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女性百年瞬间》:我们曾经是未来

澎湃新闻网09-10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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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女性人生瞬间》海报

当一个人面对你讲述的时候,你要注意,将听到的可能不仅是他/她的人生,还有与他/她曾有交集的更久远的时空。

独白剧物理空间上的限制,恰恰给予其创作上极大的自由。过去一百年、一千年间女性被剥夺的自由和权利,一旦有机会被讲述,效果就像静夜锣鼓响,能掀掉人的头皮。

《她说:女性人生瞬间》剧照

BBC 4和Royal Court剧院联合出品的八集独白剧《她说:女性人生瞬间》(Snatches: Moments from 100 Years Women’s Lives)制作和演出均为全女性阵容,推出的契机是纪念英国妇女获得选举权一百周年。

女编剧们有充分的创作自由,她们可以选择历史上的真人真事为线索,也可以创造人物,模糊时空。被默许和容忍的常情成为女性叙述者们挑战的对象,如果非要以游行、控诉、离异、谋杀或堵上自己的性命为手段,她们也在所不惜。

《她说:女性人生瞬间》剧照

几乎每个叙述者都充满愤怒和悲伤,女性“守护和养育”的天性退居其后。所以这部剧更适合的观看地点是剧场。要有一群人一起坐在黑暗里,强迫自己不要提前离席,才能从头至尾面对面听她们说故事。

她们直视观众的眼睛,在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叙述背后的原因。光线、色彩、镜头的改变是心理活动的外化,人心多变,镜头亦如棱镜般不断变换。

性,大部分独白是关于这个永恒的主题。性是欢愉,但当它可以通过权力获得,必然会产生不对等。

《她说:女性人生瞬间》剧照

第一集《顺从》,女演员讲述被导演性侵的过程。叙述的过程中,她的外在形象和自我认知也在发生变化。初出现在镜头前时,她是黑白特写镜头下的优雅女人,侧45度的脸坚定强势,令人误以为这是一个爱情故事。镜头后退,她转向直视镜头,女演员迷人的微笑逐渐消失,对她欲擒故纵的男导演在叙述中终于露出野兽的爪牙。随之而来的是光线的魔力消散,黑白色调被还原成真实的色彩。她褪去妆发,口红晕开,在淋浴间讲了一个兔子和狮子的故事。

第四集《猪的生活》。女主角躺在床上,枕头蠢蠢欲动。1991年,英国法律终于把婚内强奸视作违法。女主角的痛苦是,她很难接受自己“强奸犯的妻子”和“婚内强奸受害者”的身份。从此以后她需要面对同情和异样目光对她的伤害(尤其她还是时尚圈人士),这种精神上的伤害和猪一样的丈夫带来的伤害孰轻孰重?她额上青筋暴起,枕头的蠕动越来越剧烈。被枕头吞没前,她迅速地吐出一串关于时间的形容词。“时间,时间,时间,我的所有那些美好时光,都不再。现在,我终于有时间了。”

性从来不是性那么简单,它亦是可供交换的社会资源的一部分。只有让它回到最原本的样子,让性只是性而不是交易品,两性平等才有开始的可能。

第三集《帕姆肉汁》是全剧最畅快的一集。保守的女秘书坐在四周都是假人的隔间里,空气里噼噼啪啪地爆着愉悦和秘密的火花。她讲述的性启蒙经历无关权力,无需交易。从此以后,她将获得性解放带来的自由。禁忌和羞耻不再,也就意味着男性不能够再通过性控制女性。

然而夺回性的纯粹之后,女性的平权路仍有很长。

第六集《普里蒂拉塔》的叙述者Pritilata Waddedar(1911-1932)死时年仅21岁,死于带领小队人马袭击一座挂有“印度人和狗不准入内”牌子的俱乐部。她痛恨印度教中女性处于男性的从属地位,所有印度男女皆为英国人走狗的现实对印度女性来说更无异是双重压迫。受过良好教育的普里蒂拉塔写好遗书,声明自己不是革命组织领导人的情妇,从精神到身体都始终保持独立。

她的叙述一点也不合现代人的胃口。革命和流血太陈旧了,毫无浪漫可言,还暗示了想象力和浪漫的缺乏。但是饰演普里蒂拉塔的女演员卡伦·索尼娅·塞沃尔齿如珠贝,唇色暗红,美如古印度神邸。在这一集开头的幽黯光线中,她牙齿的美被特意突出,革命的残酷变得容易被理解。遭到压迫的美,为什么不值得用性命维护?

同样是少女叙述者,第五集《夺回夜晚》里少女的美完全属于现代。在挂满什物的空间里,这位微胖、打扮平庸的少女决定在因为“约克郡开膛手”活跃而遭宵禁的夜晚外出。和普里蒂拉塔古典式的刚烈不同,这位刺头少女语带嘲讽,幸而当时英国的社会环境已宽容到可以让她不流血地反抗。

少女反抗的理由是:连环杀人案的错不在女性,为何受到惩罚的却是她们?换一个角度思考常情,对女性实行宵禁的规定顿时显得非常可笑。“九点以后仍在街头晃荡的男人们你们要注意了,不要因为行为失格、衣着失当而被当作嫌疑犯抓紧警察局,也不要忘记请一位品行端方的女性陪在你们身边,以证明你们的清白。”

全剧最年长的一位讲述者是第二集的黑人老太太。这一集亦贡献了最长的时间跨度和最复杂的结构。

《她说:女性人生瞬间》剧照

窗内的黑人老妇接到窗外游行的传单,久居病室的老人顿时心潮澎湃。她一人的叙述连接一百多年的历史,从母亲当年挺着大肚子坚持行使史上首次妇女投票权的往事,自己年轻时参加平权游行的壮举,转至眼前这场游行,她拿出象征力量的游行靴,劝孙女乔蒂穿上它去改写历史。

未在镜头前出现的孙女乔蒂不知是否真有其人。也有可能,老妇的所有话都是对镜头前的我们所说。我们都可能是乔蒂,因为生活中更“重要”的事而忙忙碌碌,无暇参加一场游行。像老妇一样掀翻桌子,被其母认为“向社会索求太多”的勇气,我们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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