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迎回御宝:希特勒从奥地利搬走多少奇珍异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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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劫掠欧罗巴:西方艺术珍品在二战中的命运》,作者:[美]林恩.H.尼古拉斯,译者:刘子信,出版社:民主与建设出版社&后浪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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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3月12日,星期六,凌晨时分,德国军队跨过德奥边境,当天下午,希特勒也跟了过去,且沿途受到热烈欢迎。对元首来说,他是深怀着感情越过边境的,因为此举实现了他一个最热切的梦想——故土与德意志帝国的合并。前者由于哈布斯堡君主政权的堕落以及它与东方斯拉夫文明的危险关系而腐化;后者正由他统治,不久将变得纯粹。此次胜利也是数年来极具颠覆性的政治、外交活动的高潮,它们在1938年2月达到了疯狂的地步。

当希特勒在儿时安家的林茨回应围拢过来的人群时,阿图尔·赛斯—英夸特博士拜见了他,这位博士是希特勒亲自挑选的奥地利总理接班人。出乎奥地利人意料的是,希特勒竟于彼时彼地坚持要求准备一些法律文件,它们会将奥地利变为第三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后称之为“奥斯特马克”(“东部边疆”之意—译者)。第二天,由于大批德国坦克和卡车出现故障,通往维也纳的道路被堵塞了,希特勒被迫滞留林茨(实际上,英国驻柏林大使将整个入侵称作“一场邋遢的表演”),他用了个绝妙的方法来缓解尴尬,他先给不远处父母的坟墓进献了花圈,又会见了林茨的州博物馆馆长,以同他讨论重建林茨的计划,他说要让它和慕尼黑、纽伦堡、柏林一起,成为德国的“礼仪之城”。直到周一,即3月14日,恼火的希特勒才得以以胜利的姿态进入维也纳,用于游行的装甲车已经用轨道平板车急急忙忙运到这里了。

这一天并非所有人都高兴。3月11日到12日的夜里,海因里希·希姆莱和他的党卫军已经涌入维也纳监督“治安”工作了。边境被封锁了。利用之前数月仔细搜集的情报以及奥地利关于政治不良分子的档案,党卫军监禁了数千人,先是把他们关在达豪集中营,后来又关到毛特豪森一个新建的集中营里。一举得势的奥地利纳粹党人,这时显露出一种令德国人都感到震惊的恶毒反犹主义。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派驻维也纳的历史学家威廉·夏伊勒为我们描绘了当时的场景:

今天街道上有很多跪着清除人行道上的许士尼格标语的犹太人,周围还有看管、奚落他们的冲锋队队员以及嘲弄的围观群众。很多犹太人自杀了。令人震惊的是,许多纳粹虐待狂竟都是奥地利人。犹太男人和妇女被逼迫着清理公共厕所……

与这种侮辱相伴的,还有对商店、住宅里的犹太私有财产的公然掠夺。这也做得远比在德国过分。维也纳显要家族的宏伟收藏首当其冲。路易斯·罗斯柴尔德男爵在3月12日试图逃离时,被从机场强行带回维也纳的家中,并于当天稍晩时候遭到监禁。男爵的被捕不太寻常:仆人告诉第一批奉命去抓他的党卫军军官,男爵正在用膳,让他们晩一些再来。军官们竟然答应了。男爵遭监禁几小时后,据说他的贴身男仆还送来了各种物品,从壁毯到兰花一应俱全,将牢房布置得跟在家一样舒服。但纳粹们可不是开玩笑的。路易斯男爵几天前刚刚逃走的兄弟阿方斯的收藏立即遭到没收,古特曼男爵的绘画和图书、布洛赫—鲍尔收藏的瓷器以及哈斯、科恩费尔德、特罗施、戈尔德曼、邦迪的收藏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夏伊勒返回位于罗斯柴尔德大宅旁边的住处时,看到了第一批被党卫军拿走的东西:

我们差点儿和几名党卫军军官撞个满怀,他们正从地下室往上运银器和其他赃物。其中一人胳膊下夹着一幅有金框的画。另一人是指挥官,他抱着银刀叉,见了我们竟毫不觉得难为情。

不那么显要的家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边境封锁前成功逃出的人留下了满屋子的财物,这些东西都被党卫军和邻居们劫掠一空了。留下的人不久就被勒令到盖世太保处登记财产,这为以后的没收提供了详尽的清单。谁都无法信任。商人、保管者和朋友忽然会改变立场。海关和船运公司会打开塞满的箱子,拿走值钱的东西。下令封锁边境的正是戈林本人。虽然鼓励犹太人迁出是纳粹的公开政策,但戈林主持的四年计划对资金的需求量非常大,所以他决不允许犹太人的大批财产流到国外。

接下来的一年半,也就是“二战”爆发前,8000多名犹太人获准离开奥地利,但他们必须花钱买路。他们可以向卡尔·阿道夫·艾希曼组织的犹太移民办公室交出财物,以取得出国签证。所有德国种族法律的严厉执行以及不断增加的入狱人数,促使犹太人纷纷参加这一项目。数不胜数的文书、名目繁多的认证和跑不完的诸多机构,使得对犹太财产的没收更加复杂。美国驻维也纳总领事在7月评论:

纳粹对法律程序有一种怪异的尊重。他们一定要得到被劫掠之人的亲笔签名,哪怕此人要被送到达豪集中营以终止其抵抗。为了清算房产、财物,为了身无分文地去国外,每个人必须走一遍冗长的批准手续,而且不能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地交给国家以简化程序。

到1938年秋,艾希曼的办公室要求每天完成三百份卷宗,考虑到其他国家签发入境签证时极不情愿的态度,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对罗斯柴尔德财产的清算尤其旷日持久。因其财产的多国特性,纳粹用了一年的谈判来满足其对“合法”的狂热追求,其间,路易斯男爵一直待在狱中。在帝国财政部看来,他的艺术品收藏与其他财产是不可分割的。最终,路易斯男爵在签了最后一个字后得到了自由,财政部则着手拍卖他的艺术品以履行纳税程序。

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的德国官僚和企业家涌入奥地利,以接管政府职位和被剥夺财产的公司,并在维也纳的餐馆、商店里狂欢般地庆祝“德奥合并”。对这种狂热气氛感到厌恶的阿尔伯特 ·斯佩尔,只允许自己“购买一顶博尔萨利诺男帽”。关于谁将真正管辖奥地利,这场人员涌入活动没有留下疑问。对于总理赛斯—英夸特和他新任命的主管艺术的国务秘书考耶坦·米尔曼来说,这是一个令人不快的新情况。米尔曼曾是戈林的心腹,他和赛斯—英夸特两人都曾密切参与过最高层的卖国谈判,而这些谈判最终推翻了许士尼格政府。但希特勒在他们头上安插了德国人约瑟夫·贝克尔作“帝国特派员”,从而实际上架空了赛斯—英夸特政府。

有些纳粹党人想从奥地利得到的可不仅是可口的糕点和博尔萨利诺帽子。纽伦堡市长有个更大的梦想—拿回神圣罗马帝国的御宝,包括查理大帝的镶满宝石的祈祷书、几件权杖、宝球、宝剑、圣物盒、镶满宝石的手套和其他加冕秘宝。这件壮观的宝物曾在纽伦堡保存了大约四百年,1794年为躲避法国人的劫掠它们才被带到了维也纳。自1806年神圣罗马帝国解体后,它们一直珍藏在维也纳的霍夫堡皇宫内。

早在1933年,莱布尔市长在一次欢迎希特勒访问纽伦堡的演讲中,就满怀伤感地表达了迎回御宝的愿望。为筹备1934年的党代会,他试着借回御宝,但没有成功,而是只拿回了复制品。德奥合并刚一实现,日耳曼博物馆的藏品主管们就准备了一份报告,罗列出历年来被“掠夺”的东西,尤其是1794年从纽伦堡转移走的东西。到1938年6月,莱布尔致信帝国总理府,说御宝在下一届党代会(9月6日)上亮相是“元首的愿望”,转交工作必须马上启动。纽伦堡市为此准备了护卫严密的专列,并给护卫人员准备了美味佳肴。令莱布尔失望的是,希特勒在御宝接收前一周决定不出席接收仪式。可叹的是,这位市长梦寐以求的光辉时刻,也是历史上最引人注目的时期之一—希特勒侵占苏台德地区和慕尼黑会议。

同时,没收来的艺术品都堆在霍夫堡皇宫和艺术史博物馆。赛斯—英夸特催促希特勒赶紧将它们分配出去,因为这么贵重的东西堆在一起会诱发“各种欲望”。这些无主财宝的诱惑相当大。许多资料显示,“一个由三名犹太人组成的财团”—代表杜维恩勋爵,可能是流亡者自己组织的—已于1938年夏天与米尔曼接触过了,他们给阿方斯·罗斯柴尔德和古特曼收藏开出了100万英镑的价码。其他人也对购买没收来的藏品很感兴趣,人数之多使艺术史博物馆的新馆长无法确定“杜维恩、卢塞恩的菲舍尔和德国画商之间到底是在竞争,还是在相互合作”。

这些提案被戈林拒绝了,他正在就接管罗斯柴尔德的产业一事进行谈判,而且他自己也对这些艺术品感兴趣。 1939年初,卡尔·哈伯施托克也出现在维也纳,声称自己是希特勒的“犹太藏品专员”。比起希特勒,米尔曼与戈林更亲近,他想将这些收藏置于自己的控制下,于是将哈伯施托克“撵了出去”,同时告诉马丁·鲍曼,如果哈伯施托克获准掌控这批藏品,那么他和所有参与被没收艺术品编目工作的员工就会辞职。鲍曼答复说,元首会亲自到维也纳查看这些藏品,到时再决定它们的命运。在此之前,米尔曼要拟出一个艺术品分配方案。 1939年6月,当希特勒来参观这些储存点时,米尔曼提交了一份将所有被没收艺术品留在奥地利的方案。他不久后就被撤职了,因为他太亲奥地利了。现在,等待这些“无主”艺术品的将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命运。

希特勒此时有自己的打算。这些年来,他为林茨的新建筑所作的规划太少了。去维也纳时的顺路走访使他下定决心将林茨变成“德国的布达佩斯”,此后发生的很多事又让他关注着这个模糊的想法。 1938年5月,他到罗马会见墨索里尼,这是他第一次走出日耳曼世界作短暂旅行。“永恒之城”辉煌的艺术和建筑让希特勒觉得柏林毫无光彩,不过他的建筑师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的规划会使柏林成为一座丰碑式的城市,最终或许会使意大利首都显得黯淡无光,想到这点,希特勒才感到些许安慰。

他还去了规模较小的佛罗伦萨,在装饰一新的街道上受到人们的热烈欢迎,这让他感觉好多了。他被骗的还不止这一点:有传言说,该市议员们将罗马拨来筹备欢迎仪式的大部分资金用在改善排污系统上了。 希特勒在乌菲兹美术馆里转了四个小时,这让意大利东道主精疲力竭。墨索里尼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恼怒地低声说:“这些画啊……”他们的导览员是德意志艺术研究所的反纳粹所长弗里德里希·克里格斯鲍姆博士,他尽力让元首不停地往前走,生怕墨索里尼会将哪幅希特勒特别喜欢的画送给他,比如克拉纳赫的名作《亚当》或《夏娃》。此次出行使希特勒充分意识到,德国现有的公共收藏根本不足以配备柏林和林茨正在规划的大批新博物馆。

他马上想到了没收来的奥地利藏品。除此之外,德国本土的大批艺术品也可以开始利用了。德奥合并后的几个月里,可能由于在奥斯特马克的各种事件的影响,德国犹太人承受的压力大大增加了。 1938年4月26日,政府发布了一项法令,要求他们进行资产登记,但此时还不包括个人财产。这年夏秋,街上的逮捕活动和反犹暴力活动持续增加,最终发展成一件精心策划的丑恶事件,即发生在11月9日至10日夜间的“水晶之夜事件”。至此,犹太人的个人财产和他们的生意也成了可以掠夺的对象。

对私人财产的没收是公开组织的。在慕尼黑,瓦格纳区长将州立博物馆的馆长们召集到一起,“以召开一个关于妥善保管犹太人艺术品的会议”。他向这些博物馆管理人员透露,盖世太保将要联合艺术专家、画商或藏品主管落实没收政策了。巴伐利亚国立博物馆的研究馆舍的大厅将被征作仓库,钥匙只由盖世太保掌管。大型物件会留在原处,而钱币和珠宝将由盖世太保接收。出于仁慈,没收政策的受害者可以保留家族肖像画。“没收协议”会在财产所有人在场的情况下用打字机打出,他们可以做些记录,但不会得到协议副本或收据。成百上千份这种文件幸存了下来,收藏在美国国家档案馆。它们读起来叫人心伤:

1938年11月25日。协议:记录于皮洛蒂大街11/1号,犹太人阿尔伯特·艾森格鲁恩的住处,此人现处于保护性监禁下。管家玛丽亚·赫特莱恩( 1885年10月21日生于巴伐利亚州肯普滕市的威尔波特里德)在场。皇宫博物馆馆长克莱斯尔博士、刑事调查员胡伯和普莱勒主持。

他们从这里拿走了5幅19世纪的德国油画,送到他们的仓库,在那里的另一位博物馆管理人员签了一份收据。同一天,在“犹太人摩西 ·布拉姆的住处,在其妻子芙雷达 ·布拉姆在场”的情况下,他们登记了15幅油画,第二天早上由当地一家搬运公司运走。有些人比较幸运,比如,1月18日从恩斯特·达姆斯达特博士处拿走的3件珐琅盘子因“没有文化价值”又被退了回来。未来若干年里陆续出台的事后法律会将上述过程“合法化”,还会将相关物品的身份由“受保护的”转成“被没收的”。为加速仍不愿离开之人的移民进程,声名狼藉的莱因哈德·海德里克以艾希曼在奥地利的成功先例为范本设立了一个机构。犹太人想方设法地隐蔽、出售财产,或将其运到国外,但到这时,对大多数人来说,一切都太晩了。

可用于新博物馆的东西还有很多。在奥地利发了横财仅仅一年后,纳粹的掠夺清单上就增加了捷克斯洛伐克剩余地区的东西。在该国,没收对象并不限于非雅利安人。捷克人不是德国人的同胞,而与斯拉夫人亲近。这些不够日耳曼的公私藏品,应该拿来造福“优等民族”。最后惨遭洗劫的有布拉格大学图书馆,捷克国家博物馆,“腐朽的”哈布斯堡大公弗朗茨·斐迪南、科洛雷多伯爵和施瓦岑贝格亲王的宫殿,以及洛布科维茨的盔甲、钱币和油画(包括小勃鲁盖尔的名画《大丰收》)收藏,而且波希米亚王室御宝也加入到了神圣罗马帝国御宝的流亡之路。为使这一没收行为合法化,纳粹党让捷克总统哈查在一场精心导演的仪式上移交御宝。不过,一幅官方照片还是泄露了真相:这位瘦小、虚弱的总统可怜兮兮地站在光彩夺目的御宝前,而两边则是给他的国家新任命的“帝国保护官”和其他纳粹官员,这些人个个身着华丽的制服、显得高大威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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