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丨北京租房两年,从没有一处是属于我的

subtitle 大国小民06-12 16:01 跟贴 2417 条
每一处不喜欢和不方便,都被我归结为“和新家的磨合”。选房子是辛苦的,搬家是辛苦的,把东西一点一点安顿好,也是很辛苦的。为了对得起这些辛苦,我刻意维持着对生活的热情,不想将不愉快的小细节上升到“生活的不易”这样的高度。

《大国小民》第791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大国小民”栏目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精彩图片

这一切的开头,都怪我选择了考研“专硕”。学校的宿舍为研究生划分出鲜明的等级:“学硕”在校内有宿舍;保研的“专硕”可以住在辅仁校区的宿舍;考研的“专硕”则要自行解决住宿问题。

住在校内,一年住宿费1000块,校内宿舍统一管理,离食堂和教学楼都近;住在辅仁,就得提前40分钟起床,骑车或打车到学校,生活成本大大提高;而自行解决住宿,离学校远近、安全程度、舒适程度,都取决于学生每个月能拿出多少钱用于租房。学校的想法大概是:如果不搞学术,就早点进入社会,去体会生活的艰辛吧。

本科住宿条件太差,知道注定无缘校内宿舍后,我也对租房产生了美好的幻想。父母希望我的生活能舒适、安全,给了我每个月3500元的房租预算(我明白,这对他们是一大负担),我还找到了一个同学“狐狸”和我一起住。

中介小哥的电动车呼呼呼带着我俩跑遍了我从没去过的大街小巷,也开始了我为期两年的租房生涯。

而后,美好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平均半年搬一次家,归属感一寸一寸地丢失,越来越生出“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属于我”的感受。

对,我说的“这里”,就是指的北京。

三号院:温柔又绝情的房东“红爸爸”

租金:4600/月

户型:一室一厅(整租)

居住时间:1年

狐狸跟我说,她看了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你会喜欢的”。

那时候我还在实习,下班后我坐上了中介小哥的电动车,去了她说的“三号院”。这里有个小院子,葡萄架搭在单元门上空,是一条清凉的走道。院子里种着些小葱,还有杏树和枣树。两只大白猫,躺在阳光下闭目养神,人来或者人走,连眼睛都不会抬一下。

狐狸说得对,我喜欢这里。

三号院的葡萄架(作者供图)

房子很大,一大一小两间卧室,主卧还有个小小的阳台,厕所有点小,但是非常干净。小卧室房东留用,当杂物间,于是我俩相当于用4600元租了个一室一厅,有60来平。

我们很快交了定金,3天之后签合同,房东带着他爸爸一起来的。房东的爸爸是个又高又壮的北京老大爷,说话声音很大。本来说好房间会由他们再打扫一遍,可当我随口说了句灶台和地面都挺脏时,大爷说:“我说您呐,别那么挑剔,这不已经打扫过了吗?您还要怎么干净?”

我被那正宗的京片子吓到了,也没再较劲,草草签了合同。房东签合同那天,穿了件正红色的T恤。我们偷偷把他的电话备注改成“红爸爸”。红爸爸比他爸爸温柔了不知道多少倍,后来来帮我们修过灶台和电路,还让我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据说这是他宝宝的学区房。

但事实上,现实中的红爸爸和游戏里的红爸爸还是不一样的:野区里的红爸爸,不但温柔,还提供金钱、经验和强化特效,而我们的红爸爸,虽然也温柔,但每一季度都要把我们父母的血汗钱,变成他3岁宝宝的早教班、游乐园和美国之旅。狐狸在朋友圈刷到红爸爸的动态,就会拿给我看:“狈狈,你看,我们的房租,化为了‘红宝宝’在美国沙滩上的一串脚印。”

晒太阳的两只大白猫(作者供图)

搬进新的家,我和狐狸欢欢喜喜地买了同款床上用品——这是往后两年里,我俩唯一住过的有两张床的房间,红爸爸执意要在卧室里留两张床,因为以后他们全家要搬过来住。我们又添置了一个折叠衣柜,买了两张桌子。红爸爸留在卧室的木头衣柜非常重,我们将它挪到房间的一个角,在挪动过程中,成功地打碎了衣柜的镜子门。

整顿完毕,我们开始了租房生涯。

虽然上课不便,但是这里确实是宜居的好地方,很安静。除了两只大白猫,院子里还有一只会捡球的金毛、一只脸盆那么大的乌龟。我俩是在“龟哥”一次饭后溜达的时候遇到它的,它稍微挪腾两步,晒一会儿太阳,再挪腾两步,小狗在它身旁跳来跳去地嗅,它也岿然不动。

我在认识龟哥的时候,也渐渐认识了这个院子:楼下种葡萄那家的小孩儿还在上小学,祖母偶尔会过来摆弄花花草草,大白猫是自己跑来的,后来就睡在他们家阳台上了;楼下的树是杏树,但是果子特别酸;旁边院子里的椅子不是坏掉废弃的椅子,而是主人晒太阳用的;我俩对门住的是收废纸箱的,他们把纸箱子铺在楼下叠好,然后往上面浇水……

我在寒暄中告诉邻居们我的学校、我的专业,讲得最多的是“哎呀,我们学校研究生就是有不提供住宿的呀”。邻居就会问租金多少,我就带着无奈的活泼,把价格报一遍,然后在邻居欣喜夹杂着同情的目光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出门时遇到每一个邻居都会说“您好”并报以微笑,他们也很快就认识并接纳了我,给我以同样的热情和关心。一次下大雨我出门,楼下邻居还对我说:“嗨呀姑娘,你要小心呐!路很滑!”我回头笑着说:“没事儿!谢谢您!”院子里有很多老人,在我回家的时间,他们总是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就花上几分钟的时间,跟他们说说话,问一问院子里的各种果子成熟了没有。

我培养了一年的邻里感情,在一辆金杯车的轰鸣声中消失殆尽。

租期到了,红爸爸说要把次卧清理出来也租出去。次卧我们去看过,将近20平,并不比主卧小多少,只是少个阳台。红爸爸说我们的主卧要涨价到5000块一个月,次卧2000块一个月。

看来之前我和狐狸快乐的生活要被打破了——要和另外的人共享那小小的卫生间和小小的厨房,居然还要涨价!我俩连夜拟定了一个自以为很机智的方案:放弃主卧,求租次卧——虽然还是要与不认识的人合租,但是租金从4600降到2000,简直不要太美好。

我们美滋滋地想:红爸爸真是太天真了。可事实证明,天真的是我们。

红爸爸知道让我们花5000元继续租主卧是不可能的,让另外的人花5000租主卧也是不可能的,于是不再多言,让我们到时间就收拾包袱滚蛋。几条微信语音,也从之前颇近人情的疑问句“……可以吗?”、“……你们看怎么样?”、“要不就……?”变成了冰冰凉凉的肯定句“那就……吧”、“哦”。要不是这套房子是他投资的学区房,他可不愿和我们这种穷学生打交道。

红爸爸迅速的决定也让我俩毫无准备,只能又一次坐在了中介小哥的电动车上。

好的房源很难找,我心中又对小卧室、旧装修和“与陌生人合租”有着深深的抗拒,然而我们跑了很远的路,也没到到可心的房子。最后在原北邮“小吃街”(现在已经被清退成一片死气沉沉、不伦不类的小区了)看了一间小小的主卧,12平,有个小阳台,全都是灰。我心中怀念着红爸爸那将近30平的主卧,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当我们还在等中介拿给我们这间房子的门禁钥匙然后交定金的时候,就有人在中介应用上把这间房子预定了——我俩完全没想到还有人会连房子看都不看就敢定下来的。

我埋怨狐狸,为什么不早点交定金。狐狸说:“没想到这个人这么饥渴……”

这件事加深了我们的焦虑,于是我俩也匆匆地定下了一间刚腾出来的卧室。去看房的时候,垃圾都还没有清理——我们终于也成为了将就、冲动、“经验丰富”的租户。

这间房子定下来的第二天,我们就叫了金杯车,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了“三十二号院”4楼的一个房间。

三十二号院:“再等等,改造完就好了”

租金:3200/月

户型:两室没有厅(主卧)

居住时间:3个月

把60平米空间里的物品塞进15平米是困难的。

这里几乎没有公共空间:只容一个人转身的厨房,只容一个人展臂的饭厅,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空地了。卧室不算小,但是有一张很大的床、一个大且笨重的衣柜和同样笨重的五斗柜,让房间看起来很拥挤。我和狐狸努力把衣柜挪到角落,又把床推到墙角,总算看起来宽敞一点了。

三十二号院,第一印象就是挤挤的(作者供图)

在折腾了一天之后,我们才发现,这地方的水压非常低,热水器用不了——红爸爸房子租期还剩一天,我俩又灰溜溜地提着洗漱用品去那里洗澡。进门时,红爸爸夫妻俩正在打扫卫生,知道了我俩的来意后,他们表示同情,并慷慨地让出卫生间。那间神秘的次卧敞着门,整个房间显得更加宽敞、通透,仿佛预示着他儿子光明的未来,而我窝在小小的卫生间里洗得匆忙又拘谨。

这次洗澡经历,可以说奠定了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基调。这间在小巷子里的房子,全都没有门禁,马桶堵,厨房下水堵,水压极小,没有热水。刚住进去时,我忙着收拾出空间,好安置家具和物品,暂时忽略了与生活起居更重要的一些要素。

我们的室友是一对年轻的小情侣,男生自己就是租房中介,他整天早出晚归,风尘仆仆。他的女友倒是整天在家,做饭,烧水,等他晚上回家,一起吃完简单饭菜,再洗个澡。他俩已经住了很久,教会了我们很多这里的“生活常识”:因为热水器不能用,洗澡要接水烧,晚上7点之后就停水了,电磁炉要用力按开关才会开,马桶很容易堵,所以一点纸巾都不能扔进去……

微波炉里总有一股怪味,小情侣做饭的葱、蒜和怪异酱料的味道也遍布房子的每个角落。我俩每次回来的时候,他们都会以高出室外四五度的热情,亲切地迎接。而每次进门,我都迅速地打开自己的卧室,然后把门窗紧紧关起来。

每一处不喜欢和不方便,都被我归结为“和新家的磨合”。但有的“不易”是难以回避的。

我们搬来的时候是四月底,气温还好。可入夏之后,温度越来越高,每天都是汗津津的,就指望着洗完澡的清爽。这时每天都要换洗衣物,越来越依赖洗衣机。用水的不便就体现出来了。

这房子的水流在停水之前,断断续续,若有若无,我很快就学会了买大瓶的矿泉水,把瓶子拿来蓄水,以免晚上洗漱的时候没有水了。每次洗澡,我要先花上20分钟,用锅接满水;然后再一边烧水一边接凉水;最后将热水和冷水兑在一起——烧水洗澡的经历,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体会过,没想到在北京居然又体验了一遍。

而洗衣机在开启之后,如果在一定时间内没有到达相应的水位,就会自动关闭。每次洗衣服的时候,我要先打开洗衣机的水龙头,再用脸盆去另一个水龙头接水倒进洗衣机,直到半个小时之后,脸盆的水加上洗衣机水龙头的水一起灌够了、洗衣机开始运转了,我才放心地离开。一次洗涤完成后,我还要重复一遍,如此四五次,衣服就算洗完了。

我和狐狸也曾考虑过搬走,但是租房合同上并没有写可以因为水流太小而换房间续租,若换房就会遭受租金的损失;并且搬家又意味着将所有的东西再收拾一遍、到处找房子、花钱雇金杯车……这对我们来说,成本太高了,况且中介小哥向我们保证,很快就会改善。

中介小哥态度很好,一次又一次上门,告诉我们,“在和物业交涉了,很快就会好的”。到后来,房屋改建开始了,小哥又说,“改建完了就会好的”。我相信,改建完成之后就会有水了,下水也都修好了。

就这样,我们一直忍到了七月。

脚手架搭在楼外,绿色的防尘布将整个楼围起来。正巧那段时间狐狸又不在,就我一个人住。窗户没有防盗网,工人施工直接就站在我的窗外。小情侣的房间也没有防盗网,原来总是穿着一个小吊带在客厅走来走去的女朋友,那段时间也都穿上了短袖。

随着施工的深入,工人们开始用电钻在墙上打孔,时间从早上8点到下午6点,中间休息1个小时。我午休的时候,工人师傅人站在我的窗外,电钻也就和我一墙之隔,正对着我的枕头,电钻的噪音像带着实体的波形武器,让我整个床都有肉眼可见的颤抖。

和我们租户心态不一样的,是一楼的业主老大爷和他老伴儿。他们趁着老楼改建,将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墙刷白,扔掉笨重的老衣柜,买了新沙发。我去看过一眼,老头儿喜滋滋地设计着房屋的布局,跟我说:“客厅光线差点儿,把隔断打掉会敞亮很多。”我为他的欣喜感到开心,又为他住在这个鬼地方感到难过,但随即我就发现人家根本不需要我难过:一楼完全没有水压的问题。

施工开始后不久,卫生间彻底不能用了,上厕所需要走下4层楼,穿过马路,去一个公共厕所。公厕所只有3个蹲位,没有一个能冲水。那段时间,我极少喝水,因为不想半夜出门去上厕所;白天就泡在自习室、图书馆、网吧,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小情侣心里也有无名火在燃烧:我们在学校尚可以吃食堂,可彻底停水之后,他们就无法做饭了。平时吃的简单节俭的他们,那段时间却不得不大量地吃外卖。从男生的朋友圈里,我们知道他的业务从出租房屋扩展到了售卖二手房,二手房卖得好不好我们不知道,但是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他告诉我俩,几个月内就要辞职离开北京了,家里在老家给他置办了房子当婚房。

如果不是施工改造让我明白这栋与共和国同龄的小区已经无可救药,我就不会下定决心搬走。施工结束,还是不能上厕所,还是没有水。厨房下水道的气味已经无法再遮掩。

虽然我在短短3个月里就已经认识了楼下的老头儿、对门开茶馆的阿姨及她的三花猫、巷口卖菜的叔叔、街对面的成都美食老板,但我在炎热的七月,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于是我们再一次召唤金杯车,另谋出路。

小西天东里:回迁和清退

租金:2900/月

户型:三室没有厅

居住时间:5个月

我在“三十二号院”崩溃的时候,狐狸不在,我哭着打电话给她,说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狐狸很快就回来了,她不声不响地翻着手机应用,最后带我去了小西天东里的一间房子。干干净净的3个房间,干湿分离的浴室和厕所,超级宽敞的厨房,和十分平常却最能打动我们的——哗啦啦的水。我差点儿热泪盈眶,立马就点开应用交了定金。

这一片儿据说是北邮的家属院,特别安静,还有猫猫狗狗出没,美中不足就是院子里的狗便便有点多。这里的装修全是中介公司统一做的,清爽,通透。我就像进了天堂一样,每次洗澡都要感谢命运,感恩新生。

中介公司不会像红爸爸那样轻易让我们搬走;也问过了邻居,知道这里不会老楼改建(对方对我们的问题莫名其妙)。我们把这里当成了家,决意以后一直住在这里。

我和狐狸很快就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小区的门禁卡和门铃不管用,所以快递来了要下去开门;小区西边出口有家蓝屏餐厅,里面的羊汤味道很好;北边有对夫妇自己做饼出售,他们的黑米粥、盐卖豆浆、加鸡翅的饼味道都特别好;那只超圆超肥的拉布拉多喜欢吃小饼干;灰喜鹊会偷吃那只大白猫的猫粮……这一切我们都打心底里喜欢。我从院子里捡了个木头架子,装上泥土,种上长寿花和多肉。这里相对离学校远了一些,但是道路宽敞,晚上灯光相对亮一些,我们过得十分惬意。

为这里添置了一些小物件(作者供图)

那时候我们还不了解租房的真谛,总是把租的地方当成家,不知道“家”是靠时间堆积起来的:在日常生活中,具体体现在会积累出各种器物。

但是租房和积累器物是矛盾的。

我在“三号院”的时候,仗着房间宽敞,买了一张长1米8、宽半米的桌子,用来放书和电脑。我和狐狸的书在阳台上堆着,五大摞,每摞将近1米高,开金杯车帮我们搬家的小哥,每次搬家时他一边背一边抱怨,说我们东西太多了、书太重了,颇有点要加钱的意思。

从“三号院”搬走的时候,除了坏掉的打印机,锅碗瓢盆、衣架子小板凳、螺丝起子零部件,我全都带到“三十二号”院了。金杯车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东西,最后我收拾出两个箱子扔掉了,又收拾出两个箱子,放在了楼顶——那是唯一有空闲位置的地方——箱子里面有煎锅,烘焙用的量器,烤箱的夹子,不锈钢碗,筷子托等诸如此类的东西。

后来经历了几场大雨,又经历了改建,我只看到两个破烂的纸壳子。好在我也都忘记了曾经放过什么东西进去——它们在或者不在,对我其实没有什么影响。

来小西天东里的时候,我还是没能很好地领会“断舍离”,又把所有的家具都搬了过来。卧室宽敞,走道可以放东西,厨房那么大,也可以放东西,1米8的桌子,1米7的竹子衣帽架,电饭煲、电蒸锅、电烤箱、砂锅……都跟着我不离不弃,大多数时间都被闲置在厨房。

后来三个卧室都陆续住进舍友,住在主卧的三个女生也都是中介,她们将三张一样的小床并排放在一起,整天同进同出,路过主卧时总是能闻到一股香风。另一个卧室之前住着一个研究生妹子,后来换成一个做微商的女生,整天在厨房熬中药。

三个卧室、六个妹子掉头发的数量是很可观的,老是把下水堵上,很长一段时间浴室下水很慢。我在浴室发现了两条蠕动的红色虫子,吓破了胆,从此和室友们一起定下规矩,定时清理积累的头发和厕所垃圾。好在妹子们都很配合,维持了房子的整洁干净。

我曾以为决定我能在这里住多久的唯一因素,就是我什么时候离开北京。然而我又一次天真了。

我们进进出出时在公告栏上看到的“危房腾退回迁”公告并不是白写的。我一直以为,像“三十二号院”烂成那样,还要花大力气去维修改建,而小西天东里这么舒适、水电齐全且房龄不长的地方,怎么可能是要拆掉的危房?所以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把公告放在心上,以为只是要清理住户们自行搭建的小院子和小仓库,后来才知道,是这里要整个要拆掉。

公告栏前面总有人逐字逐句地琢磨那张纸上面的话,相互讨论。中介告诉我,“回迁”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一般而言,一两年才会开始的。楼下有个大伯,是邮政送报纸的,他推着车不方便,我帮他刷了门禁,顺便问他这里是不是很快就要拆了。他问我:“你住在这里吗?”

“我租在这里。”

他“哦”了一下,说:“嗐,我看够呛。大家都对这个不是很满意。估计明年吧。”

同样的问题,我也在公示栏前面问过一个老大爷,大爷说:“大概到明年四月份吧,等用户同意书签到85%比例,才能动工。”

那时是十一月份,我听了这话,放心地继续过着愉快的生活。到了十二月,那场大火之后,我和狐狸都听说房子的“隔断房间”要被清除的消息,这才意识到,我们宽敞的“三室没有厅”的房子,其实就是由客厅隔断而来的,原来客厅的位置,大概就是我们卧室的位置。

这下大事不妙了。

我们每天惴惴不安,看着微信群里,同样租房子的研究生同学,半夜被人敲门让搬走。我们也担心,要是出门上课,回来的时候行李都被扔出去了,该怎么办?十二月份真冷啊,我们要是被扫地出门,能去哪里呢?

这种担忧渐渐超过了一切,让我们忽略了那默默增长的“同意书”的数量。当我们庆幸“这不算群租房,消防设施跟上了,我们不会被扫地出门”时,我们随之也彻底放松下来。直到我们收到通知:拆迁要动工了,4天之内搬走。

说好的85%呢?说好的明年四月份呢?说好的“大家都不愿意签”呢?我们才发现,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对合同不满意,可小区的人却比以前少很多了。

我连愤慨都无力,我们只是租户,签不签,搬不搬,都是户主的事。不给足够的时间搬走,不给违约金,则是中介的事。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才不会赶我走。

室友纷纷另寻出路。主卧的三个女生到租期最后一天,还是没找到能容纳三个人的房间,不得不分道扬镳,刚毕业的一个女生去和同学挤在一间不足12平的小卧室里;一个东北女生就直接辞职回老家了;剩下一个女生,到我和狐狸搬走时,最后也没找到地方,我们忙着搬家,也没来得及问她怎么样了。

我和狐狸像丧家之犬,或者说我们就是丧家之犬,匆忙之下,找到了下一个住的地方。那些曾经舍不得抛弃的、有感情的家具,也都被抛下了,只剩下最少量的必须之物。

“断舍离才是租房生活的本质。”我对自己说。

搬家的仍然是金杯车,这次搬家的小哥俩,急急忙忙要去接下一个单子,干活毛手毛脚。一个小哥不经我同意,就将我的重要文件资料还有电脑都塞进其中一个编织袋,害我以为丢了,疯狂找了很久;另一个小哥,则将我的两瓶洗衣液和其他杂物一起装进编织袋。

洗衣液漏了,漏了一路。

我也没力气与小哥俩争论或者让他们赔偿,付完钱就让他们走了。然后忍着眼泪,一点点拆开我的编织袋,把那些沾上洗衣液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把已经被洗衣液浸泡变色的衣服收拾出来扔掉。所有的东西都要放进水里洗一遍。新房间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洗衣液的气味。

我曾经很喜欢我买的洗衣液,容易起泡泡,清洗力度大,洗完的衣物有淡淡的芳香。可擦着有无数泡泡的、黏乎乎的家具,闻着每一件物品上传来的浓郁的味道,真的觉得想吐。

最后我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结语

每次去上课,看到住在校内宿舍还迟到的同学,心中总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有时候和住在辅仁的同学们聊起房租的情况,也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不过,有时候,心态能够解决很多。比如我们离开了红爸爸的房子,就老是偷偷在网上看红爸爸的房子租出去了没有。“红爸爸的房子还没有租出去”是我们在三十二号院的重要慰藉;“三十二号院居然又租出去了,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带给我们幸灾乐祸的快乐;“我们还有时间搬走,比行李被扔掉的好多了”也在十二月的寒风中温暖了我们的心。

总之,生活是不易的,租房子是辛苦的,并非只有我是这样。就算我离开北京,去的地方也还会有租房子的各种烦恼。记下这篇文章,作为此两年的纪念。

编辑:唐糖

题图:《东京女子图鉴》剧照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大国小民”栏目,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千字500元-1000元的稿酬。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作者:月栖

打开网易新闻,阅读体验更佳
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