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疤痕让他们成为一家人

subtitle 澎湃新闻网08-08 16:30 跟贴 1 条

在2011年日本3.11地震之后,是枝裕和就曾表示过,他并不是很认可大家总是强调血缘家庭的重要性,尽管他自己总是拍摄家庭题材的电影。有人说,《小偷家族》是他先前影片的一份汇总清单,把所有此前拍过的电影元素都融合到《小偷家族》当中。然而,当本片在戛纳首映后,是枝裕和的访谈中已经谈到了解构《小偷家族》的脉络:一个并非血缘关系组建的临时家庭,家庭成员通通遭到了社会和家人的遗弃,最终又被社会、律法和舆论重新拆散——而这才是他创作这个故事的初衷,“唯有犯罪将我们相连”。所以,电影才会被命名为“小偷家族”。

实际上,当我们仔细凝视着这个家庭中所有成员的遭遇,与其说是犯罪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倒不如说是伤疤。奶奶和姐姐亚纪被人遗弃,妈妈信代和玲玲都被父母虐待过,就像信代和玲玲手臂上都有着同样的疤痕,是同样孤独无依、伤痕累累的遭遇将他们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相濡以沫的爱的试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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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家族》剧照

电影的全部设计都是围绕着“另类家庭”这个概念去的,当观众走近它时,很难不被那种平淡又温馨的底层人民视角的悲苦与喜乐所带动。在电影的前半段,小偷家族靠着身为底层人民特有的顽强生命力,催生出了一种乐观又积极的生活情绪。所以爸爸阿治把大家的偷窃行为叫做“分工合作”,信代和亚纪在厨房里开心地分享着在风俗产业中把客人变成恋人的遭遇,奶奶用盐粒治疗玲玲的尿床。当一家六口人全体出动去海边时,以奶奶视角拍摄到的五个人的背影,就像是“小偷家族”脉脉温情的全部写照。

然而,底层人民的悲苦是连“看”烟火都只能用听的,那绽放在夜空中没有被观众看到的绚烂烟花,分明是一个幸福的幻影。区别在于,小偷家族的成员可以苦中作乐,而观众在被他们的乐观、温暖感染的同时,有意无意间也会看到一些问题,那是一些迟早会拆散“小偷家族”的隐患。透过男孩祥太的视角,“小偷家族”先是被肯定了,紧接着,随着生存难题暴露的种种底层人群的缺陷,“小偷家族”又首先遭到了祥太的质疑。阿治对他说,只有无法在家里学习的孩子才去学校,然后又不停地教他偷东西,之后又在顺手捡祥太回家的事上撒谎。当那个一直被偷东西的便利店老人对祥太说,让你妹妹以后别再偷了,并送给了他几个冰棍之后,祥太对“小偷家族”的存在产生了巨大的动摇。他已经看到了“小偷家族”将会在下一代中循环的宿命,“男盗女娼”,没有未来,只有对生存的渴望、被迫凝聚的乐观下虚假的幸福感。于是,为了阻止玲玲再次偷窃,他在超市里故意偷东西被发现,结果,却因此真的拆散了这个家族。

《小偷家族》剧照

经过警方和儿童福利所的介入,其实,除了已经离世的奶奶,家族中的每一个人都开始意识到他们的“亲情”中掺杂着谎言与秘密,这才是“小偷家族”真正土崩瓦解的开始。阿治隐瞒了祥太被捡来的真实经过,在上学的问题上欺骗他,祥太的脚受伤后,一家人还打算丢下他逃跑;奶奶从亚纪父母那里每月领取3万日元,她一分没动为家族成员攒了起来,这却让亚纪动摇了,误以为奶奶可能是为了钱才想和她住在一起;阿治和信代身上背了一条人命,奶奶每月领取的养老金全部都是诈骗来的;而信代,她可能永远不知道,玲玲到底是不是主动想要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

没有血缘的情况下,“小偷家族”通过伤疤形成了联系与亲情,但在家庭成员中,担当父母角色的阿治和信代,很难评价是否比生身父母更合格。当然,他们自己也对承担父母的角色并不自信。信代被警方盘问时,因为受过生母的虐待,她不相信血缘,认为是玲玲主动选择了他们作父母。她并没有把不育作为她渴望成为母亲的出发点,但在不经意间,她是在期待这些孩子能把她当妈妈的。祥太曾经问她是不是很希望被叫做妈妈,她笑着说不叫也无所谓。实际上当警方问她:“他们怎么称呼你?会叫你妈妈吗?”的时候,安藤樱(扮演信代的演员)展现了一段表现力惊人的哭戏。电影在戛纳首映时,主席凯特·布兰切特曾高度评价了这段哭戏:“如果将来有一天有好莱坞的演员演出了这样的哭戏,那他们一定是在模仿安藤樱。”哭出来就好像在承认失去,她并没有真正成为他们的母亲。她也放弃了“小偷家族”辛苦构建的虚幻的温暖,在影片的最后,她把捡来祥太的细节说给孩子听,让他可以自主选择是否要去寻找亲生父母。

《小偷家族》剧照,安藤樱

相比信代对孩子们自然而然地靠近,阿治总是直接表态对成为父亲的渴望。他曾经两次试图引导祥太叫他爸爸都没能成功,正是这个家庭中每个成员身份无法正常归位的象征。当警方问阿治,教孩子偷东西难道不会觉得羞愧吗,阿治心虚地说他只会教这个。“小偷家族”也有这重含义,家族意味着传承,一代人向他们的下一代传授灰暗的生存技能。来年冬天,祥太重来探望阿治,父子俩吃泡面、堆雪人,与“小偷家族”的昨日重逢。然而这时彼此都有芥蒂,阿治对祥太心存愧疚,在他出事时,一家人打算抛下他;祥太的心中也对这位父亲充满疑问,直到阿治道歉:“爸爸现在要变回叔叔了。”

最后,两人告别时,那绝尘而去的公车,阿治奋起直追的身影,都给“小偷家族”彻底地画上了句号。祥太终于在车窗前,无声地叫了一声爸爸。那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谅解、歉意、感谢和对家人的认可。

《小偷家族》剧照

尽管“小偷家族”的社会属性是不堪一击的,法律站到了它的对立面,社会粗暴地拆散了临时家庭,但社会对家庭成员的安置并不完全是冰冷的。至少祥太能去上学,不用偷东西了,社工同他的对话,也比阿治更加诚实、妥帖。然而结尾再次暗示起“小偷家族”中情感的影响力。

《小偷家族》完全可以看作是是枝裕和的家庭试验室,他说透过这个家庭反映的那些犯罪问题,才是他想给日本阶级社会固化投射的一个警告,同时,他也在这个另类家庭里摸索组建家庭的模式,什么是家庭成员的责任与自由。但他没有教条化,给试验下一个最终判定,对于“小偷家族”,他既同情,又无法不挞伐他们,而他对这个家族最大的探索价值,在于伤疤联系起来的情感模式。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玲玲回到了被父母虐待的生活中,祥太过上了能去学校的生活,而“小偷家族”的影响力仍存留在两个孩子身上。玲玲画下了海边的一家人,被关在阳台上时唱着信代妈妈教她的歌。这和祥太的那句“爸爸”一样,让你觉得,尽管“小偷家族”被拆散了,爱的影响一直都在。这与“小偷家族”的不合法性是共通的,导演根本不是为了肯定或否定它,因为答案都在观众的心里。

一定会有某个让人迷失的时刻,使人渴望从社会中撤出,同一些异类的集合体聚在一起,就像“小偷家族”一样,给予无家可归的人一份归属与呵护。然而人终归要回到社会。你可以一步步追上外部世界,就不能总被困在井里。不像看不见只能听到的烟火,你出走路上遇到的点滴关心,终会变成切实的感激:感谢陌生人,曾经给予的陪伴与爱护。

《小偷家族》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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