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我在考场撞了鬼:古代书生绝妙的落第借口!

网易历史06-11 08:41 跟贴 2758 条

编者按: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志怪猎奇,乃人之本性。乡野鬼闻,妄言妄听,考诸史传,权作茶余饭后之杂谈。

作者|李开周,专栏作家,著有《武侠物理》、《武侠化学》、《吃一场有趣的宋朝饭局》等书。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现在的高考,考场都是借用学校的教室,有桌子,有椅子,窗明几净,前后通风。清朝的科举考试,那考场要惨得多。就拿设在南京的江南贡院来说吧,坐南朝北,占地几百亩,偌大的地方,楼房只有五座:中轴线上有一座明远楼,供考官办公;四个角各有一座瞭望楼,供兵丁监视。除了这五座楼,江南贡院还有两万间房子,可惜都是单层,不但矮,而且小,不但小,而且非常简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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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单层的小房子,一排又一排,每排都有几十米长,用单薄的砖墙分隔成几十个乃至上百个小单间。秀才想考举人,举人想考进士,都要钻到这样的小单间里面去,人手一间,各自答题。

每个考生都能坐拥一小间房,听起来倒是蛮拉风的,实际上,在那种环境里考试简直就是活受罪。

第一,这些小房子太过矮小,只能推进去两辆自行车,稍微大点儿的电动车都放不下。人要走进去,必须低头弯腰,否则会撞破脑袋。假如某位考生像姚明那么高,只能趴着答题,遇到那道题不会,抬头思考,duang,又撞了脑袋。

第二,这些小房子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因为它们都是用东、西、北三面砖墙围合而成的半包围空间,南面是虚的。大晌午天儿考试,阳光迎头扑过来,晃得睁不开眼。没办法,考试时必须带一把锤子、三根钉子、一张油布帘,啪啪啪一钉,把太阳遮住。可是这样一来,采光又不行了,还要再点起一盏油灯。

第三,几十间小房子为一排,每排都按《千字文》定一个统一的考场号,然后再按照这个考场号去编房间号。比如说小明在第一排从东边往西数第四个房间考试,那他就是天字第四号;小强坐在第二排从西往东数第三个房间考试,那他就是地字第八十七号。怎么编号都无所谓,问题在于,为了解决考生们的大小便问题,每排都要空出一两间来,作为这排考生的公共厕所。那时候的公共厕所可没有抽水马桶喔,一面没墙,臭气熏天,小风一吹,臭味儿和尿骚味儿你追我赶,兴高采烈地去两旁考生的小房间里串门,那滋味儿,用“酸爽”二字都无法形容。

第四,每个小房间里都没有桌子和椅子,只有两块狭长的木板。考生进去,拿起一块木板,架到东西两面墙上各自凸出的两块砖上,再拿起另一块木板,架到东西两面墙上凸出的靠下并且靠后的两块砖上。OK,上面那块板是课桌,下面那块板是椅子。答题答累了,把上面那块板挪到下面,跟下面那块板并排一放,就是传说中的床铺。像这样简陋的“桌椅”和“床铺”,能让考生舒舒服服地答题吗?能让考生舒舒服服地休息吗?大家想好了再回答。

第五,清朝科举考试耗费的时间太长。现在我们参加高考,考一门最多两个小时到两个半小时,考生入场前做好准备,用不着中途上厕所,更不至于考到半截出来吃饭。而清朝的秀才去考举人,需要考三场,每场竟然要考三天!考到就餐时间,饿了,怎么办?能去考场外面下馆子吗?能在考场里面点外卖吗?都不能,必须自己做饭。这些考生进场时都带着简易的炉灶和锅碗,把炉子放在小房间南面的空地上,或者直接挂到前面那排房子的后墙上,生起火来,炒菜,烧水,煮面,热干粮。有的考生不会生火,浓烟滚滚,将临近的考生熏得没法答题;有的考生太会烧菜,香气四溢,把临近的考生引诱得无心答题。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探讨完了清代考场的主要缺点,下面该说说发生在这种考场上的鬼故事了。

话说在鸦片战争以后,江南举行乡试,来自安徽和江苏的一万多名考生陆陆续续地云集南京,乌泱乌泱地涌进江南贡院。他们头天一大早进场,领到试题和座号,找到自己的房间,钻进去,架板子,钉帘子,点上油灯,琢磨考题。琢磨到中午,绝大多数考生都还一个字儿没写呢(八股文并不好做),但是饭不能不吃,于是都钻出房间,生火做饭。

就在这时候,玄字第七号房的考生忽然把自己带的铁锅摔了,故意摔的,摔完还跳上去踩,踩得稀碎。众考生不解,问他在干嘛。他不回答,拿出一根巨无霸火腿,抱在怀里,当作琵琶弹了起来。一边弹,一边唱,唱的都是当时妓院里流行的小调。唱过几首小调,这位考生将火腿扔掉,大声痛哭起来。邻房考生当中有认识他的,跑过来劝他,他突然变成尖利的女声,喊着自己的名字叫道:“×××,你把我害得好苦啊!”

别的考生明白了:“哦,这是被怨鬼附体了啊!”掐人中,喂姜汤,七手八脚把他抬回去,放到那两块木板上,让他躺着休息。

下午,大家继续琢磨考题,有的考生已经写出八股的前两股,有的考生还在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忽然之间,玄字第七号又传出哭喊声,那个考生又发疯了。附近房间里有一个考了七八回都没有中举的老秀才,忍无可忍,朝玄字七号房大声喝道:“怨鬼你听着,怎么报仇是你的事儿,可你不能影响大家考试啊!”这声断喝过后,玄字七号房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发疯的考生收拾好行囊,很狼狈地走出贡院,永远告别了科举考试。

这个故事并不复杂,略微还带点儿封建迷信色彩。读者诸君都受过唯物主义教育,当然不信鬼神,但既然是故事,总得把它讲透。

故事里两次提到“怨鬼”,故事里没发疯的考生都认为,那个发疯的考生是被怨鬼缠了神。那么,怨鬼到底是什么鬼呢?

我们不妨去《儒林外史》里找答案。

《儒林外史》第四十二回,扬州两个阔少爷要去南京参加乡试,有人问道:“大爷、二爷这一到京,就要进场了?初八日五更鼓,先点太平府,点到我们扬州府,怕不要晚?”太平府和扬州府都属于江南地区,两地秀才考举人,都要去南京的江南贡院参加考试。八月初八那天开考,天还没亮,考生们就要赶到江南贡院大门口,等着考官点名,点到谁的名字,谁才能进去。这个问话者的意思是,考官先点太平府考生的名字,然后才点扬州府考生的名字,考生那么多,成千上万,点到扬州这两个阔少爷,估计要很晚了。

听了这话,两个阔少爷答道:

“哪里就点太平府!贡院前先放三个炮,把栅栏子开了;又放三个炮,把大门开了;又放三个炮,把龙门开了。共放九个大炮。……放过了炮,至公堂上摆出香案来。应天府尹大人戴着幞头,穿着蟒袍,行过了礼,立起身来,把两把遮阳遮着脸。布政司书办跪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放开遮阳,大人又行过了礼。布政司书办跪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每号门前还有一首红旗,底下还有一首黑旗。那红旗底下是给下场的人的恩鬼墩着,黑旗底下是给下场的人的怨鬼墩着。到这时候,大人上了公座坐了。书办点道:‘恩鬼进,怨鬼进。’两边齐烧纸钱。只见一阵阴风飒飒的响,滚了进来,跟着烧的纸钱滚到红旗、黑旗底下去了。”

这段长篇大论的回答,介绍了明清时期乡试考官点名之前的繁琐仪式:

第一步,放三声礼炮,打开贡院大门外的栅栏;

第二步,再放三声礼炮,打开贡院的大门;

第三步,又放三声礼炮,打开贡院的二门(龙门);

第四步,工作人员将关羽关二爷的雕像抬进贡院,请他老人家镇压妖魔鬼怪;

第五步,再抬进关羽部将周昌的雕像,请周大将军巡视考场;

第六步,又抬进文昌帝君和魁星的雕像,请文昌当主考,请魁星给考场开光;

第七步,在主考官座位两旁分别竖起一面红旗和一面黑旗,烧起纸钱,邀请恩鬼和怨鬼进场,让它们跟着考生,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这两个阔少爷有些吹牛,他们说“每号门前还有一首红旗,底下还有一首黑旗”,意思是说每个考生的小房间外面都有一面红旗和一面黑旗,红旗是恩鬼的根据地,黑旗是怨鬼的根据地。实际上,整个贡院里的红旗和黑旗加起来才几面而已,考生们答题的时候,小房间外面是空的,既看不见“恩鬼墩着”的红旗,也看不见“怨鬼墩着”的黑旗。

关于恩怨二鬼进考场的记载,最早见于清朝初年文献《三冈续识略》上卷“科场冤报”条目。据该条记载,一个名叫查雍(金庸先生的本家)的秀才图谋亡叔的家产,逼迫婶娘改嫁,把婶娘逼得上吊自杀。后来查雍每次考举人,他婶娘的鬼魂就去考场上跟他捣乱,让他每次都考不中。最后一次参加考试,查雍再也无法忍受折磨,中途退场,回到家就死了。

《三冈续识略》这本书解释说,科举考场是朝廷选才重地,有关圣、周昌、魁星等神明护佑,等闲小鬼根本进不去,“惟感恩、报怨精魂,得直入无禁。”只有那些与考生有恩仇的鬼,才能自由进出考场,在考生聚精会神答题之时,趁机报点儿恩,或者报点儿仇。

查雍逼死了婶娘,婶娘自然就成了他的怨鬼,他进场考试,怨鬼自然要跟他捣乱。还有前面那则故事里当众发疯的那个考生,大概也有过始乱终弃、逼死女朋友的恶行,那个被逼死的女朋友自然就成了他的怨鬼,使他在考场上出尽洋相,铩羽而归。

按满洲旗人和邦额《夜谭随录》对北京贡院的记载,贡院开考那天凌晨,主考官焚香祭拜,先拜天上的神仙,再拜考生的祖先,后拜考生们的恩鬼和怨鬼。拜完以后,这位主考大人用一面红旗请神仙,用一面蓝旗请祖先,用一面黑旗请恩鬼和怨鬼(与《儒林外史》中“红旗请恩鬼、黑旗请怨鬼”有所不同)。请恩怨二鬼时要烧纸钱,底下一大群兵丁齐声高喊:“有恩者报恩,有怨者报怨!”最后,主考官让人把这三面旗帜(红旗、蓝旗、黑旗)插到贡院里的最高建筑明远楼上。

而据汉军旗人文康《儿女英雄传》的小说情节,男一号安龙媒去北京贡院考试时:“那时正是秋风初动,耳轮中但听得明远楼上四角高挑的那四面朱红月蓝旗儿被风吹得旗角招摇,向半天拍喇喇作响,青天白日便像有鬼神呵护一般。”说明明远楼上插着的旗帜不是三面,而是四面,不知道哪两面旗帜才是恩鬼和怨鬼的藏身之所。

陈独秀写过一篇长文,回忆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农历八月他去南京参加乡试的经历。该文回忆了当时他怎样租房,怎样购物,进场后怎样答题,怎样做饭,怎样上厕所,可惜没有叙述点名的经过,更没有提及主考官摇旗烧纸邀请恩怨二鬼进考场的细节。但是文中有这么一段话:

“考过头场,如果没有怨鬼缠身,不曾在考卷上写出自己缺德的事,或用墨盒泼污了试卷,被贴出来;二场进去,如果不幸座位编在屎号,三天饱尝异味,还要被人家议论是干了亏心事的果报。”

清末乡试都是连考三场,每场三天,每场交完卷都可以出去,下场进去再重新排座号,假如运气不好,新安排的房间可能就在厕所(屎号)隔壁,气味难闻,影响发挥。陈独秀说,这可能就是怨鬼作祟的结果。

陈独秀后来成为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绝对不信鬼神。但他参加乡试那会儿,还是十八九岁的青少年,尚未接触新式教育,即使他相信因果报应和恩怨二鬼的传说,那也是人之常情。

明清两朝的科举考试比以往任何朝代都要复杂。现在高考卷子上考察文史知识,让考生回答科考分为哪几级,标准答案是“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实际上,院试之前还有县试和府试,乡试之前还有岁考与科考。而到了清朝雍正年间,在会试和殿试的中间又加了一道“朝考”的程序。这么多级别的考试,并非每个考场都要请恩怨二鬼,也不是每个主考官都相信恩怨二鬼。

民国小说《广陵潮》第十二回,借清末秀才何其甫之口,绘声绘色地叙述了江南贡院主考官请恩鬼和怨鬼的场景:

何其甫把舌头一伸说:“鬼神如何不真?莫说别的,就是进场的前一天,夜深人静,各位主考大员,点着阴森森的香烛,向空祷祝,手下人便把几面黑旗子招展起来,高声喊着:‘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霎时间便见那黑团子滚滚向贡院里跑进去,还听见嘘嘘的叫呢。”

洛钟笑道:“这些招鬼的人倒不怕。”何其甫道:“怕有甚么法儿呢,订的规矩如此,敢违反么?”

“订的规矩如此”,说明江南贡院一直有请鬼的老传统,考官们信也好,不信也好,都不敢违背这个传统。

事实上,对考官来说,恩怨二鬼简直就是两道绝佳的护身符。为什么这样说呢?听我细讲。

首先,一两万考生同时在那么简陋的小房间里考试,天气闷热(乡试期间正赶上“秋老虎”肆虐),空气不流通,很可能传染疾病。万一有人在考场上暴毙,考官是要担责任的,可是归咎于怨鬼呢?考生家属和考官的上司就无话可说了——他之所以死,是因为他做过亏心事,怨鬼找他报仇来着,与考官有何相干?

其次,自从有科举考试制度以来,考场舞弊就一直存在,有权有势有钱送的考生,可以买枪手、买考题、买通主考,本来一窍不通,却能高高得中;无权无势无钱送的考生,成绩虽好,名次被人挤掉,结果榜上无名。这些考生去看榜,很多人彼此认识,看到那成绩差的中了,那成绩好的没中,自然要议论,要猜测,要联想到考官作弊。现在好了,恩怨二鬼还在考场里待着没走呢,成绩差的能考中,是因为做过善事,恩鬼帮了忙;成绩好的没考中,是因为干过坏事,怨鬼捣了乱。你有问题,问鬼去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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