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的辽东,明军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吗?

subtitle 文史宴07-11 12:02 跟贴 2956 条

明军在辽东的失败,是包含政治、体制、经济在内的总体的失败,但最直接的体现是军事上的失败。如果我们撇开其他因素不谈,只考察军事因素,明军有没有翻盘的可能呢?作者综观辽东战局,指出了明军胜负的几个关窍,请欣赏。

地域的局促——关宁防线的构建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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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辽东军事形势

上图中,那段土黄色的区域为天启五年六月关宁军的实际控制区,与崇祯年大致相当,由图可知,所谓的关宁防线,实则是一段与辽西走廊重合的瘦长的延伸区。

在当时的地缘形势下,整个细长的突出部在西、北、东三面被后金包围,频繁地受到攻击。除此之外,一旦辽西走廊内部据点受到攻击,要互相增援,也只能在狭窄的范围内行军。

事实证明,崇祯十四年的松锦之战中,清军的确是这样打的,洪承畴本是援军,结果反而被围在了松錦,造成了九边十万精锐,一朝殆尽的惨烈局面。

现在想来,这条走廊堪称死地。松锦战役的结果也同样反过来印证了这个过程——洪承畴的军队大多在海里淹死了。清军层层隔断,让明军各据点无法联系。兵团运动的空间不足,一旦被敌人穿插分割,就只能被包围歼灭。

八里铺孙、王之辩是研究弃留宁远永远也绕不开的一个话题,王在晋主张收缩主力,退入关内,而孙承宗主张寸土不让,力求完善整条辽西走廊的明军力量,以求再次恢复广宁、辽、沈,将势力范围楔入后金的纵深。

从今人的军事学角度看,王在晋是明智的,然而此事引自王在晋的《三朝辽事实录》,王在晋的观点是其本人事后增补于书中,孟森先生已是证明过的,此处不再赘述。

王在晋专撰此书,以为造谤之用,其罗缕生平得意之奏疏,则最出力者为附和张鹤鸣,排挤熊廷弼,使怀抱真才、敢任边事者无所措手。掣熊之肘而使陷於罪,毁孙之名而自诉其不获恋栈之冤,岂止误国之庸臣,实小人而无忌惮之至矣!

当然,重点并不在此,举出这件事是为了说明孙承宗、袁崇焕的留守战略并非就是愚蠢的。

我们毕竟是以今人见往事,单方面在军事学的领域上做出分析,而四百年前的他们是在错综复杂的官僚体系中去完成任务。言官的攻击、兵部的意见或是天子的独断,每一样都可以对你的用兵计划做出翻天覆地的改变。

一泻千里,退守山海关代表着大开大合的战略眼光,或许效率更高,但在士大夫的眼中,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很多,这是值得理解的。

既然狭长的走廊已经是死地,那么早在一开始就不应该丧失关宁防线的前端——沈、辽。如果说关宁防线最后逐渐沦为女真取食的食道,那么这片地域恰如辽东的咽喉,在倒V字形的转折处锁住了女真人的进攻脚步,是最为有效的,尤其是辽阳与广宁。

扼其咽喉使其不得进——辽阳不可失

沈阳之战中,明军的机动作战能力不如女真,但贺世贤、尤世功仍旧妄想以少数精锐直接北进,这是极其幼稚的想法。

其实天启元年的辽东军官在思想上并未完全跳出隆万年间的桎梏,在他们的印象里,建州女真仍然不算强大,而萨尔浒也其实败得偶然。

但是,萨尔浒之战中,杜松、刘铤轻敌冒进,致使丧师殒命,其轻敌的心理,实与如出一辙。这不是偶然,这是晚明九边将帅在漠南一线长期占据优势后的一种普遍认知。

死在萨尔浒的刘綎刘大刀

失辽阳的结果显得比失沈阳还要恶劣,自抚顺、清河、开原、铁岭南下辽阳,有三条大河,七条不能徒涉的河,纵横交错,形成了天然的阻隔。袁应泰并没有选择固守,而是复制了贺世贤的做法,倾城中主力出战女真,结果惨败而归。

他显然丧失了对局势最基本的判断,女真人强大而娴熟的野战能力和伏击战术、深入辽沈的内线情报,每一样都足以让自以为是的明军汗颜。既然效仿沈阳之师,那就只有复制沈阳的结局了。

辽、沈两仗无疑体现出辽沈明军将官的轻率与鲁莽,他们企图把自己的功勋延伸到清河、抚顺,让世人知道萨尔浒战役只是个偶然,便将这场本来不必要的战争扩大化。谁知道无论是战术还是战力,他们均是输得一塌糊涂。

在战略上,失辽、沈的影响力甚至远超过之前震慑明廷的萨尔浒战役。辽阳有着最完备的战备、强大的军力和天然的地理优势,是最有希望守下去的城池,也是最不该丢失的城池,然而一切都晚了。明军丢的不只是辽东重镇的首府,而且是辽东半岛的陆路转接口。

人们曾想靠着坚守来熬到女真人崩溃的时候,但是这个方略随着女真国力的提升与战争续航能力的增强变得愈发的无效了。

其实答案很简单,如果说还有一种办法可以打击后金军的侧背,这种办法也只能是援守夹击了。可能有人会举出围点打援的例子进行反驳,但这种反驳是无理的,怎么就能确定后金军能成功打援呢,战术的实施往往存在着许多的不确定性。

想象一下,频繁地在城外被敌人迷惑与欺骗的明军一旦组织人数占优的大军,对围城的女真人逐步推进,形成压迫,一旦遭受到试探性的小股进攻就采用吞噬吸纳形的进攻立即将包裹歼灭,这样是可以做到科学地形成局部兵力优势的。

下面我们回到文章一开始的场景——松锦大战,看一看这个战术理念的秉持者——洪承畴,是如何在操作中失利的。

援守夹击的死局——遭遇穿插

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是最有效的战争手段,当机动兵团不够强大时,往往就需要城池、据点来进行协助进攻。城池既起到诱敌的作用,也起到辅助包围的作用,同时也拥有持久的防御能力。

重新描述一下“援守夹击”这个概念:这是以一定的兵力坚守主要的战略要点,吸引女真攻击,待其攻击受到顿挫时,再以强大的机动兵团由外线增援,包围女真,配合守军内外夹攻,消灭对方的战术。

大凌河之战前,女真大炮匮乏,攻城能力并不完备。明军却在萨尔浒之战后仍旧迷信自己的野战能力,放出少数精锐家丁搏命,致使辽、沈皆失。

满清从投诚明军手上得到了红夷大炮

宁远、锦州之战,袁崇焕与赵率教实则已经上演了援守夹击的的好戏。但是因为机动兵团并不是足够强大,以及组织协调的失误问题,造成了只能击退皇太极所部的局面。在明金战争的数十年间,歼灭战,明军永远是力不从心。

崇祯十四年,天下兵马驰援松锦,此时对清军大有一击必中之势。这个时候,明军在兵力不足的问题上已经稍有好转。对于援守夹击这一战术的使用,也会。

实际上,在松锦大战的阶段,洪承畴再现了这种打法,将主力集中,以宁远为核心,在塔山、杏山处进行游走,徐徐推进,步步为营,用钓鱼战法逐步诱导前线围城疲乏的清军露出马脚,一旦抓住敌人一部,即迅速放胆进攻,将其聚歼。吴三桂部一度甚至在夹马山,乳峰山取得不错的战绩。

可惜后面的剧情简直糟透了,兵部催战,崇祯也着急了起来,洪承畴稳当的方略受到了影响。就这样,没有足够的后防兵力,亦或者说没有及时抱团围歼清军的突进力量与渗透力量,十三万明军仿佛一支巨婴兵团,任人宰割。正所谓轻进顿师,进不能突围,退不能善后。

松锦之战全过程

综上所述,辽事的失败是总体上的失败,只就军事上而言,第一点需要指出的缺憾是兵力不足。

无论是援守夹击还是两阵对攻,兵力不足始终是一个最大的问题。当时的战争万变不离其宗,总结起来即是包围和反包围的过程。如何使用好兵力,如何造成局部兵力的优势是一个方面,而形成战斗力的兵力,其数量不能满足最基本的组织进攻的需求,这一点实在是让将帅捉襟见肘。

第二,对时势与情报的掌握分析能力不足。

在应当固守以老敌师的时候不能固守城池,恃勇出战导致失败。在清军形成强大的攻城能力后,本当集中一切可集中的兵力,缓慢前进,对敌人采取小股吸纳式的进攻,可是最后却因为冒进,给阿济格和多铎留出一个巨大的穿插空档,导致最终的失败。至于超出军事范围之外的政治压力,我想这无疑是巨大的,也是不容忽视的。

关宁防线的畸形与天然的不合理性,引人反思。这是广宁与辽阳的痛失酿成的恶果,而辽、沈丢失又无疑会让人回想起萨尔浒和松锦两场大战,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守,是缓一缓打,还是一鼓作气。

明人并不愚蠢,但其国家综合体系却导致了这个愚蠢的结局。军事与政治、经济相悖的种子是在国家综合体系的成长过程里埋下来的,有时迷信结果的“还可以”,却忘了过程的“小问题”。最后,我想用一段残酷的话终结这个悲伤的故事。

是役也,计斩杀敌众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获马七千四百四十匹,甲胄九千三百四十六件。明兵自杏山,南至塔山,赴海死者甚众,所弃马匹、甲胄以数万计。海中浮尸漂荡,多如雁鹜。——《清太宗实录》

作者:纪植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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