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孩子盖房子,重返自然建筑——建筑师穆威谈开放式营建

澎湃新闻网07-12 17:16

似乎是从2013年名为“天空之城”的亲子共建项目开始,穆威渐渐变成媒体口中的“反建筑的建筑师”。标签听上去有些骇人,其实倒可以解释得通,“反建筑”与穆威的建筑实践不那么“商品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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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威于2016年法国沙马朗德国家古堡画廊自然建筑展举办期间,带领小朋友做自然建筑。本文图片均由被采访对象提供。

无论是早几年下功夫研制轻质环保建筑材料“胶合竹”,带领志愿者们以装配式建造模式完成的石榴居,又或者是与36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一起孵化创意、施工搭建的“天空之城”,以及眼下已经被他做出规模的各种建造节、艺术工作营,在这些不同类型、风格的项目里,都含有某种让建筑回归到“商品前”的意图——“商品前”的建筑样貌,人们或许早已不复记忆,然而若是一个人有机会面对自己参与共建,与朋友、家庭成员、志愿者团队一起,流着汗水,一手一脚由测绘、搬运木材、打铆钉开始搭建出来的房屋,建筑的温度,建造行为的迷人之处,瞬间也就变得十分容易理解了。

如何改变建筑生成的方式,是穆威思索良久的课题。他坦承,协力造物的模式让他产生了一个很大的兴奋点,也让他看到了建筑作为商品之前的形态,就像古时那样,人们择地、伐树、举木为梁,一家老少、邻里邻居齐上阵,同心协力做一次搭建,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自然建筑。这里的“自然”,既是建造过程的自然,也是古人田园牧歌般生活方式、生活环境的自然。

“我始终认为,建造不只是专业或商业化的行为,而是一种权利,因为早于货币、文字出现之前,人们就已经拥有这样的权利了。”不管人类社会如何进化,建筑师设计房子都是给具体的人使用的,而在我们的时代,建筑师却无法面对这些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使用者个体。决定建筑师如何设计、决定人们使用什么样的房子的,是横亘其间、循利而动、去人格化的“庞然大物”——开发商。

2012年完工的“石榴居”,曾是国内预制化程度最高的胶合竹建筑,由穆威带领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规划学院的学生们自建。

假设可以对迄今为止的人生来一次切片式解剖的话,2005年,穆威在华中科技大学建筑学院就读的最后一年的经历,势必有放大审视的价值。

当时,以“为弱势者建便宜房子”知名的台湾建筑师谢英俊刚刚来到中国内地开展活动,他的第一项目是召集全国40多名建筑系学生志愿者去河北盖农民房,穆威有幸参与进来,成为其中一名“包身工”。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他跟其他志愿者们一起,运输钢材,夯土,钻孔,爬到钢结构上拧螺丝,在谢英俊的指挥下,把看似异想天开的自建构想,逐步落地为真切的建筑。

在这个项目中收获的经验,对于穆威的影响是巨大的。以至后期在接受采访时,他屡屡提到,自己对于建筑学的认识、对于建筑师的看法,从那时起有了颠覆般的改变。

“在此之前,我们大家都喜欢‘荷兰派’、‘库哈斯’,我们关心抽象的图解,不关心生产,不关心建筑如何落地。而这个项目却让我们意识到钢材是那么柔软,泥土是那么芳香,不同的木头敲打起来的声音是不一样的,当建材被拼接在一起时,通过肌肉传达出来的力量感,是任何图纸无法取代的。那一刻我一下子理解到了什么是建筑,我想做的建筑是什么。”

穆威的新家位于武汉郊外的300亩小岛上,是一个只有60平米的微建筑,连同另外3个帮朋友盖的房子一起,总共花了不到一年时间完成。

本科毕业后,穆威没有留在国内设计院工作,也没有考研,而是找熟人借了5000块机票钱,去了西班牙。两年后,他从西班牙的建筑事务所,跳去了挪威的建筑事务所。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参与设计的上海世博会挪威馆方案中标,他仍有很大可能性会选择继续过一种跳岛式的旅居生活,从挪威,去到斯洛文尼亚,之后再去到拉丁美洲。对于自己的选择,他给出的理由是:建筑师应该趁着年轻多在不同文化间进行穿越式学习,而不是草率地在一个地方盲目沉浸下去。

游历于西班牙、挪威的那几年,在穆威的生命中埋下了今日的种子。

“在挪威,我住过一个海边木屋,那里的夏天凌晨三点天就大亮了,会有海鸥在窗前飞旋、拍打翅膀,叫我起床。那里的小孩,从小就学习木工,在野外玩耍。”这段时间,穆威频繁跑去幼儿园做志愿者。原本就喜欢做各种志愿者工作,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则在于,他好奇于“人之初”到底有多么“初”,想看看人是如何从一张白纸,变为复杂、拥有了虚荣心和物欲的物种。“说到底,建筑跟人是紧密相关的,如果想不通我为什么会成为我,或者为什么人们的思想带有趋同性,那就没有办法做好设计,或者说只能用意淫的方式来做设计。”

意外的是,在陪着小宝宝们读书、玩耍,在不断观察幼儿的认知发展与性格发展规律的过程中,穆威同样看到了创造力的生成与表现方式——“它们来自对这个世界非常真实、真诚的了解”。

穆威在挪威设计的建筑,“悬崖上的房子”,为青少年攀岩爱好者而建。

为儿童设计的林间小屋,每个树屋可以睡三个孩子。

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穆威自身的童年成长也在冥冥中牵引着他。“我打小就被我爸带着上山打猎,下海潜水,去找被淹没的长城和烽火台。我家在山海关老城墙里头,有个院子,院子里有绒花树、杨树、梧桐、枣树……还在院子里养小动物,简直了,什么都养过。猫,信鸽,最多七条德国黑背,兔子多得泛滥,会吃窗户框,鸡鸭常有,还有过两只山羊。”

在自然中长大的孩子穆威,又在异国他乡的北欧,见到了当地孩子们从小在野地里玩耍、从小做木工的童年,这仿佛是某种回归或唤醒。参与谢英俊项目的经历,也带来了某种启发,令他萌生了要做儿童共建的念头——回到自然,把建筑学的训练下放到儿童甚至幼儿阶段,做诸如此类的项目。

“天空之城”在2014年斯洛维尼亚的欧洲设计年上获选全球五十大建筑,通过这个项目,穆威让更多人意识到建筑是一门快乐的科学。

2013年,武汉汤逊湖边的“天空之城”,是穆威第一次尝试拉着儿童跟家庭团体协力造屋。项目以“周末建造工作营”的名义对外募集参与者,吸引了36个孩子参加,其中最小的5岁,最大的12岁,在项目前期,穆威带着他们画草图、做模型、讨论方案,后期则把家长一并召集过来,挖地基,切割板材,搬砖,搭建。

活动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令人欣喜,也让穆威看到了孩子们的身高与建筑尺度之间巨大的能量反差。“他们在释放想象力、学习表达及劳动的工作过程中建立了信心,家长们则从一开始对于劳动的抵触,逐渐变得不亦乐乎,甚至他们觉得城市生活积蓄已久的压力,在流汗过程中获得释放,获得了一种使用荷尔蒙驱动、重新感知生活的体验。”

在央视跟拍的纪录片《天空之城》里,孩子和家长们在6个月时间跨度里的变化,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被记录了下来。尤其是在项目竣工前夕,个别家长流着眼泪表达不舍,这些看似夸张的场面,竟然让身为观众的我们感受到了合理性与代入感。

造物的梦想,原来小孩和大人一样拥有。所以,亲子共建,到底是谁在陪谁达成梦想呢?

“天空之城”的建造现场

“天空之城”的完成式形态,是一系列呈倒金字塔结构、悬浮在空中、有着交错邻里关系的微型建筑群。这个形态也是穆威基于孩子们的创意、与他们充分沟通后得出的设计结论。但他解释说,自己并不是“天空之城”的设计者,也不是“丝房”的设计者,“成年人是很难造出这些超乎想象的建筑的,你不知道,孩子们的能力有多么惊人。”

通过此次实验中,穆威也发现了一个伤感的事实:5岁到12岁,代表的是创造力递减的过程。“基本上,年纪越小创造力越强,10岁左右的孩子画出来的房子开始有户型的概念了,而在年纪更长些的孩子里面,你能看到他们受家长的影响是很大的,其中有一个孩子当着我的面打开电脑开始建模,我迫不得已将他从小组里剔掉,因为我有点担心他会把其他小朋友‘带坏了’。”

“我在想,培养孩子的创造力,或许是错误的观念。我们要做的,是不去扼杀孩子们的创造力。不谈培养,不去伤害,就已经很好了。”

“丝房”,与小朋友一起做共建。

次年在武汉完成搭建的“丝房”,延续了同样的理念。跟“天空之城”一样,“丝房”也得到了WA中国建筑奖,紧接着,来自国内、国外不同自然教育机构的合作邀约纷纷找上门来。不过,忙归忙,穆威的脚步并未因此变得急近。

2016年,穆威把大部分精力投在南宁三甲屯的社区营建项目“南院”上,剩下不多的时间里,他走访了法国、芬兰多个艺术乡村,不事张扬地为接下来的儿童自然营造试验积蓄资源。

2017年,与NGO组织“世界儿童运动”(WoCC)合作举办的儿童艺术工作营“孩有建造节”揭开面纱,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固化的产品,一个能够承载自己践行理念的自主品牌。

穆威称,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用“去商业化”的标准来决定工作方向的。刚回国的时候,他压根就没考虑过商业项目,当行业里的大多数建筑师争先恐后地成为“社会化生产游戏的制造者”的时候,他却想安贫乐道地去做一些思想输出,宁可把精力放在儿童工作营,以及乡村、社区共建之类项目上。他作品数量不仅很少,体量也很小,是个不争的事实,对于这一点,穆威颇为率直的宣称,自己做的事情距离建筑师的身份已经越来越远了。

“这两年,有很多人山寨‘天空之城’的模式,甚至连项目命名也一摸一样,抄得乱七八糟。我有点触动,我觉得既然这个事是我忽悠出来的,那不如还是按照自己想要传达的理念和价值观持续地输出。如果能够以保证活动品质和体验感为前提,适度向商业化及量产化的方向倾斜,也是可行的。”

2016年完成的“南院”是获得联合国人居奖的作品,也被Domus杂志评为当年的全球建筑Top15。

除了“孩有建造节”、“个个建造节”等系列化的儿童自然教育活动,穆威近期的工作计划还包括好几个不同面向。比如,要出版四本纸模书,要做一个可以允许儿童自主设计房屋和家具的网站,一系列以建筑学启蒙为主题的幼儿课程、课件,以及儿童自然教育配套的营地——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营地的基建亦由自己带着孩子们共同完成。

“我以前性格是比较急的,这些年跟小朋友打交道的时间久了,反射弧变得很长,节奏变得很慢。我真的挺喜欢跟他们相处的过程,尤其是小小朋友们,他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从他们身上可以学到的东西有很多。我认为他们是很好的老师,是真正的老师,不装腔作势。”

穆威自己也有两个孩子,6岁的女儿石榴,4岁的儿子石头,听他说,现在会一直琢磨该怎么带娃们去玩、玩些什么,因而让他有了更大的动力继续开发艺术、建筑相关的自然教育活动。

“好奇心”和“开放”,在他的育儿理念里,始终被排在首位——想让子女们拥有足够的好奇心和想象力,让他们永远有提问的冲动;至于说到成长和教育,他认为两者其实都是一个开放的过程,没有什么是绝对的终点或是绝对的真理。

其实,每个人的成长都没有随着骨骺线的闭合戛然而止,更多的人在生儿育女之后,不知不觉间随着孩子成长开启了自己的再成长,也无意间放飞了自我,寻回了童梦。在身边的朋友们看来,穆威也正是如此,他们会如是描述穆威:

“身体是一个长条形的空间,里面有各种好玩的人,爱玩的小朋友穆威,爱使坏的哲学家穆威,神探夏洛克穆威,敏感的梦游家穆威,男神乱想者穆威,最后才是不正经的建筑师穆威。”

由穆威担任导师的夏季工作营,2018年“儿童与勒·柯布西耶”活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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