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日本欧罗巴与黑猩猩,谁在抄袭"折箭教子"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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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舟,书评人,专栏作家。毕业于厦大新闻传播系,钟爱历史与社科相关知识。长期为《三联生活周刊》、《经济观察报》等撰写书评,出版有散文集《大地上所有的河流》。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在《蒙古秘史》里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成吉思汗的祖先阿阑豁阿夫人先育有二子,但在其丈夫朵奔篾儿干去世后又生下三子,五子之间因此渐生嫌隙。阿阑豁阿看出他们的心思,把他们叫到跟前,给他们每人一支箭让他们折,他们毫不费力地都折断了;然后再把五支箭合在一起让他们折,此时没人能折断。她由此教导他们要精诚团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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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非常有名,在蒙古人中代代相传,铁木真童年时兄弟争执,其母诃额伦夫人还以此教训他们[2],而铁木真是阿阑豁阿的十二世孙,可见此事几乎作为祖训流传了两三百年。不仅如此,同样的故事情节在日本民间、欧洲都有出现,甚至在好莱坞电影中都被用作关键情节。一个故事何以能流传如此之广?这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东方的折箭教子

很多人都注意到,《蒙古秘史》中这个故事的原型,其实早在南北朝时代就出现了。《魏书》卷一〇一吐谷浑传,记载五世纪初的吐谷浑首领阿豺留有遗训:

阿豺有子二十人,纬代,长子也。阿豺又谓曰:“汝等各奉吾一只箭,折之地下。”俄而命母弟慕利延曰:“汝取一只箭折之。”慕利延折之。又曰:“汝取十九只箭折之。”延不能折。阿豺曰:“汝曹知否?单者易折,众则难摧,戮力一心,然后社稷可固。”言终而死。[3]

姚从吾、札奇斯钦在讨论蒙古史上“折箭教子”的传说时,都提到了关于吐谷浑的这一记载,阿尔达扎布《新译集注蒙古秘史》旁征博引,但也仅转引了札奇斯钦的看法与《魏书·吐谷浑传》的记载[4]。但实际上这个故事在亚洲北部的草原世界里流传极广,大致相同的传说,在记载蒙古帝国历史的志费尼《世界征服者史》中出现了两次,拉施特《史集》中曾照抄[5];14世纪的波斯细密画上也出现了成吉思汗折箭教子的形象[6],当时记载其事迹的《惊异之书》上也描绘成吉思汗在出征西夏期间病逝,死前“正在告诫诸子,一支箭比多支箭更容易折断”[7]。这个故事很可能还由蒙古人向西传播,后世俄国文豪托尔斯泰在自己的寓言集中改写了这个故事[8]

吐谷浑和蒙古都与东胡-鲜卑一系有关,而突厥系的传说则略有不同:祖训虽然也强调兄弟团结,但并不一定是以折箭的形式出现。史诗传说,乌古斯可汗东征西讨,大获成功之后,将领地分封给诸子:长房三子在东方,年幼的三子在西方。并把前三子从东方拾来的金弓断成三截分给他们,称他们为Buzuk(折断,毁坏);后三子从西方拾来的三支银箭则许其各持其一,称之为üqok(üq三,ok箭)而繁衍。最后告谕诸子:“三兄长是弓,弓射箭”,“三弟弟是箭,箭要服从弓”[9]

五代历史上著名的“三矢遗恨”可能也与此有关,因为开创后唐王朝的沙陀人原本也是西域突厥人的一支。根据《五代史阙文》记载,李克用临终前将三支箭交给其子李存勖,要求他铭记于心:三支箭分别象征征讨刘仁恭、契丹、朱温三大敌,而李存勖日后每次出征也必到宗庙请一矢,事成后再告慰其父[10]。在这个故事中,虽然没有将三支箭折断来表示“齐心协力”的寓意,但仍然延续了“箭代表祖先遗训和誓言”的意味。

日本学者杉山正明在叙述唐末之后草原力量的兴起时,谈到了“三矢遗恨”,并由此想到了日本历史上著名的毛利元就“三矢之训”的故事:战国大名毛利元就(1497-1571)在临终前将三子(毛利隆元、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叫到床前,也是先让他们分别折一支箭,再把三支箭合起来让他们折,以此教训三子齐心协力维持主家。这一故事在日本家喻户晓,但却疑点重重,因为记载此事的《近古史谈》(大规盘溪著于约1850-1880年间)、《幼学纲要》(元田永孚著于1890年左右)均非正史,而且事实上毛利元就临终时,长子隆元在八年前就去世了,次子元春则出征在外。尽管也有一说认为此事发生在弘治三年(1557)毛利元就给予《三子教训状》时,但现在存世的这一文书原件却没有“三矢”的桥段[11]

在日本,类似的故事还不仅是在毛利氏家族中。四大财阀之一三井家的源头三井越后屋,其创始人三井高利1694年将一生所赚的资产总额(据推测约7万两白银)分成70分,长子三井高平继承其中的29份,其余分属众兄弟。不过,他们并未分割这一巨大遗产,而是组成联合组织共同经营,因为三井高利制定的家训第一条便是:“一根树枝易折,许多树枝捆在一处则难断,汝等必须和睦相处,巩固家运。”[12]前些年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所谓“安倍经济学”的三支箭(量化宽松、财政刺激、结构性改革)其实也不是很多人理解的“射出三支箭”,仿佛“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指着三者彼此密不可分。

杉山正明怀疑:日本流传的“三矢之训”其实是个并未真实发生过的传说,“故事的梗概或情节是《伊索寓言》里《农夫与子》的翻版。……1593年拉丁文写成的《天草本伊曾保物语》在日本出版,由此《本歌取》在江户期盛行,似乎可以认为这成就了毛利元就遗训的故事。……或许是通过《资治通鉴》等书,中国史上的名人李克用的‘三箭’故事被拿来,使元就、伊索和李克用三者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上述的故事。”[13]他在这里并未提到《蒙古秘史》里阿阑豁阿夫人的故事,作为知名的蒙元史学者,这当然不是遗漏,而是因为他知道,当时的日本人无从得知蒙古的这一故事,因为《蒙古秘史》本就是“秘史”,直至晚清才流传到海外。就此而言,日本的折箭教子更有可能是从《资治通鉴》中记载的吐谷浑传说、或《伊索寓言》等处辗转演变而来,

西方版本的流传与变异

就年代而言,《伊索寓言》里的“农夫与子”的故事是这一故事中最早的。《伊索寓言》最早的中文译本之一《意拾喻言》(1840年刊)中收录八十二则寓言,其中第三十九则就是“束木譬喻”:

昔有为父者卧病在床,将绝,众子环听吩咐。其父曰:“吾有一物,汝等试之。”遂掷木条一束,令其子折之,试能断否。众子如命折之,不能断。父诲之曰:“汝且逐条抽出,次第分折,试能断否。”于是莫不随手而断。父曰:“我死之后,汝等不宜分离,合则不受人欺,分则易于折断。此木足以为证矣。”俗语云:唇齿相依,连则万无一失,若分之,唇亡则齿寒,无有不失也。慎之!如以一国而论,各据一方者,鲜有不败,反不如合力相连之为美也。[14]

这个故事最早可能是在希腊文化圈中流传。从现有的材料来看,这个故事最广泛的传播是在欧亚大陆的北部地带,有可能正如米华健在《丝绸之路》中暗示的,它是沿着丝绸之路在人群中流传开来的。现在已经无法追索它究竟是怎么流传的、抑或这是一种不同文化人群的共同心理而独立创造出来的,不过,有一种可能是:随着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希腊人把《伊索寓言》里的故事带到了东方。中亚片治肯特遗址始建于5世纪,在经历长期繁荣后于760年毁弃,现已挖掘出一些壁画,其中就有伊朗史诗英雄鲁斯塔姆的故事、希腊的《伊索寓言》,以及印度《五卷书》里的故事[15]。这至少证明在中国南北朝到隋唐时代,《伊索寓言》其实已经流传到了中亚草原地带。在古典时代伪托普鲁塔克所作的故事集中,中亚斯基泰国王西鲁洛斯(Scilurus)与他的80个儿子也有类似的故事[16],随后这个故事出现在中世纪突厥人手稿和粟特文献中。

可能也是在这样传播到草原游牧人群的过程中,这个故事在西方版本中的“木棒”变成了“箭”。《伊索寓言》中农夫教子时使用的是“木条”(林纾的汉译本甚至译成了“小竹”[17]);拜占庭人记载的摩拉维亚国王的编年史中,英文译作“wand”(棍、棒、嫩枝);而《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和《猩球崛起》中均是“stick”(小木棍)。但在《蒙古秘史》中,阿阑豁阿夫人折箭教子时使用的是“木速惕”(müsüd),即箭杆,现代达斡尔语将把箭杆、烟袋杆、高粱杆、花梃等都叫做müs,müsüd则是其复数[18]。米华健则提到自己1980年代初在台湾学中文时,看到儿童节目里老师给孩子分发果汁,然后让他们试着掰弯一根吸管,但无人能一次掰弯五根吸管[19]。在表达这个故事含义的时候,各地的人们当然可以因地制宜地按自己所熟悉的生活场景来取喻。

在东方,人们更惯于使用箭矢(箭也是传播最广泛的实用技术之一[20]),另一个原因可能也是因为文化意涵的不同。“折箭”在亚洲北部的文化中普遍带有“宣誓”的意义。很早之前,汉学家司律义神父就曾撰文讨论蒙古人之“誓”与“箭”的关系,而在中国文化中“折箭为誓”也是常有的事[21]。朱风、贾敬颜译注《蒙古黄金史纲》时指出:“在古代社会,箭是用来表示社会契约、王者的权威、使臣的身份、所有权的标记,是部族内部的统一和平等种种意愿的象征。几乎全世界的古代传说里,都反映了以‘束矢’来宣誓部族统一的风习。例如,西欧伊索寓言的《猎人和四个儿子》,伊斯兰世界有塔里巴乌麦亚朝名家穆哈尔剌姆(Muharram)的传说,中国有《魏书》卷101《吐谷浑传》阿豺的传说。在日本有毛利元就的故事。”[22]

如果“折箭教子”的母题确实出自古希腊,那值得注意的是,它在欧洲的传播反倒没那么广泛。在中世纪能找到的记载不多,最为盛传这一母题的似乎往往都是那种还处于部落联盟时代的社会。据拜占庭皇帝“生于紫室者”君士坦丁的编年史记载,摩拉维亚国王斯瓦托普鲁克一世(Svatopluk I,870-894年间在位)临终前将国土分成三部分,并给他们每人一根木棍,待他们折断后又把三根木棍合起来让他们折,以此警告他们要团结一致,否则将被强邻各个击破[23]

从16世纪起,近代西欧有不少著作中重新提起这一传说。包括法国寓言作家拉封丹在内都把这解释为“兄弟之间的友爱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物”这一点上。到17世纪,荷兰共和国将这个故事用作国家的格言,以比喻七省之间应当精诚协作。在20世纪,这个寓言甚至被用来指称美国贸易联盟组织之间的状况[24]

不过,值得注意的一个差异是,西方的这个故事版本极少以“遗言教子”的形式出现,而更多突出不一定有血缘关系的部族、民众之间的团结。按美国汉学家米华健《丝绸之路》一书中的看法,这一普世的故事主题在古罗马国家形象中就已出现:当时罗马人将一捆桦木杆和双面斧绑在一起,以此束棒表达城邦民众的团结,而象征权力的斧头则来自这一合众之心——1922年墨索里尼将这一束棒(fasces)命名自己的党派,这就是“法西斯”的由来。

这一形象也常被共和制国家用作自由民众团结的象征,如有个非正式的法国国家象征便是束棒与斧,而最著名的便是美国国徽上鹰的左爪抓着13支笔直的箭矢,而右爪则抓住橄榄枝象征和平[25]。13支箭矢显然意味着建立美国的十三殖民地,甚至国徽上的“合众为一”(E Pluribus Unum)与“神助吾业”(Annuit Coeptis)两条拉丁铭文,也都是由13个字母组成[26]。美国国防部国家保卫局的标志也是鹰与束棒。2007年小布什总统签署旨在表彰美洲原住民对美国发展及历史重要贡献的“美洲原住民1美元法案”,由国家印第安人博物馆和史密森协会共同选定硬币背面图案主题,其中2010年的图案选出的图案是印第安传奇首领海华沙织带缠绕的五支箭,代表他带领下组成北美东北地区“易洛魁同盟”的五个部落。有趣的是,这个故事在流传中出现的不同版本,其数目通常都是三、五、七这样的奇数或二十的倍数。

这个故事在美国好莱坞电影中也不止一次地出现。大卫·林奇执导的影片《史崔特先生的故事》(1999)中,老人史崔特在路遇一个离家出走五个月之久的少女时说,自己曾抚养大了7个孩子,在他们小时候经常和他们玩一个游戏,就是让他们每人折一根小树枝,然后再换一捆小树枝,他说:“那捆树枝”(that bundle)就是家人。在此,故事的内涵侧重强调家人之间的情感纽带而非合作应对困难。2011年上映的《猩球崛起》中,黑猩猩恺撒则用一把折断的小木棍来激励猿猴们团结起来应对人类的压迫,这看起来更符合这个故事原初的含义[27]

一个故事,多重意义

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如此之广,或许正表明在那个年代要约束人们齐心协力极为困难,为争夺继承权或分封的领地而兄弟相残是屡见不鲜的事[28]。折箭为誓虽然感人,但讽刺的历史事实是,人们常常过后就忘:吐谷浑的众兄弟在父亲死后,仍然反目成仇[29];摩拉维亚国王斯瓦托普鲁克一世在教导完三个儿子后,他们却仍未听从警告,结果907年惨败在马扎尔人手里,标志着大摩拉维亚作为“中欧第一个持久性的政治组织和斯拉夫人中第一个具有其本土王朝的国家”的覆灭[30];至于《蒙古秘史》里阿阑豁阿夫人的五个儿子,虽然金庸在《射雕英雄传》里借札木合之口说“她五个儿子同心协力,创下好大的基业,成为蒙古人的族祖”[31],但实际上,这些兄长在母亲死后就无情地抛弃了最小的弟弟孛端察儿,让他自生自灭——他就是成吉思汗的十一世祖。

对古代城邦、部落联盟或游牧民族的领地而言,保持这样的团结本就极难。因为这些不同的部分通常都是完全自治的,“统一”常常是一个精力充沛的英雄人物依靠自己家长式的权威才勉强捏合在一起,有时甚至完全是征服的产物而缺乏中央化的治理结构,因而当这个唯一的权威去世后,就很难有什么还能保证他的儿子们不分崩离析。如果要使这种团结的誓言有约束力,那本身就需要一套已经深入人心的制度化了的观念,否则不过只是一番道德说教。

日本导演黑泽明的遗作《乱》(1985)为这个故事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变异版本。这部电影虽然以日本中世纪的战国时代为背景,但故事情节则兼有“三矢之训”和莎士比亚《李尔王》的因素,还出现了一个创新桥段:在所有折箭教子的故事中,当几支箭或几根小树枝合在一起时就无法折断了,然而这部电影里,一文字秀虎晚年将家业一分为三,试图教导他们同心协力时,最小的儿子三郎直虎却当场把三支箭横在膝上折断了,以此嘲讽父亲经历乱世却不知人情。其父大怒,将他驱逐出境。然而事后证明,表面顺从父亲教诲的长子、次子都勾心斗角,最终却是这个幼子在父亲落魄之际最有良心。

如果财产分配不公,家长却希望通过道德说教和兄弟感情纽带来把几个儿子捏合在一起,那是很难会成功的。《蒙古秘史》里的故事之所以流传那么广,就在于这是游牧社会里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性问题:很多游牧民族都奉行幼子继承制[32],因而对阿阑豁阿的四个较为年长的儿子来说,最小的弟弟身份来历不明,却要继承全部家产,这当然会导致他们之间龃龉。但对游牧民族和封建社会来说,确保家产的完整性非常重要,要完全“公平”也近乎不可能,因为诸子平分的结果很可能导致家产削弱,何况完全“一碗水端平”本就很难。像毛利元就那样成功维持家产,是有一整套制度维持的:所谓“毛利两川”制度就是让次子、三子分别继承吉川家和小早川家的家业,再共同辅佐毛利宗家,这种送子过继、兼并其他家族领地来屏障、增加本家实力,是当时战国大名的一贯做法。在一个生存不易的时代里,这种团结的制度保障是不同共同体能发展壮大的关键。

《伊索寓言》里其实不止这一个故事强调团结,如《公牛与狮子》也强调牛群“联合在一起的时候,狮子是无法征服他们的。同样,齐心协力,是穷苦人的生路。”[33]这种对团结的强调,可能正是因为当时的希腊城邦和家庭中难以团结的现实,传说俄狄浦斯诅咒其二子争吵而残杀,一首仅有残篇的古希腊史诗《底比斯战记》中记载的原话是:这两个儿子“不应该在友谊之中分割他们继承的主权”,“但是这两个人应该在争斗和冲突中分割”[34]。正如Russell Jacoby在《杀戮欲:西方文化中的暴力根源》一书中所言:“对博爱的召唤包括了它的对立面:‘杀害你的兄弟’。在法国大革命中,博爱和兄弟相残是汇合在一起的。”如果没有彼此权利清晰、公正的界定,那么博爱的召唤就只是掩盖了彼此之间暗流涌动的矛盾,又或像是在中国的大家族中那样,依靠人们彼此之间“百忍相安”。

因此,这个故事在东西方不同社会流传时,乍看是相同的故事,但背后的意味其实大不相同,甚至不一定是突出“团结就是力量”——也可以是强调亲情,而在古罗马和美国的象征中,“亲情”元素却毫无踪影,因为它强调的是陌生人组成的共同体内部一致的团结。在《蒙古黄金史纲》(小黄金史)中,甚至还有这样的比喻:“善射者箭中双凫,男儿喜欢的话,同娶姐娣。……难道多了还坏吗?少了就好吗?衣服双层可以御寒,绳子三股不易抻断。”[35]在这里,意义竟然变成“多总是好的”。

即便都是讲“团结”,含义也不一样:蒙古、吐谷浑、日本、希腊和摩拉维亚的版本中,强调的是家长教导子孙要齐心协力维持家产;但在古罗马衍生的版本(包括法国、美国、印第安人等)中,却没有这样一个家长存在,团结的群体之间也未必有血缘关系,他们只是结成了一个共同体。对前者来说,那一捆箭意味着家人之间的纽带与合力,而对后者来说,这不仅是一种契约关系和盟誓,甚至还从这“合众”之中创生出了一种集体性的权力(strength through unity),因而成了城邦和国家的象征。

当《伊索寓言》里“农夫与子”的故事在晚清随着汉译本在中国流传开来时,在局势危难之下的中国人立刻联系到各地中国人共存救亡的主题上来。1888年节译的《海国妙喻》中在译出这个故事后加上了译者的按语:“谚云:协力山成玉,同心土变金。唇齿相依,彼此相辅,守望相助,众志成城,不当如秦越人,漠不相关。若唇亡则齿寒,势难独立也。推之各事,莫不皆然,果能同心联络,合力应援,自必强固而久安焉。”[36]林纾等翻译的《伊索寓言》第一个汉语全译本1903年出版,该故事是三百则故事中的第五则,林纾在译出之后加上自己的评论:“畏庐曰:兹事甚类吐谷浑阿柴,然以年代考之,伊索古于阿柴,理有不袭而同者,此类是也,夫欧群而强,华不群而衰,病在无学,人图自便,无心于国家耳,故合群之道,自下之结团体始,合国群之道,自在位者之结团体始。”[37]他已意识到这个故事与《魏书·吐谷浑传》相似,但随即他就大谈欧洲之所以强是因为“群”,而中国则一盘散沙,不能结成团体。

在传统上,中国人讲“一个好汉三个帮”、“一根竹棍容易断,十根竹棍当扁担”[38],是带有一种江湖游民之间的那种“团结”(最典型的莫过于《水浒》里的英雄结拜);但到近代,诸如“一个中国人是条龙,三个中国人是条虫”、“三个和尚没水喝”[39]这样的揶揄,以及相声《五官争功》,则转向国民性批判,尤其是对内耗、人际关系勾心斗角、效率低下的谴责。最终,近代中国人所说的“团结”大抵都指向国族抵御外患的政治凝聚力或民族团结。维族诗人穆合买提江·萨迪克(1934-)在其《指头和拳头》一诗中,就先说到一根指头的软弱、易折,而只有五指紧握成拳头才是有力的,由此强调民族团结的重要性[40]

无独有偶,近代日本的维新派也从全新的视角来思考“团结”。虽然“三矢之训”在日本广为流传,但这种以家庭代际继承为紧密纽带的“团结”反而可能阻碍更高层次的国族凝聚力。明治维新三杰之一的木户孝允在1873年底反思他从欧洲得到的教训,把“团结”放在摧毁幕府藩阀封建主义的背景下予以考虑:“一根木棍,哪怕是很粗的木棍,也可被小孩折断。但是,要是把十根木棍,哪怕是很细的木棍,绑在一起,一个成年人也难以把它折断……同理,如果一个国家由多个领主分治,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具有完全的权威……各个领主就将追求于己有利的目标,为他自己的收益出谋划策。在这个体系下,国家强盛变得虚无缥缈……这样的领主怎能抵抗一个能把各方力量团结起来的强敌呢?”[41]

时代不断变化,所“团结”的共同体可能也从兄弟、部落、城邦发展到了国家,在不同发展阶段和不同文化里的人们对“团结”与“合众”的意味也大有不同,不过,只要人类还面临难以掌控的外部环境,这个故事就能不断给人以新的启发。

[1]《蒙古秘史》第19节明代总译:“春间一日他母亲阿阑豁阿煮着腊羊。将五个儿子唤来根前列坐着。每人与一只箭杆教折折。各人都折折了。再将五只箭杆束在一处教折折呵。五人抡着都折不折[断]。”第22节明代总译:“阿阑豁阿就教训着说。您五个儿子。都是我一个肚皮里生的。如恰才五只箭杆一般。各自一只呵。任谁容易折折。您兄弟但同心呵。便如这五只箭杆。束在一处。他人如何容易折得折。”参见阿尔达扎布《新译集注蒙古秘史》卷一,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5年12月第一版,p.46/51

[2]《蒙古秘史》第76节明代总译:“咱每受泰亦赤兀兄弟每的苦报不得时。如何恰似在前阿阑娘娘的五个孩儿般。不和顺。您每休那般做。”参见阿尔达扎布《新译集注蒙古秘史》卷二,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5年12月第一版,p.131

[3]《北史》卷九六吐谷浑传同,又见《资治通鉴》卷一二〇宋纪二,宋文帝元嘉元年条。注意到这一典故的学者甚多,札奇斯钦在译注《蒙古秘史》第19-22节折箭教子时,就只提到了这一史事,并称姚从吾曾作“从阿阑娘娘折箭训子说到诃额伦太后的训诫成吉思汗”一文,详论这一故事(见《大陆杂志》廿二卷第一期,1961年,台北)。参见札奇斯钦《蒙古秘史:新译并注释》卷一,台北,联经出版社1979年12月初版。

[4]阿尔达扎布《新译集注蒙古秘史》卷一,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5年12月第一版,p.51-52

[5]参见朱风、贾敬颜《蒙古黄金史纲(小黄金史)》p.5译注。该书原文记载的是:“递与每人箭杆一支,各自立时折断了,又分给每人五支箭杆,则未能折断。”

[6]梅天穆《世界历史上的蒙古征服》图版第17页,又俄国学者巴托尔德《七河史》记载了另一个表达同样意思的说法:蒙哥汗“为了表达他和拔都之间的亲密无间,大汗经常使用如下的比喻:‘一颗脑袋上有两只眼睛,它们虽然是两个,但注视时却瞅住一个目标。一眼盯上,另眼随之。’”见《七河史》中译本p.50

[7]梅天穆《世界历史上的蒙古征服》图版第5页

[8]米华健《丝绸之路》(牛津通识读本),马睿译,译林出版社2017年4月第一版,p.91。作为研究丝绸之路和内亚史的著名学者,米华健认为托尔斯泰这个故事是改编自《蒙古秘史》的。

[9]阿布都克里木·热合曼主编《维吾尔文学史》,新疆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一版p.56;又参见李国香《维吾尔文学史》兰州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一版p.66。又德国学者Karl Reichl《突厥语民族口头史诗:传统、形式和是个结构》中译本p.35也记载了这一故事,但对古突厥语的转写略有不同,并提到“乌古斯史诗《先祖阔尔库特书》(Kitab-I Dede Qorqut)也展示了将部落划分为相似的‘三支箭矢’和‘毁坏的箭矢’的情况。”古突厥语“ok”还有多重含义:箭镞;曲椽;份儿,份额,分地或分财产时应得的份儿。见麻赫默德·喀什噶里《突厥语大词典》中译本p.42

[10]《五代史阙文》:“世传武皇临薨,以三矢付庄宗曰:‘一矢讨刘仁恭,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契丹,且曰阿保机与我把臂而盟,结为兄弟,誓复唐家社稷,今背约附贼,汝必伐之。一矢灭朱温。汝能成吾志,死无恨矣。’庄宗藏三矢于武皇庙庭,及讨刘仁恭,命幕吏以少牢告庙,请一矢,盛以锦囊,使亲将负之,以为前驱。凯还之日,随俘馘纳矢于太庙。伐契丹,灭朱氏,亦如之。”欧阳修等编撰《新五代史》时采纳了这一史料,见《新五代史》卷三七伶官传序:“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

[11]毛利元就《三子教训状》的原件现存于山口县防府市毛利博物馆内。

[12]日语原文为:単木は折れやすく、林木は折れ难し。汝等相协戮辑睦(きょうりくしゅうぼく)して家运の巩固を図れ。参见吉田伸之《成熟的江户》,熊远报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5月第一版,p.54-55。同书p.60又记载三井高平1722年的遗言,同样叮嘱了一家人要团结:“华奢初生之事便为忘其家业,荒废商卖之时,何以繁家昌业?但一家亲和,日慎己身、断私灭欲,体恤同族而不怠家业之时,必可逐日繁家昌业,庶可传之子孙也。”

[13]杉山正明《讲谈社·中国的历史8:疾驰的草原征服者:辽西夏金元》,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2月第一版,p.102-103

[14]《伊索寓言古译四种合刊》,庄际虹编,上海大学出版社2014年8月第一版,p.36-37。《意拾喻言》是《伊索寓言》的第二个中文译本,由英国人Robert Thom编译。在第一个译本王仲远《读<伊索寓言>随笔》中,选取了十五个寓言,但不包括这个“农夫与子”的故事,见同书p.3。

[15]韩森《丝绸之路新史》,张湛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5年8月第一版,p.159

[16]Sayings of kings and commanders, p.174,转引自维基百科The Old Man and His Sons条

[17]1888年的汉译本《海国妙喻》中作“木条”,但1903年初版的第一个汉语全译本《伊索寓言》(林纾、严培南、严璩合译)中译成“小竹”,全文为:“有一父而育数子,迨长不相能,日竞于父前,喻之莫止。思示之以物,萃则成,暌则败,令诸子合群。一日取小竹十馀枝,坚束而授诸子令折之,诸子悉力莫折,父乃去束,人授其一,试之果皆折,父喟曰:‘尔能同心合群,犹吾竹之就束,匆遽又焉能折?若自离其心,则人人孤立,人之折尔易耳。’”《伊索寓言古译四种合刊》,庄际虹编,上海大学出版社2014年8月第一版,p.70、98-99

[18]阿尔达扎布《新译集注蒙古秘史》卷一,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5年12月第一版,p.47

[19]米华健《丝绸之路》(牛津通识读本),马睿译,译林出版社2017年4月第一版,p.90

[20]麦克尼尔《人类之网:鸟瞰世界历史》中谈到,古代弓箭传播到了除澳洲之外的所有地区,显示出实用技术扩散所达到的广度,“这些交换就是当时存在着一些非常松散、非常遥远、非常古老的人类相互交往和相互影响的网络的证据:这就是人类交往的第一个世界性网络(the first worldwide web)。”见该书p.2

[21]如《水浒全传》第五回,鲁智深在打败周通后,周通“折箭为誓”;第六十八回、七十回,宋江也都曾同样起誓。许仲琳《封神榜》第六十二回中,殷郊听说兄弟已死,“跃身而起,将令箭一枝,折为两段曰:‘若不杀姜尚,誓与此箭相同。’”清代钱彩所著《说岳全传》第六十回也写到岳飞“折矢为誓”。

[22]《汉译蒙古黄金史纲》(小黄金史),朱风、贾敬颜译,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一版p.5

[23]Constantine Porphyrogenitus: On Administering the Empire, Chapter 41,转引自维基百科Svatopluk I of Moravia条

[24]参见维基百科The Old Man and His Sons条

[25]米华健《丝绸之路》(牛津通识读本),马睿译,译林出版社2017年4月第一版,p.90-91。刘晨光《自由的开端:美国立宪的政治哲学》也提到了这一点,见该书p.146,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9月第一版

[26]刘晨光《自由的开端:美国立宪的政治哲学》,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9月第一版,p.149

[27]米华健《丝绸之路》(牛津通识读本),马睿译,译林出版社2017年4月第一版,p.91提到了《猩球崛起》,但未提到《史崔特先生的故事》。

[28]如罗马帝国时代亦有三兄弟将帝国领土三分,其结果,君士坦丁二世攻入弟弟君士坦斯领地,340年被杀;死后其领地分割,未经协商,三弟君士坦斯就接管了长兄的不列颠、高卢和西班牙。又参见米尔咱·海达尔的《中亚蒙兀儿史——拉失德史》中译本第二编p.474:“当呼罗珊的速檀·忽辛·米儿咱去世时,他的十七个儿子由于失和而把呼罗珊丢给了沙亦癿汗,所以直到如今一直遭到谴责,为天下人所唾弃。除了身败名裂而外,他们全都遭到覆灭的命运;不出一年之间,除了巴迪·匝曼逃往鲁木外,无一幸免。”

[29]《魏书·吐谷浑传》:“慕利延兄子纬代惧慕利延害己,与使者谋欲归国,慕利延觉而杀之。纬代弟叱力延等八人逃归京师,请兵讨慕利延。”

[30]William Mahoney《捷克和斯洛伐克史》中译本p.32

[31]《射雕英雄传》第六回:“铁木真道:‘咱们祖宗阿兰豁雅夫人的故事,你还记得吗?她的五个儿子不和,她煮了腊羊肉给他们吃,给了他们每人一支箭,叫他们折断,他们很容易就折断了。她又把五支箭合起来叫他们折断。五个人轮流着折,谁也不能折断。你记得她教训儿子的话吗?’札木合低声道:‘你们如果一个个分散,就像一支箭似的会给任何人折断。你们如果同心协力,那就像五支箭似的紧固,不会给任何人折断。’铁木真道:‘好,你还记得。后来怎样?’札木合道:‘后来她五个儿子同心协力,创下好大的基业,成为蒙古人的族祖。’铁木真道:‘是啊!咱俩也都是英雄豪杰,干么不把所有的蒙古人都集合在一起?自己不要你打我,我打你,大家同心协力的把大金国灭掉。’”

[32]幼子继承制在游牧民族中源远流长。传说斯基泰人的祖先Targitos有三个儿子,有黄金的锄、轭、斧从天而降,只有老三Kolaxai来时,火灭了,才能由他讲之带回家,最后王权也归第三子。按希腊人的传说,赫拉克利斯与斯基泰蛇女神所生的三个儿子比赛拉他们父亲的弓,最后获胜的是名为Skythes的最小的儿子,他由此获得继承权。参见希罗多德《历史》(商务印书馆中译本)p.267-268、江上波夫《骑马民族国家》(张承志译本)p.17、张文玲《黄金草原:古代欧亚草原文化探微》p.20-21。按不过江上波夫也提到:“从匈奴、突厥、鲜卑的王家世系表中可以看出,王位的继承以兄终弟及为原则;一个世代结束后,匈奴则以末子继承;突厥、拓跋鲜卑则以长子相续。”前引书p.144

[33]罗念生译《伊索寓言》,人民文学1981年9月第一版,p.143

[34]Russell Jacoby《杀戮欲:西方文化中的暴力根源》,姚建彬译,三辉图书/商务印书馆,2013年9月第一版,p.89

[35]《汉译蒙古黄金史纲》(小黄金史),朱风、贾敬颜译,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一版p.22

[36]《海国妙喻》,天津时报馆1888年代印,杭州人张焘汇辑本。见《伊索寓言古译四种合刊》,庄际虹编,上海大学出版社2014年8月第一版,p.70

[37]《伊索寓言》,林纾、严培南、严璩合译。见《伊索寓言古译四种合刊》,庄际虹编,上海大学出版社2014年8月第一版,p.99。林纾在译本中反复抒发中国人须“合群”而不应有“私怨”。如七五则“葡萄复仇”他有按语:“葡萄即不见食于羊,其终必为酒,山羊即不仇葡萄,亦断不能自免于为牲。欧人之视我中国,其羊耶?其葡萄耶?吾同胞人当极力求免为此二物,奈何尚以私怨相仇复耶?”(p.124)二七三则“驼不足惧”条评:“一西人入市,肆其叫呶,千万之华人均辟易莫近者,虽慑乎其气,亦华人之庞大无能,足以召之。呜呼!驼何知者,吾腆然人也,乃不合群向学,彼西人将以一童子牧我矣。”(p.155)二二二则“狮取三牛”条评:“斯宾塞尔讲群学,以诏其国人,防既离群,即为人搏也。吾华人各为谋,不事国家之事,团体涣,外侮入,虽有四万万之众,何益于国?又何能自免于死?”(p.171)二三三则“鹑鸡同栖”条评:“凡树党而攻人者,党中之人久之必自攻,盖不争则无党,党成则争益烈,始尚合党以攻人,继则反之而自攻,气已锐发,不可遽敛,且耳目闻见,均争事也。遂以能争为党人之职,亦不择其党中党外之人,触则必争。试观蜀洛朔之党,其初本与新法为难者也,元祐罢新法,诸党人宜可无事,乃君子与君子相攻尤烈,呜呼!此皆不明于种族之辨者也。天下所必与争者,惟有异洲异种之人,由彼以异洲异种目我,因而陵铄侵暴,无所不至。今吾乃不变法改良,合力与角,反自戕同类以快敌意,何也?”(p.175)

[38]此系温州谚语,见盛爱萍《瓯越语语汇研究》p.271

[39]菊池秀明《讲谈社·中国的历史10:末代王朝与近代中国,清末 中华民国》p.36:“中国人常喜欢讲一个故事。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日本人用木桶抬水。日本人一次只能勉强抬一桶水,而中国人力气大,用扁担一次就能抬两大桶水。如果换作三个中国人和三个日本人抬水,三个日本人互相配合可以抬很多桶水,但三个中国人则处理不好关系,最后一桶水也抬不成。日本人善于发挥集体的力量,而中国人个人能力很强,形成集体后反而无法发挥力量。”这一故事也不仅中国有,参见薄伽丘《十日谈》第一天的故事,《利玛窦的记忆宫殿》p.140

[40]《二十世纪维吾尔文学史》,阿扎提·苏里坦、张明、努尔买买提·扎曼主编,新疆大学出版社2001年7月第一版,下编“当代文学”,p.177。维族谚语有“一匹马扬不起尘土,一个人成不了英雄”、“一根木头盖不成房,单枪匹马成不了王”,这些原本其实与汉语类似。见阿布都克里木·热合曼主编《维吾尔文学史》p.286

[41]W.W. McLaren, ed. Japanese Government Documents (TASJ, vol. 42, Part 1), Tokyo, 1914, p.570,转引自William G. Beasley《明治维新》,张光、汤金旭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12年7月第一版,p.394-395。此处我将原译文的“君主”改译成了“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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