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坐上巴黎的热气球时在想什么

subtitle 杨早讲史06-12 20:47 跟贴 67 条

中国人最初发现有一种真的可以将人带上云霄的玩艺儿叫“气球”,大约是在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

大海龟王韬曾兴奋地告诉国人,西洋人造出的气球“上可凌空,下可入海”——由此我们知道王先生关于气球的见闻只是耳食之言。

黄遵宪自诩“吟到中华以外天”,大概也没见过气球的实物,他的《今别离》感叹火车轮船等新发明使情人的别离显得快捷而非缠绵,又自我宽解: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所愿君归时,快乘轻气球”。

据我所知,第一个真正坐上气球的中国人,是驻法使馆参赞黎庶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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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三为黎庶昌

他于1879年在巴黎亲身体会乘坐“轻气球”凌空飞升的滋味。

黎参赞忠于职守,在笔记里详细地记载了气球的形制及部件的大小、重量,以及使用方法。

这种理性的科学记录有可能促进了中国航天事业的发展,却完全忽略了乘坐时的主观感受,我们只知道黎参赞在气球升降时身体发热,风一吹又觉得头晕。

当然,我们还必须表扬黎参赞的胆色,他乘坐的大气球是为1878年的巴黎国际博览会特制,已经放了一年有余。

巴黎世博会上的热气球观光

二十多天后,意犹未尽的黎参赞还想来一次夜空探游,却被告知气球的表面已经被牵引绳磨破,不能再用了。

这样一来,黎参赞将乘坐气球高空抒情的大风头拱手让给了另一位中国人。

同样是在巴黎,此人坐上了专供游客的气球。当他来到巴黎时,一生的巅峰已经过去,他一手掀起的大波澜也早已平息。

他也许没有想到,他还会成为第一个吟咏航天经历的中国人。

事实上,这次机缘也是碰巧得很,就在他登空几天后,气球失控坠地,数名游客骨折,该项娱乐从此取消。

他的女儿随后赶到,本想成为乘气球升空的“支那女子第一人”,这一梦想也随之破灭。

当气球冉冉升起,他还不忘嘲笑同行周某的惴惴不心。

很快地,他被自空中俯瞰大地的感觉吸引,气球渐渐升到两千尺的高空,“俯瞰巴黎,红楼绿野如画,山岭如陵,车马如蚁”,意想不到的视角让他几乎有了一种晕眩感。

从小的诗书陶冶,让他很快想到了“游仙”的好题目,他后来说,当时的感受真是“不复思人世矣”。

可是,真从尘世中挣脱了吗?毕竟是曾名动朝野的大手笔,微微一笑,便将凡人游仙的乐境反转。我本是遨游天壤的神人吧,我原住的地域是何等的乐土,“其俗大同无争斗,其世太平人圣贤”,只因不忍地球众生受苦,终于发愿再入地狱,拯救斯民,“特来世间寻烦恼,不愿天上作神仙”,难怪我回到天上,只觉得旧梦迷蒙,飘飘无尽……

痴没有发完,气球已经快降回地面。

人民城郭,又历历可见。他从遐思中闪回,突然想到了一个现实问题:这气球如此精密神奇,他日用于交战,那可不是小事!

听说,法国有人做了一种“飞鸢”,可以载人,像鸟一样在空中飞。这东西据说我中华也有人做出过,那是二千年前的公输班,可谁也不知道是怎么造的了……

也许当时他并没有想到这些。然而到气势磅礴的长诗做完,关于气球交战的忧思已经完全压倒“羽化登仙”的愉悦。

他想了想,提笔为这次经历下了一个断语:“自此而推之,要必为百年后一大关系事!”

当时出的书没有标点,可是后来的标点者,都为他这句话加了一个感叹号。

我读到这句话,也感到非加个叹号不可!

那是在1904年,《巴黎登气球歌》的作者康有为,一声忧患的长叹。

康有为在美国游历

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我们看看当时的“科幻小说”,凡涉及到气球和飞行的,几乎无一不是与征战与杀戮相关,而且大都应用于东西方的战争。

仿佛是要和康有为的说法呼应,东西战争的年代都安排在1999年前后。黄种人的气球队打得欧洲各国丢盔弃甲,不得不屈膝求和(《新纪元》);

中国人为反击欧洲的进攻,派出一种飞行之怪物,顷刻间便毁灭了纽约等数十个城市(《飞行之怪物》);

中国皇帝派出征欧大军,以飞舰横扫欧洲七十二国,接着又征服月球与木星(《新野叟曝言》)

……这样的文字恐怕要反过来看,毕竟,在近代饱受欺凌的并不是欧洲。

近代以来,中国人对于飞行的记忆和想象显得比较沉重。

三十年代初,胡适第一次坐上飞机,很高兴,做了一首名为《飞行小赞》的诗登在报纸上,无非是说飞行带给他怎样怎样的快感。

有了快感你就喊,原也是人性使然。

不料他的老友陶行知勃然大怒,也做一首诗登在报上,历数造一架飞机需要多少工人的努力,多少农民的血汗,飞机造好了是为国家服务的,可不是为了让你胡博士当做玩艺儿嬉乐的!

大义一出,莫敢不从,快感只好让位于忧患。在很多人眼中,重要的不是飞上天,而是谁飞上天,飞上天又象征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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