆那几天的收入自然就归他们了。

2015年9月,又到了开学季,我们也重新回来开门做生意了。回来之后,发现隔壁宾馆里,姜老板父子不见了,只有小姜、静怡外加一个陌生中年女人在。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刚满月的男孩,看到我们家也有小孩,就过来串门。

中年女人自我介绍,说她姓钟,是静怡的妈妈,刚从四川阆中老家过来,我就管她叫钟姐。

我们很快就熟悉起来,钟姐和她女儿不一样,喜欢说话,性格也直爽。她说:“我女儿来这个学校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在南昌市区呢,没想到一到这儿,出门都是农田,原来是乡下……”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乡下不好吗?空气好呢。”我故意笑道。

“好个屁哟。我自己家就是乡下的,都没人愿意待——在乡下要饿死人的。”

钟姐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了很多。她说,她家算是山区,能种庄稼的地很少,“老静家穷死了,我刚嫁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结婚不到半年,我怀孕了,我老公就一个人去广东打工去了……不去没办法,粮食不够吃。静怡她爸走后,我挺个大肚子,要种地、养猪、喂鸡,管一头大水牛,每天还要和村里那些男人去抢水,一次好不容易抢了两桶,挑到半路,晃得只剩两个半桶,又急又气,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水全没了,我一下子就哭了,把桶子一扔,坐地上哭自己命苦,哭了半天,还是爬起来,又去担了两桶水……

“熬到把静怡生下来,坐完月子,我就把孩子扔给了公婆——他们平常对我不好,我就对他们说,这是你们老静家的人,你们总要管吧?那时候没想那么多,管他们怎么带,我只想快点离开这,出去打工。

“出来后,就基本没回去过了。在外面这么多年,虽然东奔西跑,和老公也合不来,但总的来说,比待在家里强。”讲到这里,钟姐脸上的神态渐渐舒展开来。这些年靠着省吃俭用,她几乎是以一已之力在老家县城买了一套房子。

“房子买了,眼看着女儿也大了,读完大学,又可以开始攒钱给自己养老了,可没想到去年生了一场大病,钱花光不说,差点命都没了。那时候,都是我姐在医院照顾我,给静怡也打了两三次电话,她都没来,我姐发火了,就告诉她,你再不来,以后都可能见不到你妈了,她才过来。”钟姐说到这里,表情很是复杂。

“那个时候她怀孕了。”我说。

“是啊,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钟姐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那次逼她回家,她估计都要等到生了才告诉我。”

“你们娘俩平常不联系吗?”我问。

“从小都是她爷爷奶奶带大,平常也就过年见上几天,小时候会想一下,大了,反而没什么话说。等她上了高中,包括来这里读书,我们都是直接打钱给她,也就这个时候聊上几句。”

“钟姐,那这次帮她带小孩,是你主动过来,还是你女儿叫你过来的?”

“她叫我过来的。我的病本来还没完全好,现在也要靠吃药和打胰岛素维持着。我出院没多久,静怡就天天打电话叫我过来,说她带不来小孩,累,小姜又不帮忙。我还没说不来,只说再休养一下,她就哭了,她一哭,我就只好来了。”钟姐苦笑。

6

不久后。姜老板父子就把宾馆交给了小姜经营。小姜接手宾馆后,正经了很多。小俩口一个管白天收银,一个管晚上值班,生意倒也打理得有模有样。他俩重新请了清扫工,另外还请了一个学生来做短班收银。

周围的店主们一致认为,正是因为静怡给老姜家生了个男孩,这才有了姜老板父子对宾馆的“让权”,也都多少替给姜家生了女儿的王梅感到不值,但如今时过境迁,我们也不好在静怡母女前提起老姜家的往事。

但钟姐却依然抱怨:“军军烟抽得厉害,一天到晚抽,宝宝在也抽二手烟……懒,还好赌。加上小孩子4口人,自己做饭,有几十块买菜就够了,但军军非要每天去叫餐馆外卖,每次都是一两百,甚至三四百。有时就是我做好了,军军看一眼,马上又去外面叫外卖了——他嫌我做的没味道……妈的,他不愿吃,老子还不愿做呢。我现在就只给宝宝熬点汤,管他们吃什么,反正又不是花我的钱。”

对女儿,钟姐也颇有意见:“自打我过来,宝宝基本就我一个人抱了。静怡每天就是拿着手机买东西,一天收七八个快递。你看我家宝宝这套睡衣,她说花了500多块钱!把我都吓一跳,我说小孩子衣服,穿半年一年就短了,买那么贵干嘛?而且摸起来也就和别家店里几十块一套的差不多……她根本不听,说我不懂,那是牌子货。

“那天老姜来看孙子,买了好多东西,吃的,用的,一大堆,都没人动。等宝宝爷爷一走,静怡马上就把那些东西全扔垃圾箱了……看得我啊,都心痛死了。宾馆请的那个搞卫生的,看到静怡把东西扔出去,马上就从垃圾桶捡回来带家去了……唉,我们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到现在也没钱啊……我女儿怎么就养成这样一个习惯呢?”

我安慰钟姐:“小俩口过日子,他们合得来就好,其他的,做父母的不用担心。”

钟姐点头:“理是这个理,我也知道。只是静怡读这么多书,又上了大学,没派上用场,我总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做老板娘难道还不如去打工?”我笑了起来。

“这是军军老爸的宾馆,又不是他的。再说,这里不是马上要拆了吗?拆了没收入了,不得去找事做吗?静怡明年才毕业,现在就做了妈,以后怎么找工作?而且,她现在用钱就这么大手大脚,哪天去上班,普通工作的工资都还不够她花的。”

钟姐的担忧,同为父母的我能理解,她只是不知道女儿上的是什么大学。等后来她知道了学校的底细,一个劲说:“白读了,白读了……”可女儿也快读完了,只能这样了。

另一件让钟姐吃惊的事是,每天来宾馆开房的学生情侣都是爆满,钟姐不止一次问我和我媳妇:“天啊,这些学生,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又一天,钟姐神秘地对我们说,帮宾馆值短班收银的女孩怀孕了:“前些天我还纳闷呢,她的饭量怎么突然变大了,今天我才注意到她肚子明显大了,问她,果然是怀孕了。”

“我们倒没注意,她男朋友也是学生吗?”我媳妇问道。

“不是,是二楼网吧的一个网管,小镇本地人,拿着千把块钱的工资……唉,不知那女孩怎么想的。我问她跟爸妈说了吗?她说不敢,父母会打断她的腿——就这样她还想把小孩生下来,胆子真是大。”

说到这里,钟姐摇摇头:“其实在4楼,还有一个学生,都快生了,也没告诉家里人。男朋友是镇上本地人,40多岁,二婚还带着一个小孩。那女孩子怀孕了就一直待在宾馆房间里,很少出来,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钟姐对我们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还是去外面打工好,自由。我想好了,我现在40多岁,如果身体不再生病的话,再干个十来年,就能自己把养老钱攒下来。”

但钟姐最终还是没能走成,因为静怡不让她走。

终于,等到去年服装学院外面的店铺整体拆迁,我们一众店老板各奔东西,从此就再无联系。

编辑:任羽欣

题图: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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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浮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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